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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金华城东十五里,一处可以俯瞰全城的无名山岗上,光复军前线指挥部刚刚搭起。

    余忠扶站在临时搭建的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久久凝视着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池。

    城墙轮廓厚重,旌旗密布,护城河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军长。」第四师师长谭绍光递过最新的侦察报告,「金华四门紧闭,护城河有明显加宽加深痕迹,城头旌旗密集,巡逻队往返频繁。」

    「左宗棠显然已下定决心,要凭坚城与我们做最後一搏。」

    「不过,」他话锋一转,手指地图东郊,「东门外有大量新鲜车辙与散落杂物,据侦察队判断,应是城内部分富户、士绅正在携带细软,仓皇出逃。」

    「我们的「围三阙一」之势,已然形成,左部应当知晓东面缺口。」

    「左季高会选哪条路?」余忠扶目光凝视地图上的金华城,似在自语,又似在问谭绍光,「是看破此计,咬牙死守,等待那不知在何处的援兵?还是趁我军合围未紧,率精锐从此缺口突围,保存实力?」

    谭绍光沉吟道:「以左宗棠刚愎坚韧、又极度自负的性格,加之其在金华经营两年,此处有他编练的楚勇」新军大本营,囤积了不少粮草军械,乃其浙西最後根基。」

    「属下以为,他不会轻易弃城。突围风险大,且一旦离城,失了坚城依仗,在野战中

    面对我军,胜算更渺茫。」

    「他很可能选择凭城血战:拖延时间:或期待曾、胡那边能有变故:或指望李鸿章的淮军从浙东海面施压我军侧翼。」

    余忠扶微微颔首,正待说话。

    第十师师长黄呈忠大步流星走入指挥部,他身形魁梧,是员悍将,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异色。

    「军长,有个新情况。」黄呈忠声音洪亮,「我们从昨夜逃出金华的几拨百姓口中反覆核实,得到一个确切消息。」

    「左宗棠於昨日下令,打开了金华府库和义仓,将其存粮的一半,分给了城内尚未逃走的贫苦百姓!」

    「分粮给百姓?」

    余忠扶眉头一挑,大感意外。

    这可不像是要死守待援、或准备突围的将领会做的事。

    死守需囤粮,突围需轻装,分粮於民,於军事有害无利。

    「难道————他这是故意收买民心,为巷战做准备?」

    「或是料定守不住,行「仁政」留身後名?」

    「还是说————他其实已萌生退意,在安排後事?」

    黄呈忠摇头:「不像。我们的侦察兵抵近观察,金华城外,左军挖掘了至少三道深壕,布置了密集的鹿砦、拒马、铁蒺藜,防御工事做得很紮实。」

    「城头火炮初步估计约四十门,虽多是老旧的前装滑膛炮,威力射程不及我军,但摆放有序,炮手昼夜值守。」

    余忠扶拿起望远镜立刻看了起来:「左宗棠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不只如此。」黄呈忠补充道,「城内守军士气固然低落,但督战队巡逻严厉,昨夜北门有百余人试图出降,被当场射杀二十余人,余者溃散。」

    「看这架势,左宗棠摆明了是要背水一战,死磕到底。」

    「背水一战————」

    余忠扶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渐沉。

    一个抱定死志、准备与城偕亡的对手,是最难啃的骨头。

    他麾下的光复军虽装备精良、士气高昂,但强攻这样一座防御完善、守将决死、且不乏火器的府城,必然要付出惨重伤亡。

    指挥部里安静了片刻。

    余忠扶直起身,在帐篷里踱了两步。

    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响声。

    左宗棠要不计伤亡同归於尽,可他余忠扶却是要考虑伤亡比的。

    当初傅忠信、何名标攻台,首战澎湖。

    虽然赢了,但因伤亡较大,事後曾被统帅点名批评「战法可再优化」。

    眼下衢州已下,浙西大局已定,金华已是囊中之物。

    他实在不愿在必胜之局下,让摩下儿郎们承受不必要的流血牺牲。

    「统帅反覆强调,要爱惜兵力。」

    余忠扶停下脚步,「我们打浙江,不是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是为了解放百姓、建立新秩序。」

    「如果为了一座金华城,就不惜军勇,那往後整个中国呢?」

    黄呈忠和谭绍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军长,诸位长官。」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指挥部的沉寂,「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卑职以为,此战,我军或可尝试攻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开口者是一名站在谭绍光身侧的年轻人。

    他臂上戴着「宣传干事」的袖标,军装穿得一丝不苟,但掩不住那股书卷气。

    余忠扶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打量过去。

    谭绍光连忙笑着介绍:「军长,这位就是写出了《天下人的军队》那篇文章的张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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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随军历练,我见他颇有见识,今日便带他来指挥部旁听学习。没想到,他倒先有了想法。」

    「张之洞?」余忠扶颇感意外,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那篇轰动全军的文章,统帅亲自改题批注,报纸下发到连队时他仔细读过,确实写到了心坎里。

    只是没想到,作者如此年轻,而且————对军事竟也有见解。

    「攻心?你说说看,如何攻心?」余忠扶示意他走近一步说话。

    张之洞走到地图前,先向余忠扶和各位军官敬礼。

    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然後他开口,指着地图上金华城的位置,声音平稳清晰:「断绝城内军民的「凭持」,便是攻心。」

    「凭持?」余忠扶没听过这个说法。

    「是,」张之洞解释,「所谓凭持,即人之所依、所靠,安身立命之根本。」

    「可倚天,可倚地,可倚家世财富,可倚才学容貌,乃至倚仗某种信念、道义、名节。」

    「人活於世,心常怀恐惧、焦虑,故需寻一凭持,以证自身存在之价值,得内心片刻安宁。」

    他目光扫过众人:「譬如,我军将士之凭持,是人人有田种、有工做、有饭吃」的大同理想,是福建亲眼所见之新气象。」

    「而金华城内,士卒百姓之凭持,是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渺茫希望。」

    「左宗棠本人之凭持,则是其身为儒家士大夫,忠君报国、城亡与亡之气节风骨。

    这番话让指挥部里安静下来。

    军官们都是战场拼杀出来的,习惯于思考兵力、火力、地形,很少从这个角度去想问题。

    「继续说。」余忠扶目光炯炯。

    「倘若一下子将人从其所凭持中剥离,」张之洞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分析感,「便如抽去脊梁骨,人会恐慌,会崩溃。」

    「左宗棠想以死成全自己的风骨,可金华城内数万军民,有多少人愿意陪他一起死?」

    他指向地图上金华城北面:「此地依婺江而建,北面是天然屏障。」

    「但这里,」他的指尖落在江上一处标记,「有一座浮桥,是左军连接江北、获取补给和退路的唯一通道。若炸掉它————」

    「左宗棠就彻底成了瓮中之鳖。」黄呈忠接话道,眼中闪过锐光。

    「正是。」张之洞点头,「若金华彻底成为孤城、死地。」

    「左宗棠与城共存亡」的凭持,对普通军民而言,将立刻变成令人绝望的催命符。」

    「届时,军心涣散,百姓恐慌,左宗棠纵有通天之能,也难以弹压。」

    余忠扶听出意思了:「你的意思是,东面那个阙一」的缺口,也堵上?将金华彻底围死?」

    「是。」张之洞坦然迎向余忠扶的目光,「左宗棠分粮与民,加固城防,射杀逃兵,其意已决,就是要在这金华,与我军做殊死一搏,没有第二条路想。」

    「他既已自绝退路,我们便该顺势而为,将其最後一丝侥幸也斩断。」

    「况且,炸毁北面浮桥,亦可防其声东击西,假意死守,实则从北面水路潜逃。」

    黄呈忠听到这里,眉头紧皱,忍不住插话:「张干事,你的想法有些道理。但将生路全部断绝,岂不是逼着城内数万军民狗急跳墙,与我军拼死一战?」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武装起来的数万人?届时攻城,伤亡恐怕更大!」

    张之洞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道:「黄师长所虑极是。」

    「断绝凭持,令人绝望,是攻心一策。」

    「但,攻心并非只有一途。在抽去其旧有凭持的同时,若能给予其新的、更切实的凭持,同样是攻心,且往往更具威力。」

    「新的凭持?」谭绍光若有所思。

    张之洞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份《光复新报》,正是刊载《天下人军队》的那期:「我们可以将报纸,以及光复军在浙江的施政方略,写成通俗易懂的传单,用弓箭、

    抛石机送入城中。」

    「让守军知道,投降不是死路,反而能分到田地、与家人团聚,让百姓知道,光复军入城後不会劫掠,会开仓放粮、恢复秩序。」

    「给人以实质的希望,比断绝其希望,更能瓦解斗志。」

    帐篷里一片安静。

    余忠扶盯着地图,脑中飞快推演。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有决断:「当战者,有临机决断之权。」

    余忠扶声音陡然提高:「黄师长。」

    「在!」

    「你部即刻开赴东门,完成合围。同时派小股部队向东警戒,李秀成部若接近,先礼後兵,告诉他们金华我们吃定了,让他们别动歪心思。」

    「是!」

    「谭师长。」

    「在!」

    「你部主攻南门,但要缓攻、佯攻,保持压力但不必强突。重点是多准备宣传品,从今天开始,日夜不停地往城里送。」

    「明白!」

    余忠扶最後看向政治委员於大光:「老於,攻心之策,交由你全权负责。」

    「立即组织人手,加急印制传单,内容就按张干事所言,务必简明、实在、直指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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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光复新报》特刊一并大量翻印。给你十二个时辰,我要看到这些纸弹」飞进金华城!用一切办法送进去!」

    「交给我。」於大光郑重点头。

    部署完毕,余忠扶这才转向张之洞,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张干事,你说得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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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我倒想问,按你这说法,世上有没有人,可以完全无凭持」而独立天地间,不为外物所支配?」

    张之洞略一思索,坦然道:「若有,那便如佛家《心经》所言:心无挂碍,无挂碍

    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无依无凭,方得大自在。」

    「只是这等境界,恐非凡夫俗子所能企及,或为古之圣贤、得道高僧所求之化境。」

    「我等常人,但求所依所凭,能利己利人,通向光明,便足矣。」

    余忠扶听罢,目光深沉,缓缓点头:「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说得好。然我辈军人,正是心有挂碍,挂碍家国百姓,故能无畏生死。」

    「这挂碍,便是我们最强的凭持。」

    他看向张之洞:「张干事,你就留在指挥部,协助於政委做宣传攻心。这一仗若成,我给你请功!」

    「谢军长!」张之洞立正敬礼。

    当天午後,第一波传单射入了金华城。

    起初是弓箭,绑着卷成筒状的油纸,射上城头或抛入城内。

    後来光复军乾脆找来几架缴获的抛石机,将成捆的传单用布包好,蘸水加重,抛过城墙。

    传单内容很简单,用大白话写成:「楚军弟兄们:别给左宗棠卖命了!光复军不杀俘虏,投降有饭吃!愿意回家的发路

    费,愿意当兵的可加入光复军,待遇同等!」

    「金华父老乡亲:光复军是老百姓的队伍,入城後一不抢粮,二不抓丁,三不扰民!

    开仓放粮,恢复市集,让大家过安生日子!」

    「左宗棠要你们陪他死,你们愿意吗?家里爹娘妻儿还在等你们回家!」

    起初,守军军官还严厉禁止士兵拾取传单,拾到立即焚烧。

    但传单太多了,像雪片一样飘进城里,落在屋顶、街道、甚至军营院子里。

    总有胆子大的士兵偷偷藏起一张,晚上躲在被窝里看。

    识字的人少,但总有几个。

    於是一传十,十传百,传单上的内容很快在底层士兵中悄悄流传开。

    更绝的是,光复军还在城外架起铁皮喇叭,找了几个浙江籍的士兵,用当地方言日夜喊话:「王二狗!你娘托人带话,说家里分到田了,让你别死在外头!」

    「李有田!你媳妇生了,是个大胖小子!等你回家取名!」

    「赵铁柱!你爹的病光复军医官给治好了,现在能下地了!」

    这些指名道姓的喊话,很多是真的。

    光复军民事工作队在沿途村镇登记军属信息时,确实收集了不少。

    有些是编的,但真假混在一起,效果反而更好。

    第二天,情况开始失控。

    北门浮桥在凌晨被光复军特战营炸毁的消息传开後,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那座桥不仅是补给通道,更是很多人心理上的「退路」。

    桥一断,最後的侥幸也灭了。

    与此同时,东门方向传来消息:光复军完成了合围,李秀成部在十里外观望,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

    金华,真的成了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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