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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五章 毒与凿

    船第二次出海的第三天,夜里,月亮很好。海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银子。夜枭蹲在船头,手里没有刀,插在腰间。他看着海面,海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的耳朵在听,不是听风,不是听浪,是听水下面的声音。老渔头教过他,船底有声音,是鱼在啃藤壶;船底有另一种声音,是人在凿船。他听到了——不是鱼,是人。他在船底,在木头与水的交界处,一下一下地凿。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心跳。但夜枭听到了。

    他没有喊,从船头站起来,无声无息地走到船尾,从腰间拔出刀,翻身跳进海里。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停。他往下潜,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那个人蹲在船底,手里握着一柄凿子,正在一下一下地凿。铜皮已经被凿穿了一个小洞,海水正从洞里渗进去。夜枭游过去,一刀划在那人的后背上。那人转过身,脸上没有面具,涂着黑色的油彩,看不清面目。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他看到夜枭,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只是继续凿。

    夜枭的刀又划了过去。这一刀划在那人的手腕上,凿子脱了手,沉入海底。那人松开了船底,浮上去。夜枭跟着浮上去,两个人从海面上探出头。月亮照在那人的脸上,油彩被海水冲掉了一些,露出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和夜枭脸上的那道疤一模一样。夜枭的手停了一下。

    “你——”

    那人没有回答,转身游向远处。夜枭没有追,浮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的影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他爬上船,浑身湿透,站在船头。船舱里渗了水,水不多。雷蒙用木桶往外舀水,米里娅姆蹲在船底,用手摸着那个被凿穿的小洞,铜皮破了,木头也破了一个口子,海水从那里渗进来。她用刀削了一截木塞,塞进洞里,锤了几下,紧了。

    雷蒙看着她。“堵住了?”

    “堵住了。”

    “能撑多久?”

    “撑到靠岸。”

    船调头,往岸边驶去。天亮的时候靠了岸。夜枭从船上跳下来,蹲在沙滩上,看着海面。他的弟弟,脸上有疤的弟弟,一直在凿船的那个。那个跟着蛇走了十年的弟弟。他在船底,没有杀人,只凿船。不杀人,是蛇的命令?还是他自己的选择?

    米里娅姆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夜枭,你受伤了?”

    “没有。”

    “你哭了?”

    “没有。”

    “你骗人。”

    夜枭没有回答。

    山岳会。扎姆蹲在井台边,手里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今天这碗茶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凉的,是热的。苏兰刚熬好的,端给他。他端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皱了一下眉。茶的味道不对。多了什么东西,不是茶叶的味,不是水的味,是另一种味,苦苦的,涩涩的,像黄莲。他把茶碗放在地上,没有喝。苏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扎姆,茶凉了吗?”

    “没有。烫。放一会儿。”

    苏兰缩回去了。扎姆蹲在井台边,看着那碗茶。茶的热气在晨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他端起来,又闻了闻。苦味还在。他把茶倒在地上,茶水渗进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很快就不见了。青石板路上那几株新长出来的草沾了茶水,草叶黄了,卷了,枯了。扎姆看着那些枯黄的草叶,手停了一下。

    有人在他的茶里下了毒。不是要毒死他,是要毒死喝茶的人。喝茶的人是谁?是扎姆。扎姆喝了二十年茶,从热的喝到凉的,从苦的喝到甜的。他知道茶的味道,他知道这碗茶不该有苦味。苦的不是茶,是毒。他端着空碗,没有去厨房添茶。他蹲在井台边,看着那些枯黄的草,看着草叶一点一点地卷起来,干枯,发黑。

    苏清玉从正厅里走出来,看到扎姆蹲在井台边,手里端着空碗。走过去。

    “扎姆,茶呢?”

    “喝了。”

    “碗空了。”

    “嗯。”

    苏清玉看着他的眼睛。眼睛很亮,但有点红。“你怎么了?”

    “没怎么。老了。眼睛容易红。”

    苏清玉没有再问,转身走回了正厅。扎姆蹲在井台边,把空碗放在地上。他没有再去添茶,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石屋,关上了门。

    叶迦尘从造船工地回来,苏清玉站在寨门口,把扎姆茶碗里的毒告诉了他。他走进院子,走到扎姆的石屋门口,敲了门。

    “扎姆。”

    没有回答。

    “扎姆。”

    门开了。扎姆站在门口,手里没有茶碗。“进来。”

    叶迦尘走进去,坐在床沿上。扎姆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面对面。扎姆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茶里有毒。谁下的?”

    “不知道。”

    “你怀疑谁?”

    扎姆沉默了很久。“谁都有可能。谁都不是。”

    叶迦尘看着他,心脉在扩散。扎姆的心跳很稳,不快不慢,不慌不乱。“你怕吗?”

    扎姆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怕。活了这么多年,够了。”

    叶迦尘伸出手,握住了扎姆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叶迦尘的手是暖的。“不够。你还没喝完那碗茶。”

    扎姆看着他,看了很久。把手抽回去,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老槐树上的青色布条在风中飘动。“叶迦尘,内奸不是老赵。老赵穷,但穷不是错。内奸是另一个人。这个人不怕穷,不怕死,不怕刀。他怕一件事。”

    “什么事?”

    “怕你知道他是谁。”

    船靠岸的第三天,夜枭从海边回到了山岳会。他走进院子,走过井台,走到马厩旁边。蹲下来,看着黑风。黑风正在吃草料,看到他,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夜枭伸出手,摸了摸黑风的脖子。

    米里娅姆蹲在他旁边。“夜枭,那个人是你弟弟。”

    “是。”

    “他没有杀你。”

    “他也不会杀别人。”

    “你怎么知道?”

    夜枭看着马厩外面的天,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因为他是人。不是鬼。人不会杀自己的哥哥。鬼会。他不是鬼。”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刀,没有剑,没有需要她还命的人。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根青色布条——苏兰给她的,系在头发上的那一根。布条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夜枭。”

    “嗯。”

    “如果他下次再来凿船,你还会放他走吗?”

    夜枭沉默了很久。把刀从腰间拔出来,放在膝盖上。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磨得发白。“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上次放他走,是因为他是弟弟。下次不放,是因为他是敌人。”

    米里娅姆看着他,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跟你一起去海边。”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影,有人在扎姆的茶碗里下了毒。他不说是谁,但我知道,那个人在院子里。在我们的身边。在喝茶的地方,做饭的地方,睡觉的地方。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不知道他是谁。心脉不够强,我的心脉感知不到他,因为他的心跳和好人一样。不,他可能根本没有心跳。”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叶迦尘,内奸会再动手吗?”

    “会。”

    “下一次,他会做什么?”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下一次,他不会再下毒。他会用刀。他会杀一个人。让我们知道,他在这里。他没有走。他一直在。”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等他。”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新的茶。茶是热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闻了闻,没有毒。他喝了一口,烫得眯了一下眼。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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