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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补天与拆台

    每逢王朝末年,末代帝王们要麽是挥霍无度,横徵暴敛,加速王朝的崩塌,秩序的崩溃。

    要麽就是,缝缝补补,在祖宗之法不可变之下,当个缝补匠,最後仰天长叹朝堂之上无一忠臣,眼看天下倾覆,山河破碎。

    清廷的末年,不同於以上任何王朝。

    作为中国最後一个封建王朝,其崩溃过程呈现出与汉、唐、明等传统王朝截然不同的复杂性。

    其「末年」的特殊性,主要体现在它是一个「传统王朝周期律」与「近代文明冲击」双重危机叠加的产物。

    可以说,清朝是在「内忧」与「外患」两个维度上都达到了极限,并发生了化学反应,从而演变成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局。

    清朝的崩溃,不是简单的「气数已尽」或「皇帝昏庸」。

    它是一个古老农业文明帝国,在自身机体老化至极限时,又遭遇了更高级工业文明全面冲击後,发生的系统性、结构性解体。

    它有能臣,但救不了制度。

    它也有改革,但赶不上崩溃速度。

    有局部胜利,但扭转不了战略失败。

    想维护统治,却不得不培养出自己的掘墓人。

    最终,清朝在传统民变、近代化尝试失败、外部侵略和内部革命四重力量的夹击下灭亡。

    其过程之复杂、牵扯力量之多元、对中国未来道路影响之深远,确为中国历代王朝所未见。

    而正是如此之多的势力交杂,让神州大地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创伤。

    天朝上民,沉沦百年。

    精气神遭到了严重的打击,自身的不自信,崇洋媚外。

    在这一刻就埋下了深深的因果。

    这是一段,铭刻在每一名中国人血脉中的屈辱史。

    秦远骑着马,思考着这一切。

    在亲眼目睹了这个时代下,最底层的百姓的生活後。

    对於历史书上那苍白的几段文字,有了更深的体会。

    回到统帅府。

    秦远当即叫来了政治部主任余子安。

    「让张遂谋、沈葆桢、程学启、石镇吉、曾锦谦等人速速前来。」

    余子安见秦远神色凝重,又见身旁的石镇常同样一脸严肃。

    知道事情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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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立刻召集人马,派人前往各府各部门进行通知。

    很快,所有人都聚集到了统帅府议事厅。

    厅内,气氛凝重。

    秦远坐在主位,深灰色的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衬衫,袖口卷到肘部O

    他面前的黄花梨大案上,堆积的文书几乎要漫过边缘。

    左侧是各府县发来的急报,右侧是海军、陆军、工部的简报,正中间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台湾舆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张遂谋、沈葆桢、曾锦谦、程学启、石镇常、石镇吉等核心文武分坐两侧。

    众人神色各异。

    「今天,我巡视了一圈福州对於流民的安置,各部门井然有序,对於前来的这些难民、流民安置妥当,你们做的不错。」

    「但,福州都拥挤如此,更遑论他地。」他拍着左侧的文书,目光落在沈葆桢身上。

    「沈先生,这件事你是主要负责人,和大家说说现在的情况。」

    沈葆桢站起身,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薄册,沉声道:「禀统帅,自六月十五日《光复新报》刊登接收难民章程起,至今日六月三十日,整半个月。」

    「各关口登记入闽的流民,总数已达四十一万七千三百余口。其中,浙北方向涌入约十八万,皖南、赣东北方向涌入约二十三万。」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这还只是登记在册的。据各关隘暗哨回报,仍有大量流民在边界外聚集观望,或走小道零星渗入,实际人数————恐怕已近五十万。」

    议事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半个月,五十万人。

    这数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安置情况?」秦远问。

    「福宁、建宁、汀州、邵武四府预设的十七处大型安置点,已全部超负荷运转。」

    沈葆桢翻动簿册,「原计划每点容纳五千至一万人,现在普遍挤入了一万五千到两万人。窝棚搭建速度赶不上人流涌入速度,许多後来者只能露宿荒野,以树叶、草蓆勉强遮身。」

    「粮食消耗,按最低标准每日半斤米计,五十万人日耗即两千五百石。半月已耗去近四万石。」

    「我省常平仓及各府县义仓存粮,总计不过四十余万石,且需维持市面平稳、军粮储备。」

    「照此速度,若无外粮输入,存粮仅能支撑三个月。」

    「药品更为紧缺。」

    「时值盛夏,流民聚集之地已出现痢疾、疟疾、暑热之症。金鸡纳霜、藿香正气等药物存量急剧下降。

    「福州总医院及各府医官已全力调配,仍是杯水车薪。」

    「治安————」沈葆桢合上薄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前尚可,各安置点皆有学堂生维持秩序,便衣警卫弹压。」

    「但人数太多,良莠不齐,偷盗、口角、争夺资源之事日增。长此以往,恐生大乱。」

    厅内一片沉寂。

    窗外蝉鸣嘶哑,更添烦闷。

    秦远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张遂谋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曾锦谦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关於民办报纸的条陈,显然心思已不在此。

    程学启脸色发青,他负责的工商部正与英荷谈判,也急需资金和资源,如今难民这个无底洞,可能吸乾所有好不容易筹措来的款项。

    只有石镇常,腰背挺直,目光灼灼地看着秦远,等待着他的决断。

    秦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镇常,你随我去看过那些安置点。你觉得,那些流民,心里在想什麽?」

    石镇常一愣,随即沉声道:「他们在想活命,在想下一顿饭,在想晚上睡哪儿。但更在想————能不能真的留下来,能不能有块地,有个家。」

    「是啊,」秦远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他们离开故土,九死一生,把最後的希望押在我们身上。」

    「我们接住了,便是活人无数,功德无量。若是接不住,或是中途出了大乱子————饿殍遍野,瘟疫横行,变乱丛生。」

    「那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报纸上写的那些仁政,战场上打的那些胜仗,都会变成笑话。」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台湾舆图前,手指点在了北端那个被朱砂圈出的点上鸡笼。

    「所以,一切的出路,都指向了这里。」

    他看向石镇吉:「镇吉,汇报下台湾目前的近况。」

    石镇吉作为参谋总长,一直负责与前线进行统筹。

    他站起身道:「目前傅忠信部第四师已於六月二十九日黎明在鸡笼社寮岛登陆,经过六个时辰战斗,已完全控制鸡笼港及周边炮台,守军五百余人或降或溃,我部伤亡不足百人!」

    「好!」张遂谋也忍不住低喝一声。

    在场几人也都露出了笑容,然而石镇吉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的笑容迅速收敛。

    「然,鸡笼虽下,但台北盆地情况复杂。当地汉民村落与平埔族社因土地、

    水源屡有冲突。」

    「我军进驻後,双方皆来告状,请求主持公道」。何名标与傅忠信认为,军队不宜过度介入地方民政纠纷,否则易被卷入,反失超然地位,於後续拓殖不利。」

    「他们急请福州速派熟悉民政、通晓律法、善於调解之干员,赴台组建台北临时理民厅,专司民政、司法及番汉协调。」

    问题抛回来了。

    拿下土地容易,治理土地难。

    尤其是这种族群混杂、矛盾积累多年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秦远。

    「沈先生,如若派遣一人前往鸡笼港,担此重任,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沈葆桢是组织部长,兼管基层民政,手下掌握着光复军最详细的中下层官员档案。

    沈葆桢似乎在思考,沉吟几秒後道:「统帅,属下举荐一人,或可当此重任。」

    「讲。」

    「汀州府长汀县大同乡乡长,怀荣。」

    沈葆桢清晰地说道,「此人是去年首届公务员考试乙等第三名,主动申请赴边远乡任职。」

    「赴任大同乡不过半年,其政绩可圈可点。」

    听到怀荣这个名字,曾锦谦似乎有所反应,抬起了头。

    「怀荣这个名字我也听说过,传其到任後,整顿乡勇,编练保甲,清剿匪患,半年内便使乡境肃然。」

    沈葆桢点头道:「没错,大同乡位於闽赣边界,去年战乱後民生凋敝,盗匪时有。怀荣亲自前往当地的民团和在山中驻紮的太平军,借力打力,将这两股势力消弭於无形。」

    他对於怀荣此人显然是颇为关注,说起来是如数家珍。

    「大同乡山地多,田地少,怀荣勘察地方後,发现当地有小型铜矿苗,且妇女多善纺织。他上报府县,获准後以乡公所名义,募集乡绅资金,创办大同乡铜矿场」及大同乡纺纱厂」。」

    「如今铜矿所出之铜,已供给福州造币厂,於我光复军印发新钱大有神益。

    纺纱厂则吸纳乡中妇女百余,所出棉纱质优价廉,行销汀州各县。」

    说到这里,沈葆桢顿了顿,看向秦远道:「最重要的是,此人善处关系。」

    「大同乡亦有少量畲民聚居,与汉民素有嫌隙。」

    「怀荣处置纠纷,不偏不倚,依光复军新颁《民律草案》为据,又尊重畲民风俗,半年下来,汉畲冲突大减,甚至有畲民青年主动报名乡勇。」

    石镇吉听後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沈部长,怀荣纵然有所才能,但其管理之地不过是一乡百里而已,台北情况如此复杂,而且此人如此年轻,去年才刚刚上任,真能担当如此重任?」

    沈葆桢坚持己见:「正因其人年轻,有锐气,且能以乡长之位,能做出如此成绩,堪称干才。」

    「台北虽大,情况也更为复杂,但其理路相通。」

    他看向秦远道:「属下以为,可擢升其为台北临时理民厅通判,总领鸡笼、

    淡水初期民政,并授予临机专断之权,尽快稳定地方,为後续移民开垦铺路。」

    「可。」秦远没有犹豫,「就依沈先生所荐。」

    「即刻发文,擢升怀荣为台北临时理民厅厅长,令其七日内交接乡务,赶赴厦门,随下一批补给船队赴台。」

    「是!」沈葆桢肃然应命。

    「统帅,我有一事汇报!」正要落实後续移民具体事务之时,曾锦谦突然站起来道:「怀荣、陈宜等人展现的能力,已然说明了去年我们举行的公务员考试的成功。」

    「而如今在各地为流民疏解的学生,更彰显了统帅您对於省内教育制度改革的成功。」

    「马上就是七月了,一年已过半,台湾也即将克复,到时地方上需要一大批能员干吏。」

    「我建议要立刻确定第二届公务员考试时间以及学堂会考时间,昭告天下,不再局限於一省之地,向天下求才!」

    他将早就写好的建议,呈递了上去。

    秦远早就听闻曾锦谦最近一直在忙碌着这些事,如今听他说起,立刻接了过来。

    内容很细致,从具体的考试时间,到考试内容范围,再到大学堂的扩建,以及诸多科目的设置.......

    秦远认真看完,放下後道:「曾先生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大学堂会考时间放在七月底,九月新一届的学生正式开学。」

    「至於公务员考试则放在十二月中旬。」

    曾锦谦对於时间并无异议。

    随後,各项人事一一定下。

    接下来的讨论便转回到了「救助难民,开垦台湾」之上。

    张遂谋负责协调船只、物资,首批需运送粮种、农具、药品、建筑材料及一部分警备人员赴台。

    曾锦谦需准备一批宣传材料,向已登记愿赴台的流民宣讲台湾情况、政策,并组织学堂生协助登记、编队。

    程学启则需加快与英荷谈判,争取更多贷款和物资。

    同时联络南洋华人,看能否组织一批熟悉热带农业、采矿的华侨技师赴台指导。

    一项项任务被分解,落实到人。

    厅内的气氛,从最初的凝重压抑,逐渐转向一种紧绷而有序的忙碌。

    仿佛一张大弓被拉满,箭在弦上,指向东方那片亟待开发的海岛。

    然而,就在议事接近尾声,众人准备领命而去时——

    「报——!」

    一声急促到变调的传报声,猛地撕裂了厅内刚凝聚起来的气氛。

    电报局的司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墨迹未乾的电报纸,因为跑得太急,竟一时噎住,说不出话。

    「何事惊慌?」石镇吉一步上前,沉声喝道。

    那司务剧烈喘息几下,才嘶声道:「上海————上海密站————急电!大沽口————大沽口战报!」

    秦远心头莫名一跳:「念!」

    司务颤抖着展开电文,结结巴巴地念道:「咸丰九年六月二十五日————英法联军舰队再抵大沽口外,要求进京换约————直隶总督谭廷襄照会劝阻无效————六月二十七日,联军战舰十二艘闯海口,炮击大沽炮台————」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然————然僧格林沁督率守军,据险死战!」

    「史荣椿、龙汝元等将领身先士卒,激战一昼夜————击沉击伤夷舰多艘,毙伤夷兵近五百————英夷舰队司令何伯重伤!」

    「夷舰————败退!」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厅内所有人,包括秦远在内,脸上都浮现出瞬间的空白。

    清廷————赢了?

    那个腐朽不堪、在江南被太平军打得节节败退、在谈判桌上对列强唯唯诺诺的朝廷————

    居然在大沽口,硬生生打退了英法联军的进攻?

    这怎麽可能?!

    难道这天下,又要有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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