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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3【胥吏之道】

    徐老虎要来虞城县,富户们提前收到消息,知县当然也收到消息。

    七名现役乡书手,被王纯中召去县衙二堂训话。

    「拜见令君!」

    乡书手们很有礼貌,态度也颇为恭敬,完全看不出串联搞事儿的样子。

    知县王纯中也和蔼可亲,微笑着请他们坐下:「还有半个多月,今年的夏税就要开徵。去年的夏税折变案,想必大家都非常清楚。今年府衙再度重申,虞城县的布匹产出不多,不可像南方那样折布。夏税要麽交粮、要麽交钱,万万不得随意折变。」

    「遵命!」

    乡书手们连忙应诺。

    王纯中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诸位协助县衙造徵税薄,实在是辛苦了。完税之後,必有重赏。」

    乡书手们连称不敢当,但脸上都露出笑容,认为知县开始服软了。

    「不过嘛!」

    王纯中变得严肃起来,收起笑容说:「田赋乃国家之本,万万出不得错,更不得徇私舞弊,得严格按照律法来做。」

    「令君说得是,吾等一定遵守律法。」乡书手们附和道。

    王纯中说道:「我怕有人忘了,今日且讲讲跟乡书手有关的律令。第一,乡书手在协办田宅典卖的税租推收时,若未按规定在契书、户贴及租税薄上亲笔书写数额、姓名,或未经县令、主簿签押。杖一百!」

    本来还面带微笑的乡书手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王纯中继续说:「第二,若乡书手替无灾户虚报灾伤以减免税租,杖一百。若有收受贿赂,按坐赃论且罪加一等!」

    乡书手们开始坐直了,再无此前的松弛感。

    王纯中继续说道:「第三,乡书手若是替人减移田赋,杖一百,黥面刺字,流放充军!」

    乡书手们如坐针毡。

    「砰!」

    王纯中猛拍惊堂木:「前几年的赋税我不管,今年的夏税若不能按时徵收,那就别怪我翻以前的旧帐。你们大多来自三等户,个别甚至来自四等户,别为了一二等户把自己的命搭上!」

    乡书手们变得惶恐不安。

    乡书手确实轮换服役,但几年轮一次,全国没有统一规定。多数是两三年一换,但也有五六年一换的。

    他们大部分出身三等户家庭,读书识字却考不上举人。做乡书手根本没工资,只能靠灰色收入赚钱,轻轻松松就被一二等户拉拢。

    以至於,有人靠做乡书手发家,竟被乡民视为富户。

    王纯中又说:「你们就算有隐田也不多,如果老老实实帮我徵税,徐签判清查田亩的时候,我肯定会帮你说情。如果夏税征不好,非但徐签判要严惩你们,我也一定不会让你们好过!」

    说完这些,王纯中挥舞衣袖,让乡书手们滚蛋。

    乡书手们慌忙离开内衙,在外衙找一间无人吏舍商议。

    「如何是好?一二等户跟知县斗法,我们却夹在中间,两边都惹不起啊。」

    「何止知县,徐老虎就要来了!」

    「徐签判和知县再厉害,也终归只是流官。若是因为帮他们,得罪了本县豪绅,今後你我恐怕度日维艰。」

    「但不帮着签判和知县,我们就没有今後了。一旦隐田被清查出来,吾等皆属帮凶,要黥面刺字、流放充军啊!」

    「这些流官,真敢清查全县田亩?」

    「别人或许不敢,有什麽是徐老虎不敢的?」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

    」

    「,乡书手们也难啊,读书识字那麽多年,根本就忘了怎麽种地。但他们出身三四等户,田产不可能全部靠招佃,必须亲自种地才有饭吃。

    做乡书手没有工资,而且还得常年脱产,不捞外快他们喝西北风去?

    一二等户都是本地豪绅,他们如何敢对着干?只能同流合污。

    如今被夹在官府和豪绅之间,两边都不能得罪,甚至还没法做墙头草。必须赶紧选一边站,否则两边都要弄他们。

    讨论变得越来越激烈。

    「看来只能硬着头皮扛住。流官们害怕徵税出乱子,说不定会知难而退。」

    「你觉得徐老虎会知难而退?去年七个京官、十四个选人、上百个吏员都被他弄了!

    我听说啊,皇帝和几位宰相都在保他。」

    「我也听说了。徐老虎好像是哪位宰相的女婿,做完签判就要调回京城完婚。王家也出了宰相不假,但那个宰相早就死了,哪能跟现在的宰相比?」

    「他是宰相的女婿又如何?顶多一两年就调走了。我宁愿被刺配充军,也不想被本地豪绅报复。」

    「你觉得刺配充军,就能保住家人和田产?就拿李俭来说————」

    「说我作甚?」

    「我就举个例子。李俭家里,足足四个兄弟,田产又只那麽百十亩,算上隐田也才二百亩出头。他老母亲若是病故————」

    「你老母才病故!」

    「我都说了,只是举个例子。他老母若是病故,几个兄弟不闹着分家产?平摊下来,一家只能分五六十亩地。他自己被刺配充军了,分家产的时候,谁会顾着他妻儿?都不用大户来夺田产,他自己那些兄弟,就会欺负他的妻儿!」

    「放屁,我那几个兄弟,都跟我一条心。」

    「现在跟你一条心,是因为你在做乡书手,能给他们带来好处。你若成了贼配军,他们心里怎麽想?若是再分家析产,他们不想夺你那份?你的妻儿能守住田产吗?」

    「我————我————那你说怎办?」

    「不知道。」

    「要不,先去问问李押司?他今日轮值。」

    李押司本名李守成,虽为积年老吏,却是个混日子的。

    因他以前只是县衙手分,负责抄写各种文书,有段时间还管理各种杂务。上面有一堆押司和孔目,他再努力也很难升上去。

    却不成想,去年一个折变案,把他上面的文吏送走大半。要麽流放,要麽坐牢,要麽撤职降职。

    李守成因为毫无过错,而且文书写得好,并熟悉县衙事务,稀里糊涂被提拔为押司。

    在他做押司的第二天,就有人跑来送钱。

    他不敢收,又不敢不收。

    於是收了却不用。

    谁送的钱,一笔一笔写下来,把钱放在床底下,命令妻子不得取用。一旦事发,立即上交官府,争取宽大处理。

    这是被徐老虎整出心理阴影了。

    「我咋知道该怎麽办?」

    面对乡书手们的求教,李守成跟这些家夥大眼瞪小眼。

    想了想,李守成说:「你们且先回去,我跟其他几位押司商量了再说。」

    一个县有2到8名押司,视该县的具体情况而定。

    譬如清远县,就只有两个押司。而开封府的属县,肯定有八个押司。

    《水浒传》里的宋江属於直日押司,跟人轮流统管日常事务。一些大县则有分管押司,譬如「粮料押司」就专管粮料。

    虞城县只有四个押司,他们聚在一起,一时间也商量不出什麽结果。

    他们没啥旧帐能被知县抓把柄,因为都是去年才提拔起来的「新人」。同样的,他们跟本地富户也牵扯不深。

    「依我看啊,咱们两不相帮,认真做好本职即可。」

    一个叫刘卓的押司说:「上官让咱们干什麽,咱们照着规矩去做,绝对不能跟上官对着干。有本地大户来请托,咱们能推就推,推不掉就装傻充愣。」

    有人点头,也有人迟疑。

    平时并不显山露水的刘卓,说完这些话,突然又来一句:「只要把徐签判、王知县熬走了,我们才是虞城县的天!」

    押司们集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浑身热血沸腾。

    对啊,当官的迟早会被调走。他们打压大族,关我们押司屁事儿?我们以前只是小吏,又没拿过大族太多好处。

    只要别往我们身上溅血,把那些大族打压得越狠越好!

    到时候,大族想要办什麽事,全得靠我们这些押司。等强势的官员调离,县衙不就成了押司的天下?这整个虞城县,不就是押司们说了算?

    那个叫刘卓的押司继续说道:「我们现在实力还很弱,都是去年被提拔起来的。我们只需记住两件事情。」

    「快说,哪两件事情?」

    「第一,要团结。不管是面对上官,还是面对那些大族,我们都要保持进退一致。千万不能被外人拉拢分化!我们要做的,是把县衙弄成铁板一块!管它流官还是大族,谁都别想把手伸进来!」

    「第二呢?」

    「第二,赶快培植各自的势力。咱们今日且划一下地盘,各自拉拢手下吏役。以後若有矛盾,大家坐拢来商量解决。我们押司之间,千万不能自己斗起来。」

    「这法子好。以後有事,大家都商量着办。」

    「对,还是刘二哥有主意。今後大家都听你的!」

    「放心,我办事保证公平,不会让你们受委屈。只要熬走徐签判和王知县,今後县衙就是我们的了。那些大族,其实屁都不算。老子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胥吏们也有自己的道。

    只能说,下一任虞城知县有福了。

    且为他默哀三分钟。

    次日,押司们就私下召见乡书手,让乡书手配合县衙造徵税簿。

    押司们还告诫乡书手:千万不能惹恼了知县,若大族想要报复,押司们会帮忙扛着。

    乡书手们这才松了一口气,老老实实配合王纯中徵税。

    非但如此,押司们还主动去找知县,说愿意派遣心腹帮忙清查田亩。以加快清田速度!

    等徐来抵达虞城县时,协助他清查田亩的本县吏役,全都是不偷懒且愿认真做事的。

    指哪打哪,非常好使。

    这导致徐来都摸不着头脑:我人格魅力这麽强吗?还是因为凶名在外,连外县吏役都愿听我调遣?

    管他呢,好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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