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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全军复诵,开拔金华

    衢州光复的捷报是一月十五日午後送达福州统帅府的。

    彼时秦远正与石镇吉、沈葆桢、曾锦谦等核心幕僚商议浙江战役第二阶段方略。

    金华与严州的取舍。

    也就在这时,江伟宸手持电报快步而入时,室内顿时一静。

    「念。」秦远放下手中炭笔,目光投向地图上金华府的位置。

    江伟宸展开电文,声音平稳有力:

    ——我部於一月七日午时攻破衢州西北角,经五日巷战,至一月十二日午时,城内残敌肃清。」

    「左逆宗棠率亲兵千余自西门突围,去向不明。」

    「我军毙敌七千七百余,俘绿营兵两万二千余人,缴获粮秣、军械、文书无数。我军阵亡八百三十七人,伤两千余。现正组织善後,安抚百姓————」

    「好!」秦远难得的激动了。

    「五日全面收复衢州,余忠扶打得好啊!」

    两年了。

    自咸丰七年冬从衢州城下被迫撤军,这支由他一手锻造的军队,终於用全新的战法和理念,洗刷了当年的耻辱。

    「还有一份附件。」

    江伟宸从文件夹中取出另一份较厚的文稿,说道:「随军宣传员张之洞呈报的《光复军观察纪要》及《衢州善後工作观察及若干建议》。前线指挥部认为颇有价值,特呈统帅参阅。」

    「哦?」

    秦远接过文稿,先粗略翻阅了《观察纪要》。

    当看到「军民分食一块红薯,相视一笑之间,千年官民之隔阂,竟於硝烟中消弭无形。此非王师,实乃子弟兵也」这段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室内炭火僻啪作响,无人出声打扰。

    秦远慢慢放下文稿,手指在「子弟兵」三字上轻轻敲击。

    良久,他提起案头朱笔,在文稿封面空白处写下几个大字:

    《天下人的军队》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批注:

    【此即我军魂魄所在。将士甘苦与民同,生死与民共,方为天下人之军队,非一家一姓之私器。】

    【望全军学习,百姓周知。】

    另:文中提及分食红薯」之士兵,查明姓名,全军嘉奖。此等军民鱼水之情,当为我军传统,代代相传】

    写完,秦远将这份文件递到曾锦谦手里:「立刻通知《光复新报》总编室,暂停明日头版排印。这篇文章要上头条。」

    「头条?」曾锦谦有些惊讶,「统帅,衢州大捷本身————」

    「大捷是战果,这篇文章是战果背後的东西。」秦远打断他,语气坚决,「是比攻克十座衢州更重要的东西。」

    曾锦谦肃然应道:「属下即刻安排报馆加印特刊,并令政治部草拟嘉奖令。」

    秦远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

    他拿起炭笔,在金华和严州之间划了一条线,最终笔尖重重点在金华。

    「左宗棠突围,必走两条路:一是向北经严州入皖南,与曾国藩所部汇合;二是向东退守金华,倚仗其在浙中经营多年的根基负隅顽抗。」

    他看向石镇吉:「镇吉,参谋部判断他会选哪条?」

    石镇吉早已成竹在胸:「严州山路险峻,利於我军追歼。且皖南湘军自顾不暇,左季高心高气傲,未必肯去寄人篱下。」

    「金华不同,那里有他编练的新军大营,有囤积的粮草军械,更关键的是,金华若失,他在浙江就彻底无立足之地了。」

    「以左宗棠的性格,必选金华。」

    秦远点点头:「你们参谋部分析的不错,但依我看,左宗棠选择金华,还有一个原因。」

    「金华,是浙江的中大门,连通浙东浙西,浙南浙北。

    左宗棠退守至金华,毫无疑问是想做最後一搏。

    以浙东大部分没有被李秀成控制的府县作为腹地,作为缓冲,一旦作战失利,极有可能从海上出逃与李鸿章的淮军汇合。

    但是能不能出逃,全看李秀成的脸色。

    可以说,这是一步险棋,也是楚军的背水一战。」

    「不过既然左宗棠这麽选择,却是正合我意。」

    「江伟宸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

    秦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弧线,从衢州向东北,经兰溪直抵金华,然後又向西北延伸,指向严州(今建德)。

    「给余忠扶部回电,令其留第四军一个师及全部民事人员在衢州,巩固秩序,推行新政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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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余主力,尤其是第二军第四师这支尖刀,即刻东进,直扑金华!」

    「具体部署:一、以谭绍光第四师为先锋,急袭金华西线,抢占要道,切断左军西逃之路。

    二、主力随後跟进,形成合围。

    三、严令各部,若遇李秀成部抢占地盘或阻挠进军,可警告驱离,必要时以武力清除。」

    「记住」秦远转身,目光锐利,「金华必须由我军单独攻克。这是政治仗,不能让李秀成染指。」

    「不求全歼左宗棠,但必须将他死死封在金华。绝不允许他北上严州进入皖南山区!」

    「金华城墙坚固,可围三阙一,但缺口只能开向东方。」

    「让他往绍兴、宁波方向逃,那些地方李秀成势力盘根错节,正好让他们狗咬狗。」

    「明白!」江伟宸迅速记录。

    「还有,」秦远补充道,「告诉余忠扶,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天下人的军队》一文刊发後,可组织俘虏中的楚军军官阅读,让他们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为民而战。」

    「给我复述一遍。」

    江伟宸立刻道:「一、第四军一个师及全部民事人员在衢州,巩固秩序,推行新政试点,二、

    其余主力直扑金华,以第二军第四师谭绍光部为先锋...

    石镇吉听完立刻道:「我补充一点,是否可让何名标所部海军,游曳浙江东部沿海,随时配合第四军光复浙东东部府县。」

    秦远稍一犹疑,便道:「就这麽定了。」

    一道道命令迅速拟定、签发。

    等到几人都各自都出去了,秦远才重新坐回案前,看向窗外细雨。

    他知道,拿下金华只是时间问题。

    真正的考验,是如何消化整个浙江,如何处理与李秀成这个曾经的「同袍」、如今的「友军」

    之间的关系。

    而张之洞这篇文章,或许能成为一个重要的支点。

    不仅对内凝聚军心,对外也能展示光复军迥异於旧军队的本质。

    「天下人的军队————」

    秦远低声重复着这六个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好一个张之洞。

    衢州,原左宗棠行辕,现光复军东线前敌总指挥部。

    余忠扶站在大幅浙江地图前,手中拿着刚刚才从建宁府送到的福州电报。

    他年纪在三十岁出头,面色黝黑,眼角已有几条皱纹,是光复军中资历最老的将领之一。

    此刻他看着地图上金华的位置,眉头微蹙。

    「黄呈忠带领的第十师,是不是追着左宗棠进了金华?」

    於大光点头道:「是,衢州城破之後,第十师作为我军精锐王牌师,便紧追左宗棠不放,如今统帅府後续命令下来了,我们可以执行下一步行动。」

    「围三阙一,缺口开向东————」余忠扶喃喃重复着秦远的指令,抬头看向身旁的政治委员於大光和参谋长,「统帅这是要赶羊入虎口啊。」

    於大光推了推眼镜:「政治上是妙棋。左宗棠若逃往李秀成的地盘,两人必生龃龉。到时候我方甚至可以直接以左宗棠东逃为藉口,直取浙东。」

    参谋长补充道:「军事上也合理。强攻金华伤亡必大,不如留个口子,瓦解守军死战之心。况且他指着地图上金华以东错综复杂的水网,「这一带河湖纵横,不利於大兵团运动。左宗棠残部逃进去,机动性大减,我们随时可以追歼。」

    余忠扶沉吟片刻,重重一拍地图:「就这麽打!命令第二军第四师为先锋,明日辰时出发,沿金衢古道东进,三日内必须抵达金华城下,与黄呈忠的第十师完成对西、北、南三面的包围。」

    「东面留出缺口,但要在三十里外秘密布置两个骑兵连,监视溃敌动向。」

    「第十二团打头阵。」余忠扶特别点出,「这支部队衢州打得漂亮,士气正旺。」

    「这次公考的状元就在十二团,叫张之洞的那个书生写的报告,连统帅都赞赏,让他跟着,多看看,多写写。」

    「另,」他看向於大光,「统帅批示的那篇《天下人的军队》,报纸印出来没有?」

    「第一批刚送到,还带着油墨味。」於大光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统帅亲自改的标题。」

    余忠扶接过报纸,头版赫然是《天下人的军队一新军之新》,作者张之洞。

    即便他早早看过一遍,此时再看,嘴角仍然情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印发各连队,这几天的政治学习时间,所有官兵都要听读、讨论。」

    余忠扶将报纸递还,「还有,找到那个分红薯的士兵。叫什麽名字?哪个部队的?」

    於大光翻开笔记本:「查到了。第二军第四师第十二团一营二连列兵,王小栓,福建延平府尤溪人,二十一岁。」

    「家里原是佃农,光复军分田後入伍,入伍一年零三个月。」

    「列兵————」余忠扶想了想,「晋升他为上等兵,记三等功一次。让报馆派记者采访他,不要拔高,就实话实说。」

    「谈谈当时怎麽想的,为什麽把大半红薯还给阿婆。真实的,最有力量。」

    「是!」

    一月十八日,清晨。

    衢州城外的防御工事里,晨雾尚未散尽。

    士兵们刚刚换完岗,正准备吃早饭。

    依旧是杂粮饼子配咸菜,但今天每人多了一碗热腾腾的菜汤。

    薛勇蹲在战壕里,就着菜汤啃饼子。

    连续几天的治安巡逻和清理废墟,让这个铁打的汉子也显出了疲态。

    他刚咬了一口,就听见交通壕那头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报纸!最新的《光复新报》!」

    「快看看!听说有咱们衢州的事!」

    「头版!头版是篇大文章!」

    士兵们围拢过去,识字的大声念,不识字的伸长脖子听。

    薛勇皱了皱眉,正要呵斥保持纪律,却听见念报的士兵声音忽然激动起来:「————见一卒与老妪分食红薯,推让再三,卒取小半。阳光之下,相视而笑,宛若祖孙————」

    战壕里安静了一瞬。

    「这————这写的不就是前天南门的事吗?」一个士兵脱口而出。

    「那个兵是谁啊?咱们连的?」

    「好像是三连的王小栓!我那天就在附近!」

    薛勇猛地站起身,拨开人群,抢过那份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

    头版正中,六个大字力透纸背:《天下人的军队》。

    往下看,作者署名:随军宣传员张之洞。

    他快速扫过文章内容。

    那些他亲历的场景、那些他听过的话、那些他思考过但说不出来的道理,此刻被凝练成铿锵的文字,印在纸上,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尤其是读到「这样的军队,不是皇帝朝廷一家的私器,它是天下人的军队」时,薛勇的手微微颤抖。

    「连长,这————这真是写咱们的?」一个年轻士兵怯生生地问,眼睛里闪着光。

    薛勇深吸一口气,把报纸还给念报的士兵:「继续念。大声点。」

    於是,在清晨寒冷的战壕里,在尚未散尽的硝烟味中,一篇关於他们自己的文章被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士兵们听着,表情从好奇到专注,从专注到动容。

    当念到「闽北老兵,为守分田之实而执戈;浙中少年,为盼故乡之安而向前」时,人群中有哽咽声。

    那个金华籍的新兵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当念到「军民分食一块红薯」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三连的方向。

    王小栓正蹲在战壕拐角,脸红得像块布,手足无措地被战友们推搡着。

    文章念完了。

    战壕里一片寂静。

    许久,一个老兵喃喃道:「原来————原来咱们干的事,这麽————这麽————」

    他找不到词。

    「光荣。」

    赵万禾不知道什麽时候走了出来,替他补上,他的身边还站着面色从容的张之洞。

    张之洞并没有因为《光复新报》刊登他的报纸而有任何的骄傲自满,只是平静。

    没错,只是平静。

    「咱们做的事,不光是打仗,是在建一个新世道。」

    赵万禾走出来,举着报纸道:「这文章把咱们心里知道但说不出来的话,都说出来了。」

    「统帅把这篇文登在头版,还加了批注。」

    「他说,这是咱们的「魂魄」。什麽意思?」

    「意思是,咱们做得好!咱们的路,走对了!」

    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欢呼。

    有人用力拍打胸脯,有人紧紧拥抱身边的战友。

    一种难以言喻的荣誉感和归属感,在战壕里弥漫开来。

    这时,营教导员带着几个人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份正式命令和一枚亮闪闪的「三等功」奖章。

    「三连一等兵王小栓!」

    王小栓下意识地跳起来立正:「到!」

    教导员走到他面前,展开命令文书:「兹有第二军第四师第十二团三连列兵王小栓,於衢州光复後,恪守军纪,爱护百姓,与民分食,展现我军天下人军队之本色。」

    「经统帅亲自批示,特记三等功一次,全军通报表扬!」

    他把奖章别在王小栓胸前,用力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好样的!给咱们全师长脸了!」

    王小栓摸着冰凉的奖章,看看周围战友羡慕而真诚的笑容,又看看教导员鼓励的眼神,眼圈一下子红了:「我————我没做啥————就分了半块红薯————」

    「半块红薯,分出了咱们军队的根!」教导员提高声音,「统帅说了,这就是咱们和旧军队最大的不同!」

    「咱们来自百姓,为了百姓,也要回到百姓中间去!」

    「这枚奖章,不光是给你的,是给所有像你一样,心里装着老百姓的兵的!」

    掌声在战壕里响起,由疏而密,最後汇成一片。

    王小栓抹了把眼睛,忽然挺直腰板,大声说:「俺以後————以後一定做得更好!对老百姓更好9

    「好!」薛勇带头叫好。

    这个清晨,在衢州城外的战壕里,一枚奖章、一篇文章,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当事人的预料。

    而这样的一幕,不仅是发生在衢州城外的战壕里。

    在掩蔽所内、在临时营房中,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听指导员或识字的老兵朗读报纸。

    从王小栓,从那些被张之洞记录下的兵卒的话语之中。

    所有人都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胸腔中涌动。

    那不是简单的自豪,而是一种更深刻的东西。

    原来自己做的这些事,守阵地、攻城池、救百姓、分红薯————是有意义的。

    这种意义不仅统帅知道,不仅长官知道,还被写成了文章,要被天下人都知道。

    「原来————咱们这叫「子弟兵」啊。」

    一个年轻士兵喃喃道。

    「废话,」旁边的老兵拍了他脑袋一下,「你爹娘在福建分到的田,是谁守住的?你妹妹上的学堂,是谁建的?咱们不当子弟兵,谁当?」

    「那————报上说的那个分红薯的兄弟,是咱们团的吗?」

    「听说是一团三连的,叫王小栓。军部已经通报表扬了,还要发勳章呢!」

    士兵们低声议论着,眼中闪着光。

    那是一种被理解、被认可、被赋予崇高意义的光芒。

    更让他们触动的是文章中那些普通士兵的自述。

    为了守住分到的田,为了让逃难的家人能回家,为了让故乡像福建一样安宁————

    这些话,说到了每个人心坎里。

    因为这些就是他们最真实的想法。

    没有豪言壮语,就是这些最朴素的愿望,支撑着他们在枪林弹雨中前进。

    「原来不光我这麽想————」一个浙籍士兵红着眼眶说,「我还以为就我惦记着老家————」

    「都一样。」旁边的战友拍拍他的肩,「打完金华,说不定明年你就能回家种田了。」

    「嗯!」

    在这一刻,一种无形的纽带将这支军队的每个人紧密连接。

    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麽而战,知道自己的战斗与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命运息息相关。

    这种认知带来的力量,比任何督战队的枪口都更强大。

    而在读完报纸之後。

    一则命令,迅速从军部下达至师部,而後又从师部下达至团部、营部等基层单位。

    除第四军十二师驻防衢州,勘察严州之外。

    其余所部再次开拔,兵围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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