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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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顺着密层层的橡树叶子漏下来，把林地照得斑斑驳驳。
这位自王都返回南方休假的年轻贵族倒不是个纯粹的草包。比起他那个在北境被蛮族割了祸根的同胞弟弟，他至少懂得辨认顺风逆风，能在马背上稳稳端住那张镶嵌银丝的长梢猎弓。
短短两个多时辰，队伍里跟着的杂役肩头就已经挂满了战利品。
两只皮毛油亮的红狐、几只野鸡，外加一头倒在箭下的灰斑母鹿。那头母鹿被拖上板车时，腹部的皮肉被扯开了一道怪异的深口子，边缘的肉刺啦啦翻卷着，并不像是箭簇造成的贯穿伤，倒像是被某种粗壮厚实的爪尖随手划开又丢弃的残次品。
随行的卫兵扫了两眼，只当是这母鹿逃窜时不留神撞上了老树桩上的尖硬枯枝，挥了挥短刀催促杂役赶紧绑绳子。
卢克跟在队伍最后头，后背勒着沉甸甸的铁锅和盐袋，肩膀被磨得火烧火燎。
嘴角的血块早干涸成黑褐色的硬痂。
他一边機械地迈动步子，一边在心里飞快拨弄着算盘。
如果罗德真带着红叶去了最北边的银月森林，自己手里没有路费，没有马匹，甚至没有一份像样的帝国舆图。靠两条腿从最南边的采石场走到极北，没等见到姐姐的影子，大概率就先冻死在荒原的野狗嘴里，或者被沿途关卡的防暴哨兵当成逃奴吊在树上风干。
他需要盘缠，需要干粮，需要一把防身的铁器。
要不先老老实实当几天杂役，把这位贵族少爷伺候高兴了，等拿到放归的赏钱再回采石场找老爹拿主意？还是趁着进山的大好机会，夜里从营地摸走一匹驮马直接北上？
念头在脑子里乱七八糟撞在一起，颠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位贵族少爷骑在纯白的高头大马上，显然没心思找一个灰头土脸的苦力寻开心。
他正一边用鹿皮巾擦拭弓臂，一边和旁边的护卫队长高声谈笑，声音在静谧的林道里传得很远。
行至正午，日头升到了林冠正上方，林子里蒸腾起一股湿漉漉的腐叶气味。
队伍转过一片生满地衣的灰岩峭壁，前方地势豁然平缓。几顶由油浸野牛皮缝制的三角帐篷歪歪斜斜立在背风的缓坡上，中间围着一圈用黑石垒成的冷篝火堆。
这里是林业署设立的半永久歇脚点，按理说常年有一两名专职护林人驻守，负责给过路的贵族队伍提供热汤、干燥的木柴以及换乘的壮骡。
眼下营地静悄悄的，连半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贵族少爷拉住马缰，嫌恶地用手背掩住口鼻，打量着眼前的驻地。
“真是不成体统。”少爷皱起眉头，靴尖轻磕马镫，
“林业署那帮拿领地薪俸的懒骨头死哪儿去了？水井盖子敞着，柴垛散在泥水里也不归拢，连马槽里都结了一层青苔。父亲拨给南方的巡林经费，多半全进了这些下贱胚子的酒袋里。”
“少爷息怒，估计是巡山去了。”护卫队长翻身下马，抬脚踹了踹旁边的一个空木桶，“山野村夫散漫惯了，等他们回来，属下非抽他们两鞭子长长记性不可。”
牵在队伍前头的那几头凶猛猎犬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几只畜生原本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此刻却猛地闭上嘴，浑身的短毛根根炸开，粗壮的前肢死死抠进软烂的落叶泥土里，任由驯兽师怎么挥动短皮鞭，也死活不肯再往前迈半步。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咕噜声，耳朵耷拉着贴紧头皮。
“怎么回事？这破狗中暑了？”
护卫队长骂骂咧咧回头踹了驯兽师一脚。
“不知道啊头儿，突然就犯起浑来了。”驯兽师拼命拉扯皮带，额头冒汗。
杂役们没闲心管狗的死活，几个人如释重负地把后背上的沉重木箱卸在泥地上，各自揉着酸痛的肩膀。
贵族少爷坐在马鞍上，接过侍从奉上来的冰镇葡萄酒抿了一口，心情重新好转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南方的林子再潮，也比北境那片冻土强出一万倍。”少爷嗤笑一声，晃了晃银质酒杯，“听说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维恩，当年在北境猎鹿，非得让侍从把鹿蹄子捆结实了按在地上，他才敢慢腾腾走到五步之内放箭。就这副德行，也敢吹嘘自己是帝国雄狮的苗子，最后让人家蛮子一刀剁了命根子，简直是把家族的脸丢进粪坑里搅和。”
几个亲信护卫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卢克解开背带，把铁锅放在最外侧的乱石边上。他弯腰捶了捶发僵的大腿，鼻翼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空气里除了马匹的汗味和泥土腥气，不知打哪儿飘来一股极浓烈甜腻的臭气，像是一头死猪在不通风的地窖里闷了整整十天。
他抬眼环视四周。
最靠里侧的一顶兽皮帐篷半垮着，底部的防风石散落一边，帐篷顶端厚厚的皮子上盖着一层乱糟糟的干树枝与新折下来的灌木。
那些断枝的切口很新鲜，白生生的木茬露在外面，就像是刚刚被人随手掰断胡乱堆上去遮掩什么东西似的。
嗡嗡的振翅声沉闷得像是一团散不掉的乌云。
随着距离拉近，那股震动声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是成百上千只绿头苍蝇在逼仄空间里疯狂振翅撞击皮布的嗡鸣。
帐篷底部的帆布边缘渗出一大滩已经发黑干涸的黏稠污迹，周围的泥土呈现出诡异的深紫色。
卢克屏住呼吸，伸出颤抖的右手，扣住门帘的一角，猛地往外掀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浓烈刺鼻的恶臭如同实质般扑面涌出，呛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营帐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数不清的黑头苍蝇被光线惊动，嗡的一声炸开，盘旋在半空中。
在那堆杂乱的干草堆上，赫然横陈着半截残缺不全的人类躯干。死者的下半身早已被啃噬殆尽，只剩下白森森的盆骨和连带着碎肉的脊椎骨暴露在空气中，腹腔被完全掏空，上面密密麻麻蠕动着白色的幼虫。
冷汗刷地从卢克浑身每一个毛孔里渗了出来，头皮麻得像被针扎。
他松开手里的门帘，整个人由于极度的恐惧失去平衡，手脚并用地向后倒退，在湿软的泥地上拼命往回爬。
“救……有……”他喉头干瘪得像塞了把沙子，声音卡在嗓子眼里直打转。
正在冷篝火旁解佩剑的几名护卫注意到了地上的动静，见卢克脸色惨白、满地乱爬的狼狈模样，顿时乐出了声。
“哟，小杂役这是怎么了？踩着长虫了？”
卢克终于缓过气来，指着那顶挂满苍蝇的帐篷，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嘶哑的尖叫：
“跑！快跑！帐篷里是……”
话音未落。
帐篷后方那片看似风平浪静的浓密灌木丛里，猛然分开了一道宽达数米的缺口。
没有咆哮，没有宣示领地的嘶吼。
一堵覆满黑褐色硬毛、宽阔得如同石墙般的巨大身躯，悄无声息地自阴影中直立而起。那是一头体型远超寻常概念的熊，肩峰高耸，吻部沾满了泥浆与发黑的干涸血痂。
它伏下身子的瞬间，庞大的躯体带出一股带着腥臭的狂暴气流，四掌踏地，泥土轰然飞溅。
距离营地边缘最近的一名护卫还在咧着嘴嘲笑卢克，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巨熊硕大肥厚的熊掌直接拍碎了护卫肩头的皮甲，顺势将他整个人狠狠摁倒在泥坑里。紧接着，那张布满黄黑獠牙的血盆大口自上而下，精准而残忍地从后方一口咬住了护卫的整个后颈。
咔嚓！
伴随着一声让人牙酸的颈椎碎裂脆响，巨熊粗壮的脖颈肌肉猛地朝侧上方一甩，生生借着下压的冲力向后狠命一撕。
大片温热的猩红血浆如同决堤的泉眼般喷射而出，溅在后方的白马腹部。
那名护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半声，大半个脖颈连同半截锁骨当场被连根扯断，头颅软塌塌地歪向一边，只剩下一层薄皮挂在胸口，抽搐着瘫死在血泊里。
碎肉和血水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吼——！！”
直到嘴里塞满了温热的人肉，这头巨兽才昂起血淋淋的头颅，发出了一声震得整座山谷嗡嗡作响的狂暴咆哮。
“哇啊啊啊啊啊啊！”
“熊！是熊！”
“护驾！快护驾！”
营地瞬间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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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自王都返回南方休假的年轻贵族倒不是个纯粹的草包。比起他那个在北境被蛮族割了祸根的同胞弟弟，他至少懂得辨认顺风逆风，能在马背上稳稳端住那张镶嵌银丝的长梢猎弓。
短短两个多时辰，队伍里跟着的杂役肩头就已经挂满了战利品。
两只皮毛油亮的红狐、几只野鸡，外加一头倒在箭下的灰斑母鹿。那头母鹿被拖上板车时，腹部的皮肉被扯开了一道怪异的深口子，边缘的肉刺啦啦翻卷着，并不像是箭簇造成的贯穿伤，倒像是被某种粗壮厚实的爪尖随手划开又丢弃的残次品。
随行的卫兵扫了两眼，只当是这母鹿逃窜时不留神撞上了老树桩上的尖硬枯枝，挥了挥短刀催促杂役赶紧绑绳子。
卢克跟在队伍最后头，后背勒着沉甸甸的铁锅和盐袋，肩膀被磨得火烧火燎。
嘴角的血块早干涸成黑褐色的硬痂。
他一边機械地迈动步子，一边在心里飞快拨弄着算盘。
如果罗德真带着红叶去了最北边的银月森林，自己手里没有路费，没有马匹，甚至没有一份像样的帝国舆图。靠两条腿从最南边的采石场走到极北，没等见到姐姐的影子，大概率就先冻死在荒原的野狗嘴里，或者被沿途关卡的防暴哨兵当成逃奴吊在树上风干。
他需要盘缠，需要干粮，需要一把防身的铁器。
要不先老老实实当几天杂役，把这位贵族少爷伺候高兴了，等拿到放归的赏钱再回采石场找老爹拿主意？还是趁着进山的大好机会，夜里从营地摸走一匹驮马直接北上？
念头在脑子里乱七八糟撞在一起，颠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位贵族少爷骑在纯白的高头大马上，显然没心思找一个灰头土脸的苦力寻开心。
他正一边用鹿皮巾擦拭弓臂，一边和旁边的护卫队长高声谈笑，声音在静谧的林道里传得很远。
行至正午，日头升到了林冠正上方，林子里蒸腾起一股湿漉漉的腐叶气味。
队伍转过一片生满地衣的灰岩峭壁，前方地势豁然平缓。几顶由油浸野牛皮缝制的三角帐篷歪歪斜斜立在背风的缓坡上，中间围着一圈用黑石垒成的冷篝火堆。
这里是林业署设立的半永久歇脚点，按理说常年有一两名专职护林人驻守，负责给过路的贵族队伍提供热汤、干燥的木柴以及换乘的壮骡。
眼下营地静悄悄的，连半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贵族少爷拉住马缰，嫌恶地用手背掩住口鼻，打量着眼前的驻地。
“真是不成体统。”少爷皱起眉头，靴尖轻磕马镫，
“林业署那帮拿领地薪俸的懒骨头死哪儿去了？水井盖子敞着，柴垛散在泥水里也不归拢，连马槽里都结了一层青苔。父亲拨给南方的巡林经费，多半全进了这些下贱胚子的酒袋里。”
“少爷息怒，估计是巡山去了。”护卫队长翻身下马，抬脚踹了踹旁边的一个空木桶，“山野村夫散漫惯了，等他们回来，属下非抽他们两鞭子长长记性不可。”
牵在队伍前头的那几头凶猛猎犬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几只畜生原本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此刻却猛地闭上嘴，浑身的短毛根根炸开，粗壮的前肢死死抠进软烂的落叶泥土里，任由驯兽师怎么挥动短皮鞭，也死活不肯再往前迈半步。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咕噜声，耳朵耷拉着贴紧头皮。
“怎么回事？这破狗中暑了？”
护卫队长骂骂咧咧回头踹了驯兽师一脚。
“不知道啊头儿，突然就犯起浑来了。”驯兽师拼命拉扯皮带，额头冒汗。
杂役们没闲心管狗的死活，几个人如释重负地把后背上的沉重木箱卸在泥地上，各自揉着酸痛的肩膀。
贵族少爷坐在马鞍上，接过侍从奉上来的冰镇葡萄酒抿了一口，心情重新好转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南方的林子再潮，也比北境那片冻土强出一万倍。”少爷嗤笑一声，晃了晃银质酒杯，“听说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维恩，当年在北境猎鹿，非得让侍从把鹿蹄子捆结实了按在地上，他才敢慢腾腾走到五步之内放箭。就这副德行，也敢吹嘘自己是帝国雄狮的苗子，最后让人家蛮子一刀剁了命根子，简直是把家族的脸丢进粪坑里搅和。”
几个亲信护卫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卢克解开背带，把铁锅放在最外侧的乱石边上。他弯腰捶了捶发僵的大腿，鼻翼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空气里除了马匹的汗味和泥土腥气，不知打哪儿飘来一股极浓烈甜腻的臭气，像是一头死猪在不通风的地窖里闷了整整十天。
他抬眼环视四周。
最靠里侧的一顶兽皮帐篷半垮着，底部的防风石散落一边，帐篷顶端厚厚的皮子上盖着一层乱糟糟的干树枝与新折下来的灌木。
那些断枝的切口很新鲜，白生生的木茬露在外面，就像是刚刚被人随手掰断胡乱堆上去遮掩什么东西似的。
嗡嗡的振翅声沉闷得像是一团散不掉的乌云。
随着距离拉近，那股震动声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是成百上千只绿头苍蝇在逼仄空间里疯狂振翅撞击皮布的嗡鸣。
帐篷底部的帆布边缘渗出一大滩已经发黑干涸的黏稠污迹，周围的泥土呈现出诡异的深紫色。
卢克屏住呼吸，伸出颤抖的右手，扣住门帘的一角，猛地往外掀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浓烈刺鼻的恶臭如同实质般扑面涌出，呛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营帐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数不清的黑头苍蝇被光线惊动，嗡的一声炸开，盘旋在半空中。
在那堆杂乱的干草堆上，赫然横陈着半截残缺不全的人类躯干。死者的下半身早已被啃噬殆尽，只剩下白森森的盆骨和连带着碎肉的脊椎骨暴露在空气中，腹腔被完全掏空，上面密密麻麻蠕动着白色的幼虫。
冷汗刷地从卢克浑身每一个毛孔里渗了出来，头皮麻得像被针扎。
他松开手里的门帘，整个人由于极度的恐惧失去平衡，手脚并用地向后倒退，在湿软的泥地上拼命往回爬。
“救……有……”他喉头干瘪得像塞了把沙子，声音卡在嗓子眼里直打转。
正在冷篝火旁解佩剑的几名护卫注意到了地上的动静，见卢克脸色惨白、满地乱爬的狼狈模样，顿时乐出了声。
“哟，小杂役这是怎么了？踩着长虫了？”
卢克终于缓过气来，指着那顶挂满苍蝇的帐篷，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嘶哑的尖叫：
“跑！快跑！帐篷里是……”
话音未落。
帐篷后方那片看似风平浪静的浓密灌木丛里，猛然分开了一道宽达数米的缺口。
没有咆哮，没有宣示领地的嘶吼。
一堵覆满黑褐色硬毛、宽阔得如同石墙般的巨大身躯，悄无声息地自阴影中直立而起。那是一头体型远超寻常概念的熊，肩峰高耸，吻部沾满了泥浆与发黑的干涸血痂。
它伏下身子的瞬间，庞大的躯体带出一股带着腥臭的狂暴气流，四掌踏地，泥土轰然飞溅。
距离营地边缘最近的一名护卫还在咧着嘴嘲笑卢克，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巨熊硕大肥厚的熊掌直接拍碎了护卫肩头的皮甲，顺势将他整个人狠狠摁倒在泥坑里。紧接着，那张布满黄黑獠牙的血盆大口自上而下，精准而残忍地从后方一口咬住了护卫的整个后颈。
咔嚓！
伴随着一声让人牙酸的颈椎碎裂脆响，巨熊粗壮的脖颈肌肉猛地朝侧上方一甩，生生借着下压的冲力向后狠命一撕。
大片温热的猩红血浆如同决堤的泉眼般喷射而出，溅在后方的白马腹部。
那名护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半声，大半个脖颈连同半截锁骨当场被连根扯断，头颅软塌塌地歪向一边，只剩下一层薄皮挂在胸口，抽搐着瘫死在血泊里。
碎肉和血水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吼——！！”
直到嘴里塞满了温热的人肉，这头巨兽才昂起血淋淋的头颅，发出了一声震得整座山谷嗡嗡作响的狂暴咆哮。
“哇啊啊啊啊啊啊！”
“熊！是熊！”
“护驾！快护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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