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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高顺骑着马走在队伍一侧,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身上那套染满鲜血的铠甲还没有更换,干涸的血渍牢牢粘在甲片缝隙里,摸上去又冷又硬,身上从头到脚都飘着昨夜血战留下的硝烟、血腥味道。

    仅仅一夜时间,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全部崩塌。

    主公被活捉斩首,跟着自己多年的七百陷阵营弟兄,拼到最后未剩一人,全都埋骨下邳北城。他守了一辈子君臣道义、将领本分,到最后落得全军覆没、主君身亡的结局。

    心里堵得难受,空落落一片,可之前一心赴死的念头,已经彻底消散。

    赶路途中,他时不时悄悄打量身边的廖家军士兵。

    赵云带的两千多名特战大队的士兵,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精锐。

    行军路上安安静静,长途奔袭的时候队伍依旧整整齐齐,沿路警戒的人层层排布,每个人的动作、彼此配合的默契、遵守军纪的程度,严谨地挑不出一点错处。就算连夜赶路,所有人虽身心疲惫,但没有一个人偷懒松懈,整支队伍行军队阵丝毫不乱。

    高顺这辈子大半时间都在练兵,太清楚一支精锐部队该是什么样子。

    他心里不得不承认,幽州这支兵马,硬实力、队伍规整度,比他亲手打造的陷阵营只强不弱。尤其是行军排阵、长途奔袭、多人协同作战这些方面,甚至要高出陷阵营一大截。

    只是他心里依旧茫然无措。

    殉主这条路,如今大势已去,没必要再走。

    归顺曹操,更是他死都不愿意做的事。

    偌大中原土地,已经没有能让他容身的地方。

    队伍中间的马车里坐着陈宫,他心里的想法比高顺复杂千百倍。

    时不时掀开马车帘子,望着沿路向北延伸的风景,心中五味杂陈。

    还在下邳城里的时候,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辅佐吕布数年时间,一次次献上计谋,苦口婆心劝谏,该做的全都做到位,奈何吕布性格狂妄,听不进忠言,一手把好好的徐州基业败光。他自认问心无愧,城池陷落之后以身殉主,是乱世谋臣最体面的归宿。

    可廖化派人深夜潜入城中救下他,硬生生给他铺了一条跳出死局的新路。

    一路向北赶路,离中原战火越远,沿途的景象就越安稳。

    中原境内,随处可见残破村落,田地大片荒芜,四处流离失所的百姓,到处都是连年征战留下的破败痕迹。

    可越靠近幽州地界,眼前的景象越是规整。

    开垦好的田地连成一片,村落完好无损,百姓踏踏实实在家中过日子,路上看不到四处乞讨的流民,也没有到处劫掠的散兵乱匪。

    没有无休止的城池攻伐,没有各路诸侯互相算计,没有层层叠加的苛捐杂税压榨百姓。

    这份安稳平和,是陈宫在中原辗转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的光景。

    他见过懦弱无能的丁原,残暴嗜杀的董卓,短视狂妄的吕布,野心勃勃的曹操。

    天下所有诸侯,一心只想着抢占地盘、扩充军队、争夺权势,没有一个人愿意沉下心治理属地,体恤底层百姓的死活。

    唯独远在北疆的幽州,仿佛和中原的乱局彻底隔开,一心安抚百姓、操练军队、守住边境土地,踏踏实实地经营一方疆土。

    队伍外侧,张辽穿着轻便软甲,骑马稳步随行。

    三人之中,他最为平静,也看得最通透。

    下邳城破那一刻,他就看透了吕布注定败亡的结局,也想清楚了自己往后的出路。

    他不像高顺,一辈子认准一个主公,把殉主当成自己的本分;也不像陈宫,心里被气节、名分捆得死死的。

    他先后跟随好几任主公,看遍各路诸侯的丑态,心里一直清楚,真正厉害的武将,不是死死绑在某一个人身上,而是追随值得托付、能实现自身抱负的世道与主公。

    昨夜幽州暗部士兵入城接应他的时候,他没有半点抗拒。

    他不欠吕布以死相报的恩情,没必要为一个昏庸无能、断送基业的旧主,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埋没半生沙场打磨出来的本事。

    北上路上,他不多说话,也不主动打探幽州的内情,只是安安静静观察周遭一切。

    看幽州士兵行军时严明的军纪,看沿途百姓安稳的生活状态,看北疆这片土地独有的平和氛围。

    中原遍地战乱疮痍,人人为权势厮杀,荒野到处都是白骨。

    偏偏这片北疆土地,守住了一份难得的太平。

    张辽心底,已经悄悄生出几分认可。

    但他不急着主动效忠,不急着给出承诺,只想亲自见见那位暗中布局千里、派人深入下邳救人的廖化,判断对方到底值不值得自己往后倾尽一身本事辅佐。

    一行人日夜不停赶路,数日之后,终于踏入幽州渔阳境内。

    天气晴朗,冬日阳光铺在北疆平原之上,温度不算暖和,视野却格外清亮通透。

    渔阳城外的官道修得宽阔平整,沿路关卡岗哨安排得井然有序,巡逻士兵待人守礼,往来经商的车马排列有序,街边百姓走路从容自在,完全没有中原地区随处可见的惶恐不安。

    整座城池规整安稳,处处透着踏实过日子的烟火气。

    城池大门之外,廖化早早带人等候。

    他没有摆出一方诸侯盛大威严的仪仗,也没有兴师动众安排浩大的迎接队伍,只带着戏志才和几名贴身亲卫,安静站在路边,神情平和从容。

    行进的队伍停下脚步,赵云翻身下马,走到廖化身边低声汇报。

    “主公,全程没有半点意外,没有任何人察觉我们的行踪,三位将军先生平安抵达渔阳。”

    廖化轻轻点头,目光先落在从马车上走下来的陈宫,再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高顺,最后落到一身肃静、气质沉稳的张辽身上。

    三个人当下的状态、心里的情绪,全都各不相同。

    陈宫连日赶路,心神跌宕起伏,脸上满是疲惫,可一身谋臣自带的风骨,依旧半点没有折损。

    高顺还穿着那套血战过后的铠甲,身形站得笔直,一言不发,眼底压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哀伤。

    张辽身姿端正,神色平淡,看不出悲喜,待人处事不卑不亢,自带常年领兵将帅的克制沉稳,安静站在原地等候。

    廖化往前踏出一步,说话的语气平实温和,没有刻意吹捧的客套话,也没有身居上位居高临下的架子。

    “一路连日赶路,辛苦三位了。”

    陈宫抬眼看向眼前这位年轻的幽州主事,微微拱手行礼,态度坦然真诚。

    “我如今是败军之臣,全靠主公暗中派人搭救,才能逃出下邳的死局,这份救命恩情,我记在心里。”

    高顺紧跟着抱拳,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连日厮杀的疲惫:“多谢主公出手相救。”

    张辽微微躬身,行礼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多谢主公派人深入险境,把我从绝境里带出来。”

    三人行礼虽恭敬,可彼此之间依旧隔着一层清晰的距离。

    救命之恩归恩情,心中的执念、底线归本心。

    他们感念廖化救下自己性命,可短时间之内,没有人愿意直接放下所有过往,俯首称臣、全心效忠。

    廖化心里看得透亮,清楚三个人各自心里的牵绊,半点不催促。

    陈宫性格刚硬傲骨,一辈子看重气节本心,刚从殉死的绝境脱身,不可能立刻改换门庭侍奉他人;高顺忠义刻在骨子里,刚刚经历麾下全军覆没、主公被杀,内心正处在迷茫煎熬的阶段;张辽心思谨慎通透,选择主公向来慎重,绝不会只凭一次救命之恩,就轻易托付自身前程。

    他笑着摆手,缓和现场略显拘谨的气氛。

    “三位不必这般客气,文远将军也不用过分拘束。”

    “我派人去下邳接应你们,不是为了逼迫你们立刻为我做事,只是单纯觉得,乱世之中,难得见到心怀忠义、有真本事的人,不该白白死在昏庸主公造就的乱局里。”

    “你们心里藏着执念、心结,有放不下的过往,我全都能理解。换作是我,亲身经历你们这几场生死变故,也不可能说放下就彻底放下。”

    他说的每一句都实在,没有半点空洞的场面话。

    陈宫听完,紧绷的内心悄悄松了一截。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诸侯招揽人才,所有人目的都十分功利,只为借助谋士武将的本事争夺天下,没人关心人才心里的委屈、放不下的心事。

    可廖化不一样,救人在先,从不索要即时回报,也不逼迫众人效忠,仅仅是爱惜人才、不忍英才枉死。

    廖化接着往下说:

    “幽州和中原不一样,没有没完没了的朝堂算计,也没有各路诸侯彼此吞并的厮杀。我守着北疆这片土地,没有急于争霸天下的心思,只想着守好这片疆土,护好境内百姓,一步一步踏实积攒实力。”

    “你们刚刚从生死危局脱身,身体和心神都疲惫不堪,心里也乱糟糟的。先进城安顿下来,好好休整一段时日。”

    “往后如何打算,是留下小住,还是寻一处山野归隐,或是愿意留下来辅佐我做事,全部遵从你们自己的心意,我绝不勉强任何人。”

    站在一旁的戏志才跟着上前,语气温和地补充:

    “城内舒适的宅院、日常衣食起居,我们早就提前安排妥当。主公向来敬重心怀忠义、身怀才干之人,先生、两位将军只管安心居住,慢慢观察幽州的局势,不必急于做出任何决定。”

    三人听完这番话,心中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不再推辞,跟着廖化一同走入渔阳城内。

    渔阳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沿途所见,更让人心里安稳。

    街道清扫得整齐干净,沿街商铺有序经营,百姓各自安稳度日。街边孩童结伴嬉笑玩耍,年长老人坐在路边闲谈散心,城内巡逻士兵军纪严明,从来不会惊扰百姓、仗势欺人。

    没有战火硝烟笼罩,没有饥寒流离的难民,更没有人人自危的压抑氛围。

    一行人一路走到州府院落,院子简约清净,没有铺张奢华的装饰,每一处布置都透着务实低调的风格。

    众人落座之后,下人端上温热茶水。

    廖化看着三人各不相同的神色,缓缓开口,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三人藏在心底的心结。

    “我清楚,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难以释怀的闷气。”

    “公台先生,你辅佐吕布数年,大小战事屡次献上妙计,一次次直言劝谏,能做的谋臣本分,你全都做到极致。是吕布自身刚愎自用、昏聩误事,亲手毁掉基业,辜负了你所有谋划与忠心。你已经尽到全部本分,没有任何愧对旁人的地方。”

    说完,他转头看向高顺,语气依旧诚恳实在:

    “高顺将军,你手握天下顶尖精锐,死守孤城血战到底,麾下士兵至死不曾后退,你守住了武将的天职,守住了心中君臣忠义。主君身亡、城池陷落,是大势所趋、吕布无能,从来都不是你的过错。”

    话音落下,廖化看向张辽,语气平和不变:

    “文远将军,你驻守防线尽职尽责,统领士兵宽厚有度,辗转跟随数位主公,自始至终善待手下士卒、不残害寻常百姓。吕布自身失德败亡,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不必为别人犯下的过错赔上自己,更不用困在旧主覆灭的结局里自我束缚。”

    这番朴素直白的话,没有华丽修饰,却把三人各自埋藏心底、反复纠结的心结,全部点透。

    陈宫安静沉默许久,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这些天赶路,他一直反复纠结,自己弃下邳求生,是不是丢了文人该有的气节。

    可廖化几句大白话,让他彻底想开。

    他对吕布仁至义尽,心中坦荡无憾。

    昏庸主公自取灭亡,不该让尽心尽力辅佐的谋臣陪葬。

    没必要为一个不值得的人,葬送自己一辈子的眼界与谋略。

    他抬眼望向廖化,眉宇间的沉重消散大半,语气十分诚恳:

    “主公说得句句属实。我半生辗转侍奉各路诸侯,空有一身谋划,始终遇不到明主,蹉跎数十年光阴,差一点埋骨下邳乱军之中。如今得主公搭救,又承蒙这番开导,我愿意留在幽州,暂且住下观望局势。”

    他没有许下誓死效忠的诺言,却彻底放下了以身殉国的执念,愿意留在北疆。

    高顺也慢慢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可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跟随我多年的陷阵营弟兄,全部战死在下邳,我本该陪着他们一同赴死。侥幸活下来,又得主公这般厚待。我暂时没有别的去处,也不愿再踏入中原的纷争,留在幽州帮着打理军务、操练士兵,以此报答主公救命的恩情。”

    这番话说出口,代表他心中前路已定。

    轮到张辽,他短暂沉默片刻,抬眼直视廖化,神色坦荡,不卑不亢:

    “乱世行走这么多年,见惯庸主误国、战火连累百姓。主公镇守北疆,保一方百姓安稳,爱惜有才之人,胸襟坦荡开阔,是我辗转各地多年,少见的心怀苍生之人。”

    “今日承蒙主公不远千里派数千将士在危机之中救下我等性命,免于毫无意义的战死,这份恩情我记在心中。我会留在幽州,静静观察北疆的发展,如果日后当真能看到此地安民定乱、稳步兴盛,我自然会倾尽毕生本领相助。”

    张辽经历过几位主公,所以,他的表态也是比较理性和理智,他不刻意讨好廖化,也不轻易许下重诺表白忠心,而是在心里默默地打定主意要扎根幽州,用自己的实力表现自我价值。

    三位都不是一般人,没有被救命的恩情裹胁,也没有被权势利益诱惑,他们都是各自看透了眼下乱世的本质,放下了过往执念,遵从了为国为民的本心,自愿留在这片安稳的北疆土地上,发挥自己的光和热。

    中原所有势力,都认定陈宫、高顺、张辽早已化作下邳战火里的尘土,惋惜三位顶尖英才早早殒命殉国。

    没人知晓,北疆渔阳城内风平浪静,岁月安稳平和。

    一名顶尖谋臣,两名当世猛将,三位在乱世中难得的人才,已经悄悄扎根幽州地界。

    中原的棋局,随着吕布被斩首暂时落下帷幕。

    可没有任何人看清,北疆这股蛰伏多年的势力,从这一刻开始,真正积蓄起撼动天下的力量,悄悄撬动整个汉末乱世的格局。

    幽燕之地风起,天下局势即将迎来大变。

    原本沿着固有轨迹前行的汉末乱世,因为廖化这个意外变数,彻底偏离所有人熟知的走向,朝着无人能够预判的全新局面,缓缓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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