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之下 > 我的真实模拟游戏 > 第387章 新军之新(八千字大章)

第387章 新军之新(八千字大章)

    衢州光复後的第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

    张之洞被远处隐约的号子声和米粥香气唤醒。

    他匆匆洗漱,换上那身已经沾满泥渍的灰布军装。

    如今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已不再显得那麽突兀了。

    推开临时住所的木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街道上,光复军的工兵队已经在忙碌。

    清理瓦砾的、修复水井的、搭建临时窝棚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几个百姓模样的人怯生生地站在街角观望,眼神里交织着恐惧、怀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

    「张宣传员,吃过了吗?」

    赵万禾从隔壁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杂粮饼子,递过来一个,「炊事班刚做的,趁热。」

    张之洞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粗糙的麸皮口感,却带着粮食真实的香气。

    「赵指导员,咱们今天去哪儿?」

    「去南门粥棚帮忙。」

    赵万禾三口两口吃完自己的饼子,抹了抹嘴,「上面指示,今天要大规模放粮。」

    「城里断粮的人太多了,楚军逃跑前把官仓搬空了大半,老百姓家里能藏的粮食也基本被搜刮乾净。」

    「统帅府从福建紧急调拨的两千石粮食昨晚刚到,今天必须发下去。」

    两人边走边谈,朝南门方向走去。

    街道两旁,越来越多的百姓推开破损的门窗,小心翼翼地看着这支在他们城市里忙碌的「叛军」。

    有些人看到张之洞臂上的「宣传员」袖标,又见他面容斯文,竟大着胆子开口询问:「这位————军爷,听说南门有粥领,是真的吗?」

    「是真的。」张之洞停下脚步,用尽量清晰的官话回答,「巳时正(上午9点)开始,凭户籍或邻里作保,每人每日可领一勺稠粥。老人孩子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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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要钱?」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颤声问。

    「不要钱。」张之洞看着对方凹陷的眼眶,心中不忍,「光复军赈济灾民,分文不取。」

    那汉子愣了片刻,突然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谢军爷!谢军爷!我娘已经两天没进一粒米了————」

    张之洞连忙将他扶起,郑重道:「老乡,我们不是什麽军爷,我们是光复军,您可以叫我们同志。」

    这一幕,让周围观望的百姓骚动起来,更多人鼓起勇气围拢过来询问。

    赵万禾听着张之洞所说的同志,心中很是欣慰,而後提高声音为他解围:「乡亲们,都去南门!」

    「带上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或者找街坊邻居作保!粥有的是,大家别挤,按顺序来!」

    人群渐渐朝南门涌去。

    南门外,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二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下面柴火烧得正旺。

    雪白的水蒸气混着米香,在清晨的寒风中升腾,形成一片温暖的雾霭。

    粥棚前排起了长龙,蜿蜒出半里地。

    老人、妇女、孩子居多,个个面有菜色,衣衫褴褛。

    有些孩子眼巴巴地望着大锅,不住地吞咽口水。

    张之洞被分配到登记处,负责核对领粥人的信息并发放竹制「粥筹」。

    这是为了防止重复领取。

    他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旁边坐着两个本地招募的文书,都是些读过几年私塾、家道中落的读书人。

    「姓名?住哪条街?家里几口人?」张之洞问一个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

    妇人怯生生地回答,声音细如蚊蚋。

    张之洞记录下来,递给她五根粥筹。

    她们一家五口,公婆、丈夫、她和怀里的孩子。

    「军爷————不,同志,」妇人接过粥筹,却不肯走,犹豫着问,「我————我男人前日被楚军拉去守城,现在还没回来————他要是回来了,还能领吗?」

    张之洞笔尖一顿,抬头看到妇人眼中深深的恐惧和期待。

    他放缓语气:「只要人回来,就能领。去那边找穿白大褂的医官登记寻亲信息,他们会帮忙找。」

    妇人眼眶一红,连连道谢,抱着孩子朝医疗点的方向去了。

    登记工作进行到一半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几个衣衫相对整齐、但同样面带饥色的士绅模样的人,也排进了队伍。

    排在後面的百姓看到他们,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那不是东街绸缎庄的周掌柜吗?他家也缺粮?」

    「哼,装穷吧。楚军来的时候,他可是第一个送去孝敬的。」

    「小声点————人家可是有功名的————」

    张之洞注意到了骚动。

    轮到那个被称为「周掌柜」的中年人时,对方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学生周明德,道光二十年的秀才。家中确实断粮两日了,仆役皆散,内眷惶恐,恳请————恳请贵军赈济。」

    张之洞打量着他。

    此人面色虽显憔悴,但手上并无劳作的痕迹,衣料也是上好的绸缎,只是沾了些灰尘。

    他想起昨日那位老秀才的哭诉,这些地方士绅,在楚军统治下同样备受盘剥,但百姓对他们显然并无多少同情。

    「周先生,」张之洞平静地说,「按章程,士绅与百姓一视同仁,皆可领粥。」

    「不过,」他话锋一转,「光复军正在招募本地有识之士,协助恢复秩序、清查田亩、重建乡学。」

    「周先生既是读书人,若有心为桑梓出力,可去那边民事处登记。参与公务者,另有粮饷。」

    周明德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他身後几个士绅模样的人也都面面相觑。

    「这————学生年迈,恐不堪驱策。」周明德下意识地想推脱。

    「不强求。」张之洞淡淡道,递给他几根粥筹,「只是告知。领粥请往那边。」

    周明德接过粥筹,神情复杂地离开了。

    张之洞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心中明白。

    对这些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而言,接受「叛军」的粮食已是难堪,若要他们为「叛军」做事,心理那关更难逾越。

    但总要有人跨出第一步。

    接近午时,一个穿着整齐制服、臂戴「巡查」袖标的军官来到粥棚。

    张之洞认出他是团政治部的干事,姓陈。

    陈干事仔细检查了粥的浓稠度。

    勺子插进去要能立住,这是硬标准。

    又抽查了几位领粥百姓的粥筹和登记信息,然後走到张之洞面前。

    「张宣传员,工作还适应吗?」

    「尚可。」张之洞起身,「只是百姓太多,登记册快用完了。」

    「已经让人去取了。」陈干事点点头,压低声音,「有个情况要留意。我们收到消息,可能有不法之徒会冒领、重领,甚至抢夺老弱妇孺的粥筹。」

    「你们登记时要仔细核对,发现可疑及时报告巡逻队。」

    「另外,」他指了指远处几个一直在粥棚外围徘徊,既不排队也不离开的青壮男子:「那些人,可能是楚军溃兵或者本地痞子。已经安排人盯住了。」

    「记住,咱们发粥是为了救人,不是养闲人,更不是喂白眼狼。」

    张之洞心中一凛,点头记下。

    这时,粥棚前突然传来争执声。

    一个老汉抓着粥碗不肯松手,对着分粥的士兵哭喊:「军爷!再多给一勺吧!我家里还有个小孙子,病着,走不动路,没来排队————」

    分粥的士兵为难地看向旁边的军官。

    军官走上前,蹲下身对老汉说:「老伯,规矩是一人一勺。您孙子没来,我们不能破例。」

    他转头吩咐,「小刘,你跟这位老伯回家一趟,核实情况。如果真有生病的孩子,按章程,可以额外补发一份病号粮。」

    叫小刘的年轻士兵应了一声,搀起老汉:「老伯,您家住哪儿?我扶您回去看看。」

    老汉愣住了,看着士兵诚恳的脸,又看看手里那碗浓稠的米粥,老泪纵横:「谢谢————谢谢军爷————你们是好人,是好人啊————」

    这一幕被许多排队的百姓看在眼里。窃窃私语声响起:「听见没?还上门核查呢————」

    「这才叫真放粮!以前官府施粥,哪管你家里有没有病人?」

    「那兵娃子看着也就十八九岁,说话挺和气————」

    张之洞低下头,继续登记下一个百姓的信息,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细节。都在细节里。

    光复军的「仁义」,不是挂在旗号上的口号,而是体现在这一勺粥的浓稠度里,体现在上门核查的繁琐里,体现在对规矩的坚持和对人情的体谅之间。

    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有力量。

    午後,张之洞轮休,被派去协助薛勇的连队清理一片被炮火严重摧毁的居民区。

    这里曾经是城中心的平民区,房屋密集,如今已变成一片瓦砾场。

    士兵们和部分自愿帮忙的百姓一起,小心翼翼地搬开碎砖烂瓦,寻找可能被埋的活人,以及还有使用价值的物品。

    张之洞负责登记清理出来的财物。

    半袋发霉的米、几件破旧的衣衫、一个摔裂的陶罐、一小包用油纸包着也许是谁家积蓄的铜钱————

    每一样,都记录在册,贴上标签,集中存放。

    按照告示,这些财物将在核实後尽量归还原主,无人认领的则充公用於赈济。

    「这里有人!」一声惊呼从废墟深处传来。

    几个士兵迅速冲过去,小心地扒开坍塌的房梁和瓦砾。

    下面露出一个狭窄的空间,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蜷缩在里面,浑身是灰,眼神惊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已经断了气的母鸡。

    「孩子,别怕,我们是光复军。」薛勇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柔和,「你家人呢?」

    男孩只是发抖,不说话。

    一个本地口音的士兵用衢州土话又问了一遍,男孩这才哽咽道:「我爹被拉去守城了,娘带着妹妹逃难去了,让我在家看鸡,房子塌了,我出不去。」

    薛勇和几个士兵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薛勇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男孩身上,把他抱了出来:「没事了,孩子,没事了。饿不饿?叔叔带你去喝粥。」

    男孩被抱出来时,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只死鸡。

    一个士兵想接过来扔掉,薛勇却摆摆手:「让他拿着吧。可能是家里最後一点值钱的东西了。」

    张之洞走过来,在登记册上记下:男孩,约十岁,东街倒塌民房下救出,随身携带死鸡一只。

    "

    「然後他跟在薛勇身後,看着这个平日战场上悍勇的连长,此刻小心翼翼抱着脏兮兮的孩子,轻声细语地安慰,心中感慨万千。

    「连长,」张之洞低声问,「像这样的孩子,城里有多少?」

    薛勇脚步顿了顿,声音低沉:「不会少。打仗,最遭殃的就是老百姓。」

    「楚军拉壮丁,有钱的可以出钱免役,没钱的只能去送死。女人孩子逃难,老人和半大孩子留守————都是这样。」

    他看了看怀里渐渐停止哭泣的男孩,叹口气:「在福建,光复军办了孤儿院、慈幼所。这孩子如果找不到家人,估计也得送去。」

    「不过,总比饿死强。」

    张之洞默然。

    两人把孩子送到临时设立的收容所,那里已经收留了十几个类似的孤儿和与家人失散的孩子。

    一个中年妇女,听说是本地招募的寡妇,正耐心地给孩子们分发窝头,哄他们喝水。

    男孩紧紧抱着死鸡不肯松手。

    薛勇蹲下来,比划着名说:「孩子,这鸡————叔叔帮你做成鸡汤好不好?给你补补身子。」

    男孩犹豫了很久,终於点了点头。

    薛勇接过死鸡,交给炊事班的人,又掏出一块乾净的布,擦了擦男孩脸上的灰:「你叫什麽名字?」

    「狗————狗剩。」男孩小声说。

    「狗剩啊,」薛勇笑了,「这名字好养活。你先在这儿待着,叔叔帮你找爹娘。」

    「要是找不到,以後光复军就是你的家,成不?」

    男孩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离开收容所时,张之洞忍不住问:「薛连长,你们————经常这样做吗?我是说,照顾孤儿,安抚百姓。」

    薛勇点起一支卷好的土烟,深吸一口:「统帅常说,咱们打仗不是为了杀人占地盘,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如果打下一个地方,百姓反而活不下去,那这仗打得有什麽意义?」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望向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我从小是在南洋长大的,一开始对这些话没什麽感觉,可在光复军待的越久,我就越能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可这天下只有我们是这样做的,你就说湘军,他们打下一个地方,首先是抢,抢钱抢粮抢女人,然後是大索,搜捕「余匪」,往往牵连无辜。」

    「百姓视兵如虎,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只能等死。」

    「那样的军队,就算能打胜仗,也坐不稳江山。」

    「光复军不一样。」薛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从福建打出来,不是为了当第二个清廷,不是为了换一批人骑在百姓头上。」

    「我们要建的新世道,是老百姓能吃饱饭、有田种、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医馆的世道。」

    「所以每打下一个地方,第一件事不是庆功,是救人,是安民。」

    张之洞静静地听着,心中震动。

    这些道理,他曾在书本上读过,在策论里写过。

    也从很多人口中听到过。

    但直到此刻,站在真实的废墟前,听着一个普通连长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来,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这不是空泛的理想,而是无数像薛勇这样的普通人,正在用双手、用汗水、甚至用生命去践行的道路。

    傍晚,张之洞被派去医疗队帮忙。

    临时医疗点设在原先的一座城隍庙里,大殿里铺满了草蓆,躺满了伤员。

    有光复军的士兵,也有受伤的百姓。

    消毒药水、血腥和伤口的腐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

    张之洞的任务是协助登记伤员信息,并安抚轻伤员。

    他拿着册子,挨个询问:「姓名?部队番号?伤在哪儿?怎麽伤的?」

    「王二虎,第四军二师三团二连,左腿被炮弹皮划了,攻城时候伤的————」

    「李有田,百姓,右臂骨折,房子塌了砸的————」

    「赵小栓,第二军,胸口贯通伤,巷战时中的枪————」

    登记到一个年轻士兵时,张之洞的手顿了顿。

    这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腹部裹着厚厚的绷带,但血还是渗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呼吸微弱,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同志,你叫什麽名字?」张之洞俯下身,轻声问。

    士兵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刘————刘满仓————福建————闽清————」

    「家里还有什麽人?」

    「————娘————妹妹————」士兵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抓住张之洞的手,「长官————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张之洞喉头哽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满脸疲惫的医官快步走过来,检查了士兵的伤口和脉搏,脸色沉了下去。

    「准备手术。但————希望不大。」医官低声对旁边的助手说,「弹片留在肚子里,感染太严重了。」

    张之洞看着医官和助手将士兵抬进用布帘隔开的「手术室」。

    里面传来器械碰撞的声音,士兵压抑的呻吟,医官短促的指令。

    外面,其他伤员默默地看着,有人闭上眼睛,有人低声祈祷。

    半个时辰後,布帘掀开。

    医官走出来,摘下沾满血的手套,对张之洞摇了摇头:「没救过来。弹片取出来了,但肠子烂了大半,败血症。」

    张之洞手中的笔掉在地上。

    他见过死亡。

    在安徽逃难路上,饿殍遍野。

    在衢州城下,屍横遍地。

    但那些死亡是模糊的、集体的、带着乱世惯有的麻木。

    而眼前这个叫刘满仓的年轻士兵,他有名字,有家乡,有母亲和妹妹,他会怕死,会在最後时刻抓住别人的手————

    「记下来吧。」医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姓名刘满仓,籍贯福建闽清,阵亡时间————1860

    年1月12日酉时三刻。」

    「伤情:腹部开放性损伤,弹片贯穿,感染性休克死亡。」

    张之洞颤抖着捡起笔,在册子上记录。

    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他是为什麽死的?」张之洞突然问。

    医官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为了一口饭,为了一块田,为了他娘和妹妹不用再挨饿受冻,大概吧。」

    「我是医官,只管救人,不管这些。但躺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为这些死的。」

    张之洞合上册子,走到庙门外。

    天色已暗,星子初现。

    远处粥棚的方向还有零星的火光,那是炊事班在准备明早的粮食。

    生与死,救助与牺牲,在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城市里,如此赤裸而真实地交织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秦远在福州码头说过的话:「我们在这里谈未来,是因为我们相信,只要肯干,只要有规矩,日子就能好起来。」

    这「好起来」的日子,是用刘满仓这样的年轻人的命换来的。

    代价如此沉重。

    但若没有人付出代价,这世道就永远好不起来。

    就像安徽那些饿死的流民,就像衢州那些被楚军盘剥至死的百姓。

    张之洞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他清醒了些。

    他转身走回庙里,继续登记下一个伤员。

    工作还要继续。

    死者的牺牲,必须用生者的努力来赋予意义。

    子夜时分,张之洞终於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临时住处。

    油灯下,他摊开纸张,翻出了昨天写的《衢州战地见闻录》

    此时再看,竟只觉得空洞。

    他将纸张直接撕了,拿出了一张新的宣纸。

    但笔提起,却迟迟落不下去。

    白天的种种景象在脑中翻腾。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放下汇报的格式,他另起一页,在顶端写下:

    《新军之新,光复军观察纪要》

    这次他没有忘记,全文都用白话文进行写作。

    停笔片刻,张之洞快速写下:

    【外面人都说光复军是靠洋枪洋炮厉害。可我看了衢州这一仗,我们炮打得准,步兵动得快,命令传得顺,这才是打赢的关键。】

    【左宗棠沿袭的是湘军的打法,最擅长扎硬寨、打呆仗,他那套阵势像块大石头。】

    【可咱们的阵势像水,石头再硬,水慢慢渗、慢慢冲,没有冲不垮的。这不是两边将军谁聪明谁笨,实在是治军的法子、打仗的路数,从根子上就全不一样了。】

    【光复军的兵,都知道什麽时候进、什麽时候退,晓得互相配合,枪子几像雨一样打过来阵脚不乱,到了要命的地方也敢顶上去。】

    为什麽能这样?因为他们平常训练得法,纪律这东西,好像长在了骨血里,更因为每一个兵心里都亮堂堂的。】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为什麽打仗】

    【我私下里问过些兵。一个福建北边来的老兵说,他拿起枪,是为了守住家里刚分到手的田地;一个浙江口音的新兵说,他往前冲,是巴望着老家能像福建一样太平,爹娘也许能回去。

    他们话说得土,不扯什麽忠君报国的大道理,就惦记着爹妈能不能吃饱,老婆孩子是否平安,家乡能不能再见天日。】

    【他们豁出命去保卫的,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看不见摸不着的朝廷,而是自己脚底下实实在在的家园。】

    【所以他们打起来,有根有源,守起来,硬气得很。这跟旧军队只靠发粮饷、靠军法吓唬人,逼着百姓去当兵打仗,怎麽能相提并论?】

    【城破的时候,我心里直打鼓,生怕有抢东西的事。】

    结果看见的是,当兵的忙着在街上救火,捡到百姓丢的财物交到民事处,推辞老百姓送的东西、推不掉就分着吃,帮老人修屋顶。】

    【有个老兵说:「我们也是庄稼人的儿子,老百姓就是我们的爹娘。」有个老秀才哭着说:「朝廷的王师像老虎,你们这反贼倒像自家孩子。」

    【古时候的好将军,也说「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可那多半是当作军令条条。如今光复军做的这些,像是从本心里发出来,自然而然就成了习惯。】

    【一个兵和一个老婆婆分一块烤红薯,你推我让,相视一笑,几千年来「官」和「民」之间那道厚厚的墙,好像在硝烟里头一下子就化了。这不是耍心眼能耍出来的,是拿真心换的。】

    【军队与百姓的关系,应该就是兵和民,而不是官与奴。】

    【想了这几天,我忽然有点明白了。光复军说它「新」,穿什麽衣裳、拿什麽枪炮,那都是外面看着新。】

    【它骨子里新,就新在军队和老百姓成了一体,死活都在一起。兵是从老百姓里来的,为老百姓打仗;老百姓把兵当自家孩子,送水送饭。这样的军队,不是皇上朝廷一家的私器,它是天下人的军队!】

    【老古话讲:「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可几千年了,有几个真照着做的?今天在衢州

    的烟火里头,我好像看见点影子了。】

    这样的军队要是真能成气候,它要打出的不单单是地盘,实在是要重新捏合天下军队和老百姓的关系,开一个华夏几千年没有过的新局面。】

    【左宗棠,举人出身,却官至一省总督,毫无疑问是个人杰,可他的军队站在老百姓的对立面,所以就算守着坚城,也免不了败。】

    【光复军,名字听着是「逆贼」,可它和老百姓站一块,为老百姓打仗,所以就能在敌人最锋锐的时候把它打垮,在局势看着要完的时候把它扳回来。】

    【民心向着哪边,胜败的关键就在哪边,从这件事上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说,新军队的魂,不在於「新」这个字,不在於其武器之新、服装之新、制度之新,而在于思想之新,在於这个百姓二字】

    写到这,张之洞胸中浊气,似乎一扫而尽。

    可他仍然有些意犹未尽之意。

    他将今天看到的,想到的,一股脑的全都写了出来。

    不再是复杂难懂的文言文,而是一个个平实的白话文。

    内容中有关於粮食发放环节的观察与建议,也有战後清理与财物处置方法。

    更有战时医疗救治体系的补充,以及军民关系建设的种种活动。

    而最重要的一条,是其对新政在新区推广的思考。

    比如将衢州作为浙江新政试点,进行土地清查、税制改革、乡公所建设。

    大量培养或招募本地干部,将光复军外来干部需与本地人结合。

    思想宣传要接地气,用百姓能懂的语言和事例,避免空泛口号种种。

    一股脑写完,张之洞才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只是揉手腕之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好像已经不只是一个「宣传员」的工作。

    而是在真正思考如何治理一方,如何将福建的「新政」移植到新区。

    这种角色的转变,竟如此自然而迅速?

    也许,这正是统帅所说的「熔炉」的意义吧!

    把人放到最真实、最复杂的环境中去,逼着你去观察、去思考、去解决问题。

    纸上谈兵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张之洞此时感受颇深。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敲响,赵万禾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进来。

    「还没睡?喝点热的,驱驱寒。」

    张之洞接过碗,忽然问:「赵指导员,你说————咱们在衢州做的这些,真的能让这里变得像福

    建一样吗?」

    赵万禾在他对面坐下,喝了口姜汤,想了想说:「不敢说完全一样。福建是咱们经营了两年的根基,衢州刚刚打下来,百废待兴。」

    「但,方向是一样的。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孩子能上学,病了能治。这些最朴素的道理,走到哪儿都不会错。」

    「只要方向对,路就能一步步走出来。」

    张之洞点点头,端起姜汤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是啊,只要方向对。

    窗外,衢州城在夜色中沉睡。

    废墟间,还有零星的火把在移动,那是巡逻队和仍在工作的士兵。

    这座城市受伤了,伤得很重。

    但它还活着。

    而且在无数双手的抚慰下,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

    喝完汤,将碗放下,张之洞将自己刚刚写完的稿纸递到赵万禾手中:「指导员,这是我新写的东西,您看看。」

    赵万禾惊讶於张之洞写文章之迅速,接过就近靠着油灯,认真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越认真。

    直到看到最後,他拍案而起!

    「好,张宣传员,你这篇文章写的太好了。」

    「你等等,我马上送去团部。」

    须臾之间,十二团团部顿时灯火通明了起来。

    而後不到一刻钟,一匹快马就从衢州快速向福建方向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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