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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陈宫、高顺、张辽三人各自住进廖化特意划分出来的僻静院落,从下邳尸山血海中死里逃生,又连着数日昼夜间赶路奔逃,紧绷多日的神经总算能稍稍松弛。廖化特意吩咐下人,白日绝不随意上门打扰,只按时送来热水、饭食、伤药,给三人留出完整独处的时间平复心绪。

    小院青砖铺地,房舍宽阔干爽,被褥厚实柔软,桌上提前备好了笔墨书卷、擦拭甲胄的布料,甚至连三人各自习惯用的小件器物都一一备齐。整整一个下午,三人闭门不出,各自陷在独处的空间里,心中翻涌的思绪截然不同。

    高顺独自立在院中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上还未完全清洗干净的血锈铠甲。一闭眼,下邳北城城头的画面就反复撞进脑海:四百陷阵营弟兄前仆后继,尸骸层层堆叠,最后整支伴随自己征战多年的队伍无一人幸存。他本早已做好殉城赴死的打算,刀枪已经抵到脖颈,是赵云带人硬生生撕开重围把他拉出死地。

    这几日行走渔阳城内,所见景象无时无刻不在冲击他的认知。中原城池大多土墙斑驳,年久失修,壕沟淤塞浅窄,可渔阳城墙是加宽加高过的夯土夹水泥构筑而成,墙面平整坚固,外侧深挖拓宽的护城河水流充沛,城门内侧还修筑了厚重瓮城,层层防御环环相扣,光是站在城外观望,便能感受到难以强攻的稳固。城中随处可见规模不小的高炉冶炼工坊,日夜有炉火升腾,路上巡逻士兵配备的兵器寒光凛冽,和中原诸侯普遍使用的粗劣铁器完全不同,听沿路百姓闲谈才知,此地开采煤矿维持高炉冶炼,锻造出金刚质的刀枪,坚硬锋利远胜寻常兵刃。

    身为一辈子钻研练兵、军械的将领,高顺一眼就能看出这份军备根基有多雄厚。他心底一半是对旧部阵亡的无尽愧疚,一半是止不住的震撼。他曾以为自己打造的陷阵营已是天下精锐,可幽州依靠独特冶铁工艺武装全军,再搭配规整完善的城防,硬实力早已超出他以往的认知。此刻安静站在院中,他说不清往后前路该如何,只清楚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追随吕布的日子,幽州这片陌生安稳的土地,是他唯一的容身之处。

    隔壁院落的陈宫,倚着窗边翻看下人送来的各地户籍、屯田卷宗,胸中五味杂陈。他半生游走中原,侍奉丁原、董卓、吕布,亲眼见证各路诸侯只知掠夺赋税、强征壮丁,城池破败,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是常态。可踏入幽南地界一路行来,处处都是新气象。

    依靠煤矿、高炉冶炼产出的铁器除供给军队,还大批运往各州通商;本地酿造的醉仙蒸馏白酒、手工制糖更是流通天下的紧俏货物,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贸易源源不断充盈府库。官府收拢各地流民划分荒地屯田,轻徭薄赋,工坊、盐场有序管控,百姓手里有余粮、余钱,街巷之间不见乞讨流民,孩童自在嬉闹,老人安心闲谈,一派富足平和的光景。

    水泥修缮的街道平整干净,扩建后的城池规划条理分明,瓮城、高炉、通商商铺、屯田村落统筹兼顾,这份长远规划,是曹操、袁绍、吕布全都不曾具备的。陈宫原本一心求死,只觉得辅佐庸主数年,唯有以身殉城才能保全文人风骨。可亲眼看见北疆这番治理成效,心中那道死守气节的心结慢慢松动。他自问胸中谋略万千,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把安民、军备、商贸、冶铁统筹得这般周全。只是初来乍到,他依旧抱着观望之心,不愿贸然全盘交心,打算借着几日休整,细细摸清廖化真正的格局与抱负。

    另一处小院,张辽手握长刀立于院中,反复擦拭刀身,神色冷静克制,心思却转得极快。他先后追随多任主公,早已看透乱世诸侯的本质:所有人眼里只有地盘与兵力,压榨百姓充盈军需,却从不愿花费心力修建城池、发展产业。

    渔阳全新的城防体系、独一份的金刚冶炼军械、横跨各州的商贸线路,全都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煤炭开采、高炉炼铁是中原闻所未闻的手段,水泥筑城坚固耐久,糖、酒外销源源不断积累财力,依靠这些根基,幽州根本不用靠劫掠百姓维持军备。张辽从不拘泥于单一主君,他判断明主的标准,从来不是一时的豪言壮语,而是实打实的安民根基与长远规划。眼下北疆展现出的底气,让他心中生出不少期待,但他素来谨慎,不会仅凭几日见闻便轻易许诺效忠,打算借着今晚的宴席,好好打量廖化麾下一众文武,看清这股势力真正的底色。

    落日缓缓沉入北疆平原,天色渐渐昏暗,府中管事捧着请柬登门,恭敬邀请三人前往主院大堂赴接风宴席。三人简单整理衣衫,跟随着管事穿过层层回廊,踏入灯火通明的州府正厅。

    这场宴席没有铺张张扬的大排场,没有征召全城官吏齐聚凑热闹,到场之人全是跟着廖化扎根幽州、一同打拼多年的心腹核心。幽南太守任骏端坐左侧,一身文官长衫,神色温和稳重;军师戏志才挨着任骏坐定,待人从容通透;典韦一身半卸的轻便甲胄,身形魁梧,安静守在侧首席位,周身自带一股悍然气场;赵云一身素白劲装,除去了征战时的重甲,眉眼温润,静静坐于武将一列。

    余下皆是廖家军实打实的高层将领:早年便追随廖化起兵的于毒、王当,本家宗亲廖武、廖城、廖忠,常年驻守边境、统筹冶炼工坊与边防兵马的高翔,一众文武分列厅堂两侧,席位排布松弛,没有严苛尊卑束缚,处处透着自家兄弟相聚的松弛氛围。

    厅堂长案上摆满吃食,大半都是北疆独有的风物食材。山间猎来的鹿肉、野兔处理得干净,炖煮得软烂入味;近海运来的鲜鱼、贝货简单清蒸,保留原本鲜味;田中新摘的各类时令果蔬整齐码放,清爽解腻。桌上还摆着本地制出的蜜饯糖糕,甜香四溢,最惹眼的是一排排陶制酒坛,坛身贴着红纸,正是廖化改良蒸馏技法酿出的醉仙酿,酒液清亮淳厚,远远就能闻到浓烈酒香。

    没有金银玉器堆砌装饰,没有繁复礼乐伴奏,桌上饭菜酒水实在丰厚,人与人之间也没有官场客套疏离,明明是为新来的三人特设的接风酒,却像许久未见的亲友相聚,富足奢华恰到好处,人情味格外浓重。

    所有人尽数落坐,厅堂里安静下来,廖化抬手拿起身前酒盏,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陈宫、高顺、张辽三人,手中酒杯微微抬起。

    “今日特意备下这些薄酒小菜,不为别的,纯粹是想替三位洗一洗从徐州一路北上的风尘。在我这里不用死守朝堂、军营那套上下尊卑的死板规矩,在座的都是一同守着北疆这片土地的人,大家只管放开闲谈,不必拘谨,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陈宫见状,当即端起自己面前酒盏,微微欠身回礼,浅浅抿了一口杯中烈酒,视线慢悠悠扫过厅堂内一众文武,又望向厅堂窗外扩建加固的宽阔城墙,率先开口搭话。

    “这两日闲暇之时,我独自一人在渔阳城中走了大半圈。城墙以水泥加高拓宽,护城河深挖,瓮城层层设防,边防堡垒排布滴水不漏;城内高炉冶炼炉火不绝,商旅往来互通各州物产,百姓耕田做工皆能温饱,不见中原随处可见的流离饥民。主公仅仅占据幽南这片土地短短时日,便能兼顾城防、军备、商贸、民生,这般周全长远的治理手段,实在令我心中佩服。”

    坐在一旁的戏志才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顺势接过话头,语气淡然,不带半分刻意吹捧。

    “公台先生常年在中原辗转,见惯了兖州、徐州连年战乱,城池残破、流民遍地,才会觉得北疆这份安稳格外难得。我家主公并非出身世家,早年起兵之时麾下不过万余士卒,如今廖家军扩充至数万,从练兵、筑城、开矿冶铁,再到屯田通商,每一件事都是主公带着一众弟兄一点点摸索打拼出来的。这么多年所有心力,一分不差全都放在安抚境内百姓、整肃地方军备两件事上,步步走得扎实稳妥,从不会盲目出兵抢夺地盘。”

    厅堂另一侧,高顺独自沉默坐着,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外壁,全程极少主动搭话。这些天他亲眼看过幽州士卒操练,也近距离观察过士兵配备的金刚军械,规整严明的军纪、坚固锋利的兵器一直搁在他心上,始终忍不住好奇。迟疑片刻,他抬眼看向席位上的赵云,沉声开口发问。

    “赵将军麾下这支隐秘精锐,每一名士兵军纪都严苛到极致,多人协同作战之时配合默契,几乎找不到半分破绽。我心中一直好奇,廖家军数万将士,整体操练章法、士卒管束、阵型磨合,究竟是何人统筹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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