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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2【徐老虎来了!】

    陈小乙不但拿回被霸占的田产,就连为了给父亲治病而卖掉的田产,也因白契交易无效而回到他的名下。

    当然,他暂时还无法登记田产。

    因为要等着官府判决,而且地里那些麦子,也要等种地的佃户收割。

    更重要的是,这几年的赋税需要查清楚。

    白契交易之後,田产没有过户,官府在收田赋时,赋税依旧得陈小乙家承担。

    但陈小乙当时才十岁,家里只剩他这个未成年人。他自己没钱交税,堂叔也不可能帮他交税。

    而王员外一家也没交税。

    官府应收的赋税上哪儿去了?这才是值得上秤的地方!

    这种情况,在古代极为常见。

    某些田赋只存在於官府的帐面上,处於一种悬而未决的「挂帐」状态。它最终会被计入「逋赋」,等待灾年一笔勾销。因为遇到大灾,朝廷会下令免除「逋赋」。

    知县不可能住在乡下,调查半天时间就回县城了。

    陈小乙留在村里,重新住进堂叔家。

    布超也跟着住进去。

    堂叔一家,愁云惨澹,仿佛末日来临。

    陈小乙即将拿回田产,他们丝毫不觉喜悦。签判和知县都是要调走的,王员外一家却不会搬走,他们难以想像今後的报复手段有多狠。

    「你喊什麽冤啊?想把我们都害死了?」堂叔陈福生愤懑埋怨。

    堂婶一边喂鸡一边嘀咕:「可怜你没了爹妈,收留你好几年。给你吃穿不说,还托人送你去学木匠。现在反过来害我家,喂不熟的白眼狼!」

    陈小乙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辩驳。

    被叔叔婶婶这麽一说,他也感觉自己理亏,似乎不该去官府喊冤。

    布超问道:「村里还有哪些被霸占田产的?」

    没人回答。

    布超又问陈小乙:「你也不肯说?」

    陈小乙道:「我不清楚,只是听说过,不晓得算不算霸占。」

    「说说看。」布超说道。

    陈小乙道:「村里袁长保一家,男丁也不多,只有父子三人,几个娃娃都还没成年。

    他家大郎被县衙征去做了七年弓手,他家二郎隔年就会被征一次夫役。家里的田根本种不过来,只能分出一些田请人佃耕————」

    「等等,他家是三等户?」布超对别的律法不清楚,却对弓手相关的法律非常熟悉,因为他自己就做过弓手副都头。

    陈小乙说:「四等户。」

    布超说道:「弓手只征三等户,本县在乱征弓手!哪年的事?」

    陈小乙说:「好几年前了。他家大郎已不做弓手,现在田产都被抵债了,全家给王员外做佃户。」

    无非就是王员外看这家人有几十亩地,而且男丁数量又不多,比较方便他动手操作。

    王员外暗中串通胥吏,通过徵发弓手的方式,让其中一个男丁几年不能务农。又隔年就征他家一次役,让另一个男工也难以专心农事。

    於是乎,只剩年过半百的小老头,根本就种不过来那麽多地。渐渐的,这家人变得经济困顿,王员外再趁机放高利贷,最终把田产给兼并过来。

    甚至都不必使用暴力手段。

    整个过程,主责在於以前的官吏乱征徭役,王员外只是非法放高利贷而已。

    当然,王员外为了逃税,顺便还隐匿田产,抵债收来的田根本没有过户。

    王道臣家。

    入夜之後,有县衙吏役摸黑而来。

    「不好了,」吏役见到王道臣就说,「知县打算清查归善乡的田亩。」

    王道臣惊呼:「他怎麽敢?」

    知县王纯中懒得再查乱七八糟的细节,手段粗暴而直接:清查隐田!

    但隐匿田产的归善乡大户,可不止王道臣一家,知县的打击面太广了。

    当晚,王道臣和儿子们商议,决定趁机扩大事态。知县不是说要清查归善乡田亩吗?

    好啊,我就造谣说官府要清查全县田亩,把全县的世家大族都拉下水!

    两日之後,王纯中亲自带人下乡,以王道臣家户贴所载田产为中心,一块地一块地的清查田主是谁。

    ——

    清查速度非常慢,只要王纯中没盯着,那些县衙吏役就磨磨蹭蹭。

    不但如此,再过一个月就要征夏税了,官府要提前制定今年的徵税簿。全县的乡书手都开始磨洋工,迟迟不把各乡的徵税薄做好。

    这些乡书手也属於服役性质,他们来自各乡的富户,协助县衙制定徵税计划。你若开除他们,正好不用服役了。

    换一批乡书手还是那个样子,因为乡书手本来就是要轮换的。

    就算乡书手的工作做得不好,无非就是杖责罚款呗。跟清查田亩比起来,他们宁愿被杖责罚款,就算打死他们也会硬扛。

    押司跑去主薄那里哭闹,说这个时候清查田亩,今年的夏税就没法征了。

    主簿知道押司在趁机施压,但他对此毫无办法,只得劝谏知县暂时收手。就算要清查隐田,也得等夏税征完了再说。否则今年的官员政绩考评就全完了!

    王纯中不管不顾,继续带人清查田亩,只是暗中把布超请去:「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徐签判。他若不出手,我这里寸步难行。你别再跟着陈小乙,现在没人会动他。」

    王纯中有一句话没说:如果陈小乙出现意外,他这里反而有了突破口。但本地大族没那麽傻,不可能现在就找陈小乙的麻烦。

    布超带着私信,一路狂奔回府城。

    徐来看完王纯中的这封信,不禁好笑道:「果然又是用田赋来威胁县官。」

    拿着信件,徐来直接去找知府。

    「府君,虞城县富户串通,勾结乡书手抗税。」徐来第一句话就是告状。

    龚鼎臣又不是傻子:「直说吧,你又干了什麽?」

    徐来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龚鼎臣叹息道:「唉,你是真会给我找麻烦。我这知府,怕是要调任了。」

    徐来正色道:「平反冤案,这是官家的诏令。清查隐田,也是忠君报国。正义之事,何谈麻烦?」

    「少给我说那些废话,你打算怎麽处理?」龚鼎臣问。

    徐来说道:「请府君发令,委任我去清查田亩。好让虞城知县,能够安心应对夏税之事。」

    徐来平时只能在签判厅工作,只有获得知府的委派,才能离开签判厅办事。

    龚鼎臣感觉自己上了徐来的贼船。

    他当然可以拒绝,但似乎没有拒绝的必要。

    朝堂已经变成那副鬼样子了,根本没人顾得上地方之事。这个时候,就算徐来把应天府搅翻天,某些官员拉帮结派告刁状,皇帝和宰辅们也懒得干涉。

    得罪人?

    龚鼎臣还在朝堂的时候,就把宰辅和言官全得罪了。否则怎会被贬到应天府?

    他自己就到处得罪人,而且一个个来头极大。徐来得罪的那些人,跟龚鼎臣得罪的相比,反而全都属於小儿科。

    「拿去,好自为之!」龚鼎臣当即签发委派令。

    徐来回到签判厅,把日常公务安排了一下,接着从签判厅和府衙抽调官吏做事。

    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有幸被他抽调的官吏,一个个都笑嘻嘻。现在大家都不怕了,反而有一种乐子人的心态,奉命行事跟着签判瞎折腾呗。

    跟随徐老虎跑去乡县查案,可比留在官衙办公有意思多了。

    官衙事务,枯燥而繁琐。

    通判庄公岳很快也收到消息,因为他的通判厅,也被抽走几个官吏。

    「这人真是闲不住啊。」庄公岳感慨不已。

    换做去年,庄公岳肯定震惊,现在居然已经适应了。徐来不管干出啥事儿,庄公岳都不会再感到惊奇。

    爱咋咋地!

    转运使司那边,王益柔正在接见一位故人之子。

    「你让我举荐徐来,把他赶紧升官调走?」王益柔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那人说道:「不仅是我家,全县大族都盼着他走。如果王漕司能举荐他升官,虞城县全县大族必有厚报!」

    「我缺你们那点钱?」

    王益柔还真不是贪官,该拿的灰色收入他会拿,但从来不收赃款和请托银:「我念在令尊的情面上,这次不与你计较。再敢让我举荐徐来,我就与你家绝交!」

    「世叔————」

    「滚!」

    王益柔一通臭骂,把这人给赶出转运使司。

    独自一人坐在偏厅,王益柔心里越想越气。他三个月前才给了徐来恶评,现在若是帮忙举荐徐来,等到徐来磨勘时,他怕是要被人给笑死!

    因为某个官员被举荐,有可能提前触发磨勘,并核查该官的年度考评。一会儿给人恶评,一会儿替人举荐,这不妥妥的跳梁小丑?

    而且应天府那些世家大族,也开始让王益柔感到厌恶。哪来的那麽多腌事,被徐来逮到把柄?妈的,活该被查!

    王益柔在偏厅走来走去,渐渐打定主意,本地的破事儿他再也不管了。

    爱咋咋地。

    却说徐来带人前往虞城县,才走到半路上呢,都还没出宋城县地界,虞城县的大族就收到消息。

    一时间鸡飞狗跳,大族之间奔走相告:徐老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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