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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我大清皇帝,也能挽天倾!

    时间回到三天前。

    当大沽口之战的消息,紧急传回京城之时。

    卯时刚过,盛夏的晨光还未完全驱散夜露,一骑快马已踏碎皇城根下的宁静。

    马背上的驿卒风尘满面,背後的黄绫奏匣在初升的日照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六百里加急——大沽口捷报——

    」

    嘶哑的喊声穿过正阳门,穿过棋盘街,惊起屋檐上成群的鸽子。

    早起的贩夫走卒停下脚步,茶楼里正彻第一壶高沫的堂倌探出头,连顺天府巡街的差役都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捷报?

    自打英法夷船去年在白河口闹过一场,这俩字在京城已快成了忌讳。

    去岁败了,签了《天津条约》,赔了款,开了埠,朝廷里主战的主和的吵了半年。

    今年夷人又要来换约,直隶那边紧张了月余。

    可如今传来的,竟是捷报?

    兵部衙门最早炸开锅。

    值宿的郎中拆开奏匣时手都在抖,待看清塘报上的字句,猛地一拍桌案:「好!好!僧王威武!」

    塘报是直隶总督谭廷襄与僧格林沁联署,墨迹淋漓,字字铿锵:「————六月廿五,英法夷舰十二艘再抵大沽口外,要求进京换约。臣等严词拒之————廿七日辰时,夷舰竟悍然闯海口,炮击我南北炮台。

    幸赖皇上天威,僧格林沁督率守军,据险死战————自辰至酉,激战六个时辰,击沉夷舰两艘,重创三艘,毙伤夷兵四百余。

    夷酋何伯中弹重伤,夷舰狼狈败退————我军阵亡将士三十人,伤十余————」

    「快!递宫门!」郎中声音发颤,「快!」

    辰时三刻,捷报已摆在养心殿东暖阁的紫檀案上。

    咸丰帝穿着石青色团龙常服,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份塘报,已经看了三遍。

    他的手指在「毙伤夷兵四百余」那几个字上反覆摩掌,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恐惧,是兴奋。

    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他从登陆咸丰这个身份以来,就四起战火。

    南边长毛作乱,糜烂江南;北边夷人叩关,丧权辱国。

    那位石达开创建的光复军,更是成了尾大不掉之势,步步扩大,如今又经略海洋。

    这场副本之争,他几乎拿到了最好的身份。

    坐上了清国皇帝这个位置。

    他当然也想做个振衰起敝的中兴之主,在这场游戏之中,成为最後的胜者!

    可现实是一记记耳光。

    国库空虚,兵不能战,官不能治,民不聊生。

    去年《天津条约》签订时,他在养心殿摔了最爱的田黄镇纸。

    不是气夷人,是气这满朝文武,气这八旗劲旅,气这二百年来号称「天朝上国」的体制,竟腐朽至此!

    可今天————今天不一样了。

    「皇上,」肃顺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军机处诸位大人已到。」

    「进。」

    帘子打起,肃顺、载垣、端华、穆荫、匡源、杜翰、文祥一七位军机大臣鱼贯而入,个个脸上泛着红光。

    大沽口的胜利,於他们而言不只是一场战事,更是政治上的强心剂。

    主战派腰杆挺直了,主和派低头不语了,连一贯谨慎的文祥,眼中都闪过如释重负的神色。

    「臣等恭贺皇上!」肃顺率先跪倒,「僧格林沁忠勇可嘉,扬我国威!此乃皇上圣明烛照,将士用命之果!」

    咸丰放下塘报,没有立刻叫起。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

    窗外是紫禁城层层叠叠的金黄琉璃瓦,在晨光下流淌着帝国最後的光泽。

    「四百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夷人横行海上数十年,从广东打到天津,从未吃过这等亏。」

    「是!」肃顺抬头,「此战足证夷人并非不可战胜!只要部署得宜,将士效死,我大清仍有虎威!」

    「虎威?」咸丰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大臣,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笑,那笑里没有多少温度。

    「去年此时,夷人炮击大沽,我守军溃败,签了《天津条约》。今年同一拨夷人,同一处海口,我们赢了。诸位说,差在哪儿?」

    阁中寂静片刻。

    文祥斟酌着开口:「回皇上,去岁我军准备不足,炮台陈旧。今年僧王督修工事,增置火炮,又得地利————」

    「还有呢?」

    「————将士用命。」

    「还有。」

    文祥语塞。

    咸丰走回案前,手指重重点在塘报上:「还有夷人轻敌!他们以为我大清还是去年那个大清,以为可以大摇大摆闯进来,逼朕低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可朕告诉他们—一不行!」

    「砰」一声,手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

    「从今日起,夷人再想跟朕谈,得换种方式。」咸丰一字一句,「《天津条约》?作废。要谈,重谈。」

    「通商可以,驻使也可以,但得按朕的规矩来。」

    「这首先一条,便是平等往来,互不欺凌。买他们的枪炮机器,朕给银子,但技术得教,工匠得派。」

    肃顺眼中精光大盛:「皇上圣明!正该如此!」

    「还有,」咸丰一下子英明神武了起来:「这次打赢了,是靠僧格林沁,靠那些在前线拼命的汉人绿营。可八旗呢?朕的健锐营、火器营呢?」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八旗不能再这麽废下去了。肃顺。」

    「臣在。」

    「拟旨:一、僧格林沁加亲王衔,赏双眼花翎,白银万两。阵亡将士从优抚恤,受伤者厚赏。」

    「嘛。」

    「二、以神机营为基础,招募汉人青壮,扩编新军。请俄、美两国教官,全部装备西洋最新式火器。这支新军,不归八旗,直属朕。」

    他要整军,他要手握天下兵权。

    然而此言一出,几位满大臣脸色微变。

    直属皇帝的新军,还是汉人为主————这触动了最敏感的神经。

    「皇上,」端华忍不住道,「汉人恐————」

    「恐什麽?」咸丰打断他,眼神冷下来,「恐他们有了枪杆子造反?那朕问你。」

    「这次大沽口死守炮台的,是汉人还是旗人?阵亡的史荣椿、龙汝元,是汉人还是旗人?」

    端华噎住。

    「朕要用汉人,也要用旗人。但朕用人的标准只有一个:能打胜仗,能治国事。」

    咸丰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大清是满人的大清,更是天下人的大清。这个道理,朕懂,你们也得懂。」

    「第三,」他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国库没钱,朕知道。但新军要练,枪炮要买,机器要造。」

    「没钱就去筹。加征海防捐」,富商巨贾,让他们报效」。盐税、关税,内务府派人去盯。」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肃顺深吸一口气,伏地高呼:「皇上圣明,此乃中兴之兆!」

    身为汉臣的匡源却微微皱眉。

    他是道光二十年的进士,一路选庶吉士,授编修,而後累官吏部侍郎。

    如今又是军机大臣,他当然看的清楚。

    加税、敛财、扩军————这一套组合拳打下去,地方上承受得住吗?

    江南长毛未平,皖北战事正酣,如今再横徵暴敛————

    可他看着咸丰眼中燃烧的那簇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上太需要这场胜利了。

    这个国家也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哪怕,这胜利背後藏着隐忧。

    同一时刻,捷报的消息已如野火般烧遍京城。

    前门大街上,一家茶馆里挤满了人。

    说书先生临时改了本子,一拍醒木:「话说那僧王僧格林沁,亲临大沽口炮台,见夷舰猖狂,勃然大怒!」

    「道是:吾受皇上厚恩,今日唯有以死报国!」遂令炮台众军:待夷舰近前,齐火轰击!」

    茶客们屏住呼吸。

    「只见那夷舰耀武扬威,驶入海口。」

    「僧王看准时机,令旗一挥—一轰!轰!轰!百炮齐发,打得那夷舰火光冲天,哭爹喊娘!」

    「有一夷酋,名唤何伯,立於舰首指挥,被我一炮击中,当场重伤————」

    「好!」满堂喝彩。

    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人却轻轻摇头,对同伴低声道:「我在天津有亲戚,传来的消息可不太一样————说是僧王令士兵扮作农夫,趁夷人卸防备时突袭————」

    「嘘!」同伴赶紧制止,「这种话也敢说?不要脑袋了?」

    中年人噤声,却忍不住望向窗外。

    街上已有孩童在奔跑叫嚷:「大沽口打赢了!洋鬼子跑了!」

    欢呼声、鞭炮声零星响起,渐渐连成一片。

    这座古都在屈辱中压抑了太久,此刻终於找到一个宣泄口。

    旗人老爷们挺起了腰杆,汉人士子们热议「夷夏之辨」,连贩夫走卒都觉得脸上有光。

    洋人也不是三头六臂嘛!

    可在这片喧腾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吏部衙门後巷,几个下值的汉人小官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皇上要练新军,以汉人为主。」

    「好事啊!咱们汉人也能掌兵权————」

    「好事?你瞧瞧这次封赏:僧王亲王衔,汉人史荣椿呢?追授个骑都尉,打发叫花子?」

    「唉,满汉终究有别————」

    「我听说,福建那边,石达开办的《光复新报》上说了句痛快话:清廷之弊,首在满汉之防」————」

    「慎言!慎言!」

    声音低下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养心殿里,大臣们已退下。

    咸丰独自站在巨幅的《皇清一统舆图》前,目光从大沽口移到长江,移到安庆,移到福建。

    他的手按在福建的位置上。

    石达开。

    这位他最大的对手!

    咸丰如今想的很清楚,光复军那位石达开,凭藉一省之地都能搞起工业化。

    他堂堂一国之君,坐拥天下十余省,还能搞不到钱?

    现在就是要搞钱,就是要和光复军搞工业竞速。

    至於什麽黎民百姓,下面官员怎麽弄得天怒人怨?

    有关系吗?

    他要赢得的是这场游戏的最终胜利!

    要像石达开那样慢慢悠悠的搞工业化,一个玩家,还偏偏摆出一副爱NPC如子的样子,真是可笑!

    真要那样搞,黄花菜都凉了。

    而自己呢?

    咸丰收回手,转身望向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摺。

    江西请饷,安徽告急,江苏诉苦,广东洋人又生事端————

    这个帝国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巨船,到处漏水,而他能做的,只是一瓢一瓢地往外舀水。

    但今天,他想试试补船。

    他要扶山河,挽天倾。

    用这场胜利凝聚人心,用新军重振武备,用强硬外交挽回尊严,哪怕————手段激烈些,代价大些。

    这是他摸索出来的,赢得这场副本之争的胜利法门!

    「皇上,」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懿贵妃遣人送来参汤,说皇上操劳,请保重龙体。」

    咸丰「嗯」了一声,没有动。

    他知道,这场游戏无比真实。

    哪怕是皇帝,在这宫里也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满族亲贵担心权力被汉人分走,汉族官僚渴望真正跻身中枢,后妃们算计着恩宠与子嗣,洋人则在海上虎视眈眈。

    而他,这个二十七岁的皇帝,要做的事,是打破这一切。

    「告诉贵妃,朕稍後过去。」他最後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窗外,夕阳西下,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血色。

    捷报带来的狂欢还在继续,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

    他们相信,这场胜利是一个转折,是大清重新站起来的开始。

    只有深宫里的那个年轻人知道:这不过是一场豪赌的开局。

    赌注是这个二百年的王朝,是他爱新觉罗氏的江山,是四万万苍生的未来。

    而他,必须赢。

    哪怕赢的方式,要刮骨疗毒,要翻天覆地。

    「爱新觉罗,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什麽祖宗在天之灵的话————」

    咸丰轻声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就保佑这个大清国,保佑我,赢下所有人吧!」

    他露出一丝笑容,睥睨天下!

    但,令他失望的是,什麽都没有发生。

    声音消散在暮色中,爱新觉罗的祖宗没有回答他。

    也没有响起系统的回音!

    只有晚风穿过廊柱,发出鸣咽般的轻响,像是这个古老帝国沉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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