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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六章 内奸的影

    毒没有毒死人,内奸不会停。扎姆的茶碗被换了,苏兰在厨房里洗了三遍,又用开水烫了一遍。她说,烫过就没有毒了。但扎姆没有喝,他换了一把新茶壶,新茶叶,新碗。旧的那套被他包在布里,塞进柜子最里面。他谁都不说为什么,但叶迦尘知道,他在等。

    苏清玉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粥,放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粥是热的,冒着热气,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她每天早上都要给扎姆端一碗,二十年来从没断过。扎姆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眯了一下眼,但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苏清玉站在旁边,手里没有剑,看着他把粥喝完。

    “苏清玉。”

    “嗯。”

    “昨天晚上,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苏清玉的心跳了一下。“什么声音?”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猫踩在瓦片上。但有脚步声。”

    苏清玉的手按在了剑柄上。“从哪儿来的?”

    扎姆把空碗放在石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从你身后。”

    苏清玉转过身,院子里空空的。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动,十几根青色布条在枝头飘着。井台上的水桶满了,水溢出来,顺着井台的边缘往下流。正厅的门开着,叶迦尘坐在里面看地图。马厩里黑风在吃草料。一切正常,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一个人都像是好人。

    “他还会来。”扎姆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下次,他不会只下毒了。”

    苏清玉没有说话。她把短剑从腰间拔出来,放在石桌上。阳光照在剑刃上,闪着冷光。她没有擦,只是看着它。

    米里娅姆蹲在马厩旁边,小灰今天不听话,一直在甩头。她给它刷毛,刷子在小灰的背上走来走去。小灰甩头,她拍了小灰一下,小灰安静了。夜枭从石屋里走出来,蹲在她旁边,手按在刀柄上,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人——扎姆蹲在井台边喝茶,苏兰在厨房里切菜,谢云山在正厅里看账本,谢小云在帮苏兰洗碗,雷蒙在木棚里修锄头。每一个人都像是好人。

    “夜枭,内奸是谁?”

    “不知道。”

    “会是谁?”

    夜枭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谢云山,谢云山正在看账本,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他看着雷蒙,雷蒙正在修锄头,锤子砸在锄头上,叮叮当当的。他看着扎姆,扎姆正在喝茶,茶碗遮住了半张脸。他看着苏兰,苏兰正在切菜,刀很快,菜切得很薄。“谁都有可能。谁都不是。”

    “你怀疑过自己吗?”

    夜枭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米里娅姆看着他。

    “因为我没有家。一个没有家的人,不会毁别人的家。”

    叶迦尘从正厅里走出来,站在老槐树下。他的心脉在扩散,感知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扎姆,苏兰,谢云山,谢小云,雷蒙,夜枭,米里娅姆。每一个人的心跳都很稳,不急不躁,都是好人的心跳。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不是好人。这个人把心跳藏了起来,藏在好人的心跳后面,像一条蛇躲在草丛里。

    “谢云山。”叶迦尘叫他。

    谢云山从正厅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叶少侠。”

    “账本我看过了。”

    “有问题吗?”

    “没有。数字对得上,货也对得上。但你少记了一样东西。”

    谢云山的脸色没有变。“什么东西?”

    “时间。船出海的时间,靠岸的时间,卸货的时间。每一天,每一刻。你的账本上有数字,有货名,有钱数。没有时间。”

    谢云山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时间不重要。”

    “重要。船被劫的那天,你在哪里?”

    谢云山看着他,看了很久。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在山岳会。在看账本。”

    “谁能作证?”

    “苏兰。她给我送过饭。”

    苏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我送过。中午送的。他还在看账本。”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看着谢云山的眼睛,心脉在扩散。他的心跳很稳,和以前一样。“你走吧。”

    谢云山转过身,走回正厅。手里的账本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叶迦尘没有追,也没有再问。

    苏清玉走过来。“你怀疑他?”

    “怀疑每一个人。”

    “包括我?”

    叶迦尘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包括你。”

    苏清玉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造船的工地上,船底铜皮已经铺好了大半。无名鬼蹲在船底下,手里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夜枭的弟弟那晚凿穿的那个洞已经被补上了,铜皮重新铺了一层,木头也换了一块新的。雷蒙蹲在船头,看着海面。海面上没有船,但他知道海东来的船在港口里,铁木的炮在船上,蛇在暗处。

    “雷蒙。”叶迦尘从沙滩上走过来。

    “船再过五天就能下水。”

    “五天太长了。铁木不会等五天。蛇也不会等。”

    雷蒙看着叶迦尘。“你怕?”

    “怕。但怕没有用。有用的是快。”

    雷蒙从船头跳下来,走进帐篷。他拿出一张图,摊在沙地上。图上是西武林盟港口的布防图。谢云山给他的那张。图上标着炮台的位置,兵营的位置,粮仓的位置,船坞的位置。海东来的旗舰在最中间,铁木的船在左边,右边的船是空的。

    “你要打港口?”雷蒙看着叶迦尘。

    “不打。烧船。”

    “谁去?”

    叶迦尘看着米里娅姆。她蹲在沙滩上,头发上扎着四根青色布条,正在用小刀削一根木棍。“米里娅姆,你去。”

    米里娅姆把木棍削好了,插在沙地里。“我一个人?”

    “一个人。船小,人少,不会被发现。”

    “怎么烧?”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放在她手心里。“用火。船靠岸了,你就点火。点完了,跳进海里。游到礁石后面,有船在那里接你。”

    米里娅姆握着火折子,火折子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就热了。“好。”

    夜里,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港口像一只蹲在黑暗中的、闭着眼睛的巨兽。米里娅姆划着小船,从礁石后面出发,朝港口里驶去。桨入水没有声音,老渔头教过她,桨斜着入水,轻轻往下压,不能拍。她划了半个时辰,进了港口。

    海东来的旗舰在最中间,黑色的大船,三根桅杆,炮口对着海面。船上没有灯,但船上有人。心跳很多,很杂,有快有慢,有慌有稳。她数了数,十几个。她蹲在船尾的阴影里,没有动,等了半个时辰,那些心跳从快变慢,从慌变稳。睡着了。她把小船系在旗舰的船尾,从腰间拔出短刀,爬上旗舰的甲板。甲板上没有人,船舱里也没有灯。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凑到船帆上。

    船帆是麻布的,很容易着。火苗从船帆底部窜上去,很快吞没了整面帆。第二面帆也着了,第三面也着了。火光照亮了港口,照亮了海东来的船,照亮了铁木的船,照亮了岸上兵营的屋顶。她跳下旗舰,划着小船,朝礁石后面驶去。后面有人喊“走水了”,有人喊“有人放火”,有人喊“抓住她”。没有人来抓她。小船很快,桨很快,她划出了港口,划进了黑暗。

    火还在烧。三艘船烧了两艘。铁木的船被烤焦了船板,海东来的旗舰烧得最惨,桅杆倒了,帆也烧没了。海东来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几堆还在冒烟的灰烬,看着海面上漂浮的碎木板。

    “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

    铁木从兵营里冲出来,手里没有剑,只穿着单衣。“叶迦尘的人。从海上来的。一个人,一艘小船。烧了船,跑了。”

    海东来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海东来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块被冻住的冰。“你的炮呢?”

    “还没装上船。”

    “船呢?”

    “烧了。”

    海东来拔出剑。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钳入铁木的喉咙。铁木没有动,喉结在剑刃上滚了一下,没有破,但他不敢咽口水,手垂在身侧,没有握剑。

    “海东来,你不能杀我。我是大统领的人。”

    “大统领的人,烧了我的船。”剑没有移开。

    “不是我烧的。是叶迦尘。”

    “你引来的。你打山岳会,引来了他。他烧了我的船。”海东来把剑收回来,插回腰间。“滚。”

    铁木走了。脚步声在码头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海东来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还在冒烟的旗舰,看了很久。转过身,朝兵营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传令下去,修船。三个月,我要看到新船。”

    副官应了一声。海东来走进兵营,关上了门。

    米里娅姆划着小船,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夜。天亮的时候,她看到了沙滩。山岳会的沙滩,船头的鹰,雷蒙站在鹰旁边。她靠了岸,从船上跳下来,浑身湿透,头发上的四根青色布条贴在脸上。

    “烧了。”

    雷蒙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烧了几艘?”

    “两艘。海东来的旗舰,铁木的船。还有一艘没烧着。来不及了。”

    叶迦尘从沙滩上走过来。“受伤了吗?”

    “没有。”

    “你骗人。”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左腿上有一道口子,不深,是在爬甲板的时候划的。血在流,滴在沙地上。苏清玉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拿着布条和药。

    “他自己会做这个。”叶迦尘接过布条和药,蹲下来,给米里娅姆包扎。缠得很紧,一圈一圈的。米里娅姆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稳,和握剑的时候一样。

    “疼吗?”

    “不疼。”

    “你骗人。”

    叶迦尘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他把布条系好,站起来。“回去。粥熬好了。苏兰在等你。”

    米里娅姆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马旁边。翻身上马,拉着缰绳。灰色的小灰今天很乖,没有甩头。三个人骑着马,沿着海岸线往回走。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影,米里娅姆烧了海东来的船。两艘。海东来的旗舰,铁木的船。大统领的船也烧了。海东来没有杀铁木,只让他滚。铁木走了。他还会来。带着更多的船,更多的炮,更多的人。下次,他不会让米里娅姆烧船。他会守着,等她来。”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叶迦尘,铁木会回来吗?”

    “会。他在等船修好。”

    “海东来会帮他吗?”

    “不会。海东来不想打仗。他只想要港口。港口在,船在,他就在。”

    “蛇呢?”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蛇在暗处,看着我们打,看着他们打。等我们打完了,他出来。收我们,也收他们。”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不等他打完。我们去找他。”

    叶迦尘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被冻住的冰,但她的眼睛是热的,热得像两团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火。“去哪里找?”

    “去西武林盟。他在大统领身边。”

    “路远。”

    “远也要走。”

    叶迦尘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心在跳。“等我安排好。”

    “等你。”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新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茶是热的,烫得他眯了一下眼。他喝了一口,茶没有毒。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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