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之下 > 我的真实模拟游戏 > 第351章 我心如铁,字字忠贞

第351章 我心如铁,字字忠贞

    雨是在午後来临的。

    起初只是天际滚过几声闷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安庆城头。

    然後,第一滴雨点砸在焦黑的断木上,发出「嗤」的轻响。

    紧接着,雨幕便连成了片,从北城烧塌的屋檐,到南街淤积的血洼,整座城池被笼罩在一片苍白的雨帘之中。

    曾国藩站在北门残破的瓮城上。

    他没有打伞。

    深青色的官袍早已湿透,紧贴在瘦削的肩背上,雨水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流过他紧抿的嘴角,在下颌汇聚成线,一滴一滴,砸在脚下浸透血水的青砖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亲兵统领周惠堂忍不住低声劝道:「大帅,雨大,还是回营帐————」

    「你们退下。」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噤了声。

    周惠堂使个眼色,亲兵们退到十步外的城楼檐下。

    瓮城之上,只剩下曾国藩一人,以及这满城倾泻的、带着铁锈腥气的雨。

    他缓缓抬起眼。

    目光所及,是人间地狱。

    雨冲刷着一切。

    冲刷着街巷里层层叠叠的屍体。

    那些屍体大多穿着黄褂,是太平军,但更多是粗布短衣,是来不及逃走的百姓。

    冲刷着被劈开的门板、砸碎的神像、扯烂的布幡。

    冲刷着墙上墨迹未乾的「天父天兄」标语,墨汁混着血水,蜿蜒流成一道道污浊的溪。

    雨水汇成股,在街心低洼处积成一片暗红色的潭。

    有具屍体半泡在里面,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胸口开着碗大的窟窿,雨水灌进去,又从背後流出来,把身下的积水染得更深。

    更远处,湘军的士卒还在「清理」。

    两人一组,用草绳绑着屍体的脚踝,拖死狗般拖到板车上。

    雨水让地面泥泞,拖行的痕迹很快被冲淡,但新的血又会从板车缝隙渗下,在青石路面上画出断续的红线。

    「三天————」曾国藩喃喃自语。

    曾国荃下的令:「破城三日,不封刀。」

    这是湘军的传统,也是激励士卒最直接的方式。

    用杀戮释放压力,用掠夺补偿牺牲。

    曾国藩知道,默许了,甚至————在战前的军议上,他也没有反对。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他当时对幕僚们说,「安庆乃长毛积年经营之地,民心依附,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

    可现在,当这「雷霆手段」具象成满城屍骸、成耳边隐约未散的哭嚎、成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时,那句「非常之法」忽然变得轻飘,变得————虚伪。

    雨越下越大。

    一道闪电撕裂云层,短暂的惨白照亮了全城。

    在那一瞬,曾国藩看见西街口堆起的屍山。

    那真的是一座山,足有两三人高,大多是老弱妇孺,像破烂的麻袋般摞在一起。

    雨水冲刷下,最上面的屍体滑落下来,「噗通」一声砸进血水里,溅起暗红的水花。

    他胃里一阵翻涌,猛地扶住了垛墙。

    「大帅!」周惠堂想上前。

    「退下!」曾国藩低吼。

    他闭上眼,深呼吸。

    雨水冰冷,带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灌进鼻腔,呛进肺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湘乡荷叶塘的老宅,也是这样的雷雨天。

    父亲曾麟书在窗前教他读《尚书》:「————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

    用刑罚讨伐有罪者,用德行彰显良善者。

    那时的他,以为治国平天下不过如此。

    只要分清善恶,赏罚分明便可。

    可如今,他站在这座用「刑罚」屠戮过的城池上,却分不清谁是「有罪者」,谁是「良善者」。

    那些死去的百姓,或许给太平军纳过粮,或许拜过天父天兄,可他们难道就该死吗?

    湘军士卒冲进民宅,抢夺财物,淫辱妇女时,心中可还有「德」?

    雨声里,隐约传来女子的哭喊,尖利,绝望,很快又被男人的喝骂和雨声淹没。

    曾国藩的手指抠进垛墙的砖缝,指甲崩裂,渗出血丝,混在雨水中流下。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不是对战争,是对这人性深处的恶。

    他释放了这头恶兽,如今,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了。

    从前,他一直在刻意回避!

    如今,一切都血淋淋地,直冲他的脑海!

    「大哥!」

    爽朗的笑声从城梯传来。

    曾国荃顶着一身崭新的二品武官补服,大步走上城头。

    雨水打在他脸上,他浑不在意,反而张开双臂,仰天笑道:「好雨!正好把这满城腌臢气冲个乾净!」

    他走到曾国藩身边,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向那片屍山,啧了一声:「这些长毛遗孽,死了还要碍眼。我已经叫人去挖万人坑了,明天就埋了,免得生疫。」

    曾国藩没有转头,声音沙哑:「城内屍首,不止五千吧。」

    「何止!」曾国荃浑不在意,「我估摸着,少说也有一万五。大哥你是没看见,巷战的时候,那些刁民帮着长毛朝我们扔石头、泼沸水!要我说,都算通匪,杀了乾净!」

    「杀乾净————」曾国藩重复这三个字,忽然问,「九弟,你可记得我们离乡时,父亲送我们的话?」

    曾国荃一愣,挠挠头:「父亲说了好多————是「精忠报国」?」

    「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曾国藩缓缓道,「可我们行的,是好事吗?」

    城头静了片刻,只有雨声哗啦。

    曾国荃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大哥,你糊涂了?我们打的可是反贼!平定长毛,收复安庆,这是天大的好事!」

    「朝廷的封赏旨意已经在路上了,我听说,皇上要加你太子太保,赐双眼花翎!」

    「咱们湘军,从此就是天下第一军!」

    他越说越兴奋,抓住曾国藩的手臂:「等拿下安庆,咱们就直扑天京!我已经派人去联络江北、江南的老弟兄了,重建大营,把洪杨伪都困成铁桶!大哥,这可是青史留名的功业啊!」

    曾国藩终於转过头,看向弟弟。

    曾国荃的眼睛里燃烧着野心、欲望、以及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那是久经沙场、见惯生死後的麻木,也是手握权柄、生杀予夺後的膨胀。

    他忽然明白,自己回不了头了。

    不是不能,是不想。

    这满城血水,这万具屍骸,这「曾剃头」的骂名。

    如果这一切不能换来一个「中兴名臣」的结局,不能换来曾氏一族百年荣华,不能换来湘乡子弟的前程————

    那这一切牺牲,就成了毫无意义的罪孽。

    他必须让这一切「有意义」。

    「你说得对。」曾国藩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安庆既下,当一鼓作气。天京那边,洪李分裂,正是时机。」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屍山,自光投向东方雨幕中隐约可见的长江。

    「传令,抓紧清理战场,三日内必须完毕,所有屍体深埋,撒石灰。」

    「再令人张贴安民告示,就说————只惩首恶,胁从不问。」

    「是!」曾国荃抱拳,又问:「那金陵呢?大哥,我们什麽时候下金陵?」

    「金陵是长毛伪都,兵多将广,陈玉成部主力尚存,我军要拔本根,必要先剪枝叶。」

    曾国藩的手重重指向东边:「长江南北两岸,有太平军驻守的城池,必须拔除,长江水道一旦被我们所控制,长毛伪都的水路补给就将中断。」

    「李秀成所部的太平军不管是否与洪秀全分裂,苏南我们不去管他,让李鸿章的淮军去对付。我会上奏朝廷,在苏北扬州地区,重建江北大营,切断其陆路补给。」

    江南大营是没法重建了,因为苏州目前在李秀成的掌控之中。

    没有苏州杭州的补给,根本无力支持江南大营的重建。

    而江北大营则是依靠着江北,所以有着足够的人力物力的补充。

    这就是为何,在此前江北大营、江南大营能屡次被破,屡次重建的原因。

    「还有,」曾国藩顿了顿,「左季高那边....

    「」

    提到左宗棠,曾国荃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大哥,李秀成在浙江发疯,现在正在全力攻打绍兴、宁波等地,妄图与福建的光复军连成一线,他几次发来求援,我们......

    「我们没功夫管他了。」曾国藩当即打断曾国荃继续说下去:「给左季高去信,就说安庆已克,湘军不日东进,让他务必在浙江缠住李秀成。

    「若放一兵一卒西援,军法不容。」

    浙江有大片缓冲区,左宗棠三万楚军,要是被李秀成一股脑全吃了。

    那是他左宗棠无能。

    在曾国藩看来,只要左宗棠能利用地理缓冲区,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哪怕是浙江户横遍野,也足够拖住李秀成的脚步。

    至於说,李秀成部是否与福建相连。

    那不关他的事。

    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

    攻克天京。

    彻底将这绵延了近十年的太平天国之乱,给予镇压!

    命令一条条下达,冰冷,清晰,不容置疑。

    那个在雨中彷徨的老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湘军统帅,是即将封侯拜相的「曾中堂」。

    曾国荃领命而去。

    城头又只剩曾国藩一人。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渐沥。

    夕阳挣扎着从云缝中透出些昏黄的光,照在冲洗过的街道上。

    血水淡了,屍首被拖走了,哭喊声也停了。

    整座城池像一头被宰杀後冲洗乾净的巨兽,安静地躺在长江边,等待着被重新切割、

    分配。

    曾国藩走下城头。

    他的官靴踩在积水中,溅起浅浅的红晕。

    走过一条小巷时,他看见墙角蹲着个孩童,不过七八岁,浑身湿透,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孩子抬头看他,眼睛里空荡荡的,没有恨,也没有怕,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亲兵上前要驱赶,曾国藩抬手制止。

    他蹲下身,从怀中摸出块乾粮。

    是他早晨没吃的面饼,已经被雨水泡软了。

    他递过去。

    孩子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曾国藩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後,他把饼放在孩子身边的石头上,起身离开。

    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孩子依然蹲在那里,看着那块饼,没有动。

    那一刻,曾国藩忽然想起《光复新报》上那篇文章里的话:「清廷之补天」,不过是用旧制度的瓦砾填补新伤口————」

    那他自己呢?

    他用万千屍骨填补的,是什麽?

    「大帅,」周惠堂牵马过来,「回营吧。」

    曾国藩翻身上马,最後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安庆城。

    雨彻底停了,天际泛起诡异的胭脂红,像是这座城市流尽了血,只剩下苍白的皮囊。

    「走吧。」

    马队踏着积水离去,蹄声在空荡的街巷间回响,渐渐淹没在长江永不止息的涛声里。

    当夜,曾国藩在营帐中写奏摺。

    「臣国藩谨奏:七月,我湘军将士浴血奋战,克复安庆————阵斩伪英王部将叶芸来以下五千余级,城内负隅顽抗之匪众亦尽数剿灭————今城池已复,民心初定,臣当乘胜东进,重建江北大营,以期早日荡平伪都,解圣上南顾之忧————」

    写到这里,他停笔。

    油灯下,奏摺上的字迹工整端庄,是他练了一辈子的馆阁体。

    每一个字都站在该站的位置,每一句话都符合朝廷的体例,就像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规矩里行走。

    他提起笔,在「民心初定」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一点墨。

    墨迹晕开,像一滴乾涸的血。

    然後他继续写下去,字字铿锵,句句忠贞。

    http://www.heiwuzhixia.com/yt114654/4684412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heiwuzhixia.com。黑雾之下手机版阅读网址:www.heiwuzhix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