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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3章 欧陆之大明灯塔

    万历四年四月。

    停靠欧陆的大明商船,也带来了大明的消息。

    因为距离欧陆实在是太远了,大明没有设立通政船往来欧陆,所以欧陆使馆的元嘉树和崔道宣,只能通过商船得知大明的消息,朝廷的命令也要通过这些商船运送。

    此外,这艘商船还应元嘉树的要求,带来了半年来四大报纸,这些都被元嘉树珍重地搬运到了使馆中。

    元嘉树掀起的大明风暴,真切地改变了欧陆的局势。

    有关大明理性主义的讨论,更进一步地质疑了教廷的权威,被西班牙人镇压的尼德兰反抗运动,又重新地火热起来。

    尼德兰是西班牙重要的税基,这些年来西班牙人穷兵武,财政状况糟糕到了极点,如果再失去尼德兰的税源,西班牙王庭分分钟都要破产。

    可镇压尼德兰的反叛运动,又会极大的消耗西班牙的国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原本准备吞并佛郎机的西班牙人停了下来,他们的财政已经无法承担了。

    但是这并不代表佛郎机就安全了。

    佛郎机人至今没有选出继承人,威望最高的恩里克亲王也没有取得贵族们的完全支持,只给了他一个不上不下的宫相位置,并没有给他「摄政」。

    这意味着,佛郎机的王位依然空悬,西班牙人随时可以用这个藉口发难。

    与此同时,法国的态度也微妙起来。

    法国虽然是天主教的「孝子」,却接纳了大量来自尼德兰的异端。

    这些异端主要是商人、手工业主和工匠,这些人放在如今的世界,都是妥妥的高端人口。

    另一方面,法国人又对佛郎机的态度暖昧起来,从坚决反对西班牙吞并佛郎机,变成了可以商量的状态。

    对此,佛郎机人中的独立派也惶恐起来,拉拢法国支持是他们对抗西班牙的底气,若是法国和西班牙媾和,那佛郎机是没办法抵抗西班牙的。

    前任果阿总督,元嘉树的老朋友费尔南多,在佛郎机枢机院中找了一个职位,如今成为了和大明使臣的专业联络人。

    费尔南多走进大明使馆的时候,元嘉树正在院子里指挥搬运一摞摞新到的报纸。

    「元公使,这是?」费尔南多看着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纸卷,好奇地问道。

    元嘉树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到的《乐府新报》和《新乐府报》,还有《商报》和《江左雅刊》。这些是半年的合订本。」

    「半年的报纸?」

    费尔南多愣了一下,他看到小山一样的报纸,大明半年发行了这麽多的报纸!?

    走过去拿起一张报纸。

    报纸是整张印刷的,纸张虽然略薄,但字迹清晰,排版整齐。

    他粗略扫了一眼,头版都是密密麻麻的方块字,还配了一幅版画。

    仅这四份报纸,大明半年就发行了上千套!

    他不是没见过书。

    里斯本大学里收藏的羊皮纸书籍和纸本书籍,加起来也有一两千册。

    但那是佛郎机两三百年积累的总和。

    而眼前这些,只是大明半年的报纸发行量,而且这些报纸是发行给大明上下所有人看的。

    「元公使,」费尔南多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些报纸————在京师,这种报纸平日有多少种?」

    「不算各地的小报,」元嘉树随口答道,「光是在京师公开发行的,就是这四种,四大报各有侧重,《乐府新报》刊载朝廷政令,《新乐府报》偏重於地方改革新闻,《商报》报导商情和行会消息,《江左雅刊》比较保守,主要是传统士大夫爱看。」

    费尔南多虽然能说中文,但是看不懂汉字,他又问道:「也就是说,大明朝廷的重要政令,都会刊登在报纸上,让大明所有人都知晓?」

    元嘉树点头说道:「这个当然,朝廷的政令,不就是给天下人看的吗?

    费尔南多惊讶地说道:「这不合理吧?

    元嘉树说道:「哪里不合理?」

    费尔南多说道:「普通商人知道太多,他们就会钻政令的空子。」

    元嘉树摇头说道:「错了,正因为公开,才没人敢乱来。税吏按报纸上的条文徵收,商人按条文缴纳。

    若有争议,双方都可以拿出报纸对质。这才是公平。」

    费尔南多又问道:「那若是政令有误呢?公开了岂不难以收回?」

    元嘉树说道:「正因公开,政令出台前才要反覆推敲。去年户部曾拟调整粮价,草案在《乐府新报》上公示七日,各地商会上书指出三处疏漏,户部据此修改後才正式颁行。」

    「若关起门来决策,这些疏漏就要等执行时才会暴露。」

    费尔南多沉吟片刻,又问道:「百姓真能看懂这些政令?」

    元嘉树说道:「坊间有专门的说报人,茶楼酒肆每日宣读报纸内容。重要政令还会印成白话告示张贴。」

    「再者,百姓虽未必深究条文,但知晓朝廷要做什麽,心里便有底。去年朝廷在河西设县,报纸连发五期详解缘由,河西百姓配合迁徙,无人作乱。」

    费尔南多仍摇头:「我国枢机院议事,从来秘而不宣。若事事公开,贵族们必争吵不休。」

    元嘉树正色说道:「贵国的问题正在於此。政令秘而不宣,执行时便全靠贵族自行解释。」

    「同一道政令,在里斯本是一个样,到了波尔图又是另一个样。时间一长,中央权威何在?百姓信服何在?」

    他拿起另一份报纸:「你看这篇,报导四川修铁路的争议。赞成与反对的意见都刊出来,百姓自会判断。最後朝廷采纳修铁路之议,因为报纸上的争论让更多人明白了铁路之利。」

    费尔南多沉默。元嘉树最後说道:「政令不是私产,而是公器。公器就要在阳光下运作,百姓知晓,才能监督;百姓理解,才能推行。这是我大明治政的根本。」

    费尔南多越发对这个遥远的天朝上国敬佩,不愧是天朝上国啊,这样庞大的帝国,却还能拥有如此透明的行政体系。

    一想到枢机院内日日争吵的贵族们,费尔南多越发觉得他们都是一些虫豸。

    就在这个时候,元嘉树突然说道:「其实不仅仅是政令,我大明的法典也都是刊登在报纸上,让百姓都知晓的。」

    费尔南多一愣,欧陆的法典是不公开的,欧陆能够研究律法的都是贵族,大明竟然连法典都公开!?

    元嘉树又说道:「公爵先生,你可知道我们大明最近的新闻是什麽?」

    费尔南多自然不知道。

    元嘉树说道:「去年底最大的新闻,是朝廷准备重新修订《大明会典》。」

    「《大明会典》?」

    元嘉树点头说道:「此会典,乃是我大明的根本法典,是法典中的法典,用苏尚书的说法,此法典是乃是宪法,是一切法律的源头!」

    「但是律法要跟随时代变化,所以大明已经开始修订会典,由一位宰相级别的重臣专门负责这件事。」

    听到这里,费尔南多更是对遥远的东方神往了,这也太先进太文明了!

    一名宰相级别的重臣,投入到了自己最宝贵的政治时光,用来修订一份法典!

    多麽文明的国度,才会做这样的事情啊!

    元嘉树放下报纸,话锋一转说道:「贵国如今困局,根源在於王位空悬,权责不清。各方争执不下,无非是怕将来权力失衡,自己受损。」

    费尔南多苦笑:「确实如此。没有国王,枢机院谁也说服不了谁;若迎来西班牙国王,又怕他专横夺权。」

    元嘉树说:「既然如此,为何不趁此时机,立一部根本之法?」

    费尔南多一愣:「根本之法?」

    元嘉树:「正是。仿效我大明会典之意,为佛郎机制定一部宪法」。」

    费尔南多疑惑:「宪法?这如何能解眼前危机?」

    元嘉树说道:「此法之要,在於「虚君立宪」四字。」

    费尔南多:「愿闻其详。」

    元嘉树解释道:「所谓虚君,便是立一位国王,但其权力受宪法明文限制。国王为国家象徵,主持礼仪、任命大臣,但具体政务,须由枢机院或类似议会机构决策,国王不得独断。」

    费尔南多思索道:「这————类似波兰选王制?」

    元嘉树摇头:「不同。波兰选王制仍是君主实权,且选举易引外患。虚君立宪,是君主权力自始就被宪法框定,且王位继承依固定法统,避免每次继承都起纷争。」

    他继续说明:「具体而言,宪法可明确规定:国王无权单独徵税、无权未经议会同意对外宣战、无权随意罢免大臣。同时,宪法也保障贵族、城市、教会的传统权利与自治,写明各自权限。」

    费尔南多眼睛微微发亮:「如此,即便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继位,他的权力也会被限制?」

    元嘉树点头:「正是。宪法一旦成立,便是高於国王的权威。腓力二世若想继承王位,必须宣誓遵守佛郎机宪法。他若违反,贵族与议会便可依法抵制,甚至依法废黜。这便给了贵族们一道护身符。」

    费尔南多又问:「那眼下王位空缺,宪法由谁来立?又由谁来保证执行?」

    元嘉树答道:「这正是机会所在。如今没有国王,正好由枢机院、各等级代表、主要城市代表组成「制宪会议」,共同商议制定。」

    「因无王权干预,反而能公正划分权力。宪法条款,便是各方博弈後定下的契约。」

    他进一步阐述:「宪法中可设立最高法院」或宪法委员会」,专司解释宪法、裁决违宪争议。」

    「其成员可由议会推选、教会推荐、学者名流组成,独立於国王与行政机构。」

    费尔南多沉吟:「这————需要各方让步。」

    元嘉树说:「不错。但如今局面,不让步便是僵局,僵局拖下去,西班牙大军压境,谁都难保利益。」

    「宪法需要各方让渡部分权力,却也明确保障各自核心权利,总比被西班牙一口吞并没得商量要好。」

    他拿起一份《商报》,指着上面一篇关於工会与工厂订立章程的报导:「你看,我大明商人与工人打交道,也讲究白纸黑字订约章。国家大事,更需如此。

    宪法便是国家最大的约章。」

    费尔南多思考片刻,提出关键问题:「即便立了宪法,西班牙国王会答应吗?他若强兵压境,硬要实权怎麽办?」

    元嘉树说道:「所以时机很重要。现在西班牙深陷尼德兰战事,财政吃紧,腓力二世未必敢再开一条战线。」

    「若佛郎机上下联合,迅速制定宪法,形成全民护宪」之势,西班牙武力干涉的成本便会大增。」

    他补充道:「此外,法国、英格兰等国,也不会乐见西班牙完全吞并佛郎机。若佛郎机以宪法自立,表明并非抗拒腓力继承,只是限制其权力,这些国家更易接受,甚至可能在外交上施压西班牙。」

    费尔南多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元公使,您这提议,着实惊人。但枢机院内派系林立,要达成共识谈何容易。」

    元嘉树说道:「正因为派系林立,才需要一部公认的根本之法来确立游戏规则。否则今日你争我斗,明日外敌趁虚而入,大家最终可能一无所有。」

    「宪法虽不能令所有人满意,却能提供一个稳定的框架,让争斗在规则内进行,而非动辄以国家存亡为赌注。」

    他最後总结道:「费尔南多先生,佛郎机如今站在十字路口。一条路是继续内耗,等待强邻宰割;另一条路是借危机凝聚共识,创立根本大法,奠定长治久安之基。」

    「後者虽难,却是一条活路。我言尽於此,还请先生细思,并与贵国中有识之士商议。」

    费尔南多深深看了元嘉树一眼,拱手道:「元公使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我即刻回去,与阿尔瓦罗公爵及几位同僚密商。此事若成,您便是佛郎机再造之恩人。」

    元嘉树还礼:「言重了。本使只是基於我大明治国经验,提供一策以供参考。最终如何决断,还在贵国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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