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章 不懂规矩
1938年7月27日
距离昨日纷乱过去了不到18小时。
天依然下着雨，只不过小了一些。
民生路码头，一个提着藤箱，打着雨伞的中年文人在雨中。
他走得不快，也快不起来，路上有些泥泞，像是要拖住他离去的脚步。
雨比刚才又小了一些，但依然没停。
民生路码头的石阶被雨水泡得发黑，上面印满杂乱的脚印，往来的旅客挤在棚子下面躲雨，也有不少人直接顶着雨往安检的趸船上走。
扮作中年文人的向文俊撑着伞，站在人群边缘，没有急着往检票口挤。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长衫，领口扣得整齐，头发梳得服帖，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上已经起了雾，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不那么透亮。
他却没有取下擦拭，一是擦拭之后还是会沾上水雾，二是起了雾正好……
旧藤箱搁在脚边，边角包着磨损的铜皮，上面有些绿色的斑斑点点。
两个穿灰色制服的检查员站在铁栅栏两侧，一个在查票，另一个盯着旅客的脸，让人把行李打开看检查。
他又等了一拨人过去，才弯腰提起藤箱，不紧不慢地朝检票口走去。
走到近前，他把伞收拢，压低了伞尖，从怀里掏出一张船票，递了过去。
检查员看了一眼：“去重庆的？”
“投亲。”
他的江城方言很地道，“世道乱，待不下去了。”
检查员又看了他一眼：“证件？”
向文俊摸出身份证件，递了过去。
那上面的名字是“吴克希”，四十岁，职业登记为“中学教师”。
检查员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又打量了他一番，接着抬头看了一眼旁边贴着的一张文告。
向文俊看了过去——那正是他的通缉令！
照片是他过去在军令部的样子，一脸精悍之气，和现在这张脸判若两人。
接下来是检查行李，一切就像天要下雨一样正常。
过了趸船，向文俊的脚步终于踏上了“民元号”轮船。
看着雨水溅起点点水花的江面，拥挤的船舱，嘈杂的人群，他的心没来由地一宽。
不过，他并没有太多流连外面的风景，而是直接走进了自己所在的三等舱。
三等舱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混杂着汗味、煤烟和潮湿的衣裳气味。
铺位分三层，紧凑而局促。
向文俊找到下铺的角落，将藤箱塞入铺底坐下，靠着舱壁。
他坐在铺位上，用脚挡住了箱子。
这样他觉得更加心安一些。
又忙乱了四十多分钟，“民元号”方才缓缓地驶离了汉口码头。
看着舷窗外雨雾下渐离渐远的汉口，向文俊心中莫名其妙泛起一丝文人的惆怅……
过了六个小时。
“民元号”停了下来，靠在了黄石港码头。
码头上黑压压一片，看着靠近的轮船，雨中的人群开始兴奋地躁动起来。
这种场景在这个时间也像下雨一样正常。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闹腾了近一个钟点，船上更加拥挤了，三等舱也挤满了人。
“都规矩点，查票！”
一声蛮横而油腻的说话钻进了乘客们的耳朵里。
向文俊抬起半眯的双目瞟了一眼，心中顿时一个激灵！
那穿着宪兵军装、戴着中尉军衔、胖胖的身形自己见过——正是军令部一厅那个胖子勤杂工！
——特工的世界没有巧合，难道自己暴露了？
——不，不会，自己的身份证件照片和证件都是真实的，甚至包括那天自己从军令部出来用的那个勤务兵证件都是真的！
——不要自乱阵脚！
“船票……证件……”
那个胖子拿着手电筒站到了面前，拉长了腔调。
他一边说着，一边拧亮了手电筒，从上到下地照了向文俊一遍。
尤其在自己鞋子上停了两秒！
向文俊心念电转，但手上动作没停。
证件递上，胖子用戴着白手套的胖手接过，用手电筒照了照，两眼瞪得滴流圆，上上下下打量着向文俊。
“教书的？”
“中学教师。”
“我看你像危险分子！”
胖子脸色一变，厉声道。
“这位长官，我真是中学教师，出门在外……”
向文俊一边说着一边递上几张卷着的法币。
“几个意思？”
“长官辛苦……”
“大胆！不懂规矩！”
胖子两眼一斜，把纸币推了回去。
“咳咳……抱歉，抱歉。”
向文俊收回了纸币，又摸出一块大洋，塞到了胖子手中。
胖子接过大洋，威严地扫了一眼船舱中的众人，毫不避忌地吹了一口气，又放在耳朵边听了一下。
随即脸上一喜：“嗯，是个读书人。”
胖子把证件交回给了向文俊，满意地笑了。
接着胖子在船舱里挨个地检查，当然也挨个地收钱。
一圈下来，随身的挎包竟然已经沉甸甸的了。
“嗯，没有可疑的人。”
胖子嘟哝着，摇头摆尾地离开了船舱。
向文俊的心又放了下来，靠着船舱壁眯着眼休息起来。
他没有打瞌睡，而是复盘着刚刚的事情。
——对方很狡猾，居然留意到了鞋子！
——自己长期装瘸，左右脚的磨损自然不同，这一点居然对方都注意到了！
——好在自己换了鞋，还是一双旧的。
——不！不对！那个胖子拿走了一块大洋！
——他在自己这里要了大洋，大洋上是能留存指纹的——自己大意了。
想到这里，向文俊的汗水流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船舱，众人要么在低头说话，要么在靠着船舱壁打着瞌睡，暂时没有异常。
他从床下拎出了箱子，悄悄穿过人从，离开了三等舱。
船舱外，也三三两两地或站或坐地有一些人，这种时期，哪怕是卖挂票也是有人买的。
向文俊拎着箱子往统舱方向走去。
转过一个舱室，又碰见那胖子从另一个船舱里钻了出来，胖胖的身形把通道堵住了多半。
向文俊转过身，往自己原来的船舱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迎面走来一个胡子拉碴的伤兵，脚上缠着绷带，还拄着腋拐。
不对！
那副腋拐好熟悉，是自己的！
向文俊心中一惊，猛然转身准备跳船，他的手搭上了栏杆。
触手冰凉。
“咔哒！”
手腕也是一凉，一双手铐已然铐住了自己的手腕，和船舷的栏杆铐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向少校，你大意了！”
伤兵开口说了话，声音有点耳熟——是军令部一厅参谋马思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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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昨日纷乱过去了不到18小时。
天依然下着雨，只不过小了一些。
民生路码头，一个提着藤箱，打着雨伞的中年文人在雨中。
他走得不快，也快不起来，路上有些泥泞，像是要拖住他离去的脚步。
雨比刚才又小了一些，但依然没停。
民生路码头的石阶被雨水泡得发黑，上面印满杂乱的脚印，往来的旅客挤在棚子下面躲雨，也有不少人直接顶着雨往安检的趸船上走。
扮作中年文人的向文俊撑着伞，站在人群边缘，没有急着往检票口挤。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长衫，领口扣得整齐，头发梳得服帖，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上已经起了雾，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不那么透亮。
他却没有取下擦拭，一是擦拭之后还是会沾上水雾，二是起了雾正好……
旧藤箱搁在脚边，边角包着磨损的铜皮，上面有些绿色的斑斑点点。
两个穿灰色制服的检查员站在铁栅栏两侧，一个在查票，另一个盯着旅客的脸，让人把行李打开看检查。
他又等了一拨人过去，才弯腰提起藤箱，不紧不慢地朝检票口走去。
走到近前，他把伞收拢，压低了伞尖，从怀里掏出一张船票，递了过去。
检查员看了一眼：“去重庆的？”
“投亲。”
他的江城方言很地道，“世道乱，待不下去了。”
检查员又看了他一眼：“证件？”
向文俊摸出身份证件，递了过去。
那上面的名字是“吴克希”，四十岁，职业登记为“中学教师”。
检查员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又打量了他一番，接着抬头看了一眼旁边贴着的一张文告。
向文俊看了过去——那正是他的通缉令！
照片是他过去在军令部的样子，一脸精悍之气，和现在这张脸判若两人。
接下来是检查行李，一切就像天要下雨一样正常。
过了趸船，向文俊的脚步终于踏上了“民元号”轮船。
看着雨水溅起点点水花的江面，拥挤的船舱，嘈杂的人群，他的心没来由地一宽。
不过，他并没有太多流连外面的风景，而是直接走进了自己所在的三等舱。
三等舱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混杂着汗味、煤烟和潮湿的衣裳气味。
铺位分三层，紧凑而局促。
向文俊找到下铺的角落，将藤箱塞入铺底坐下，靠着舱壁。
他坐在铺位上，用脚挡住了箱子。
这样他觉得更加心安一些。
又忙乱了四十多分钟，“民元号”方才缓缓地驶离了汉口码头。
看着舷窗外雨雾下渐离渐远的汉口，向文俊心中莫名其妙泛起一丝文人的惆怅……
过了六个小时。
“民元号”停了下来，靠在了黄石港码头。
码头上黑压压一片，看着靠近的轮船，雨中的人群开始兴奋地躁动起来。
这种场景在这个时间也像下雨一样正常。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闹腾了近一个钟点，船上更加拥挤了，三等舱也挤满了人。
“都规矩点，查票！”
一声蛮横而油腻的说话钻进了乘客们的耳朵里。
向文俊抬起半眯的双目瞟了一眼，心中顿时一个激灵！
那穿着宪兵军装、戴着中尉军衔、胖胖的身形自己见过——正是军令部一厅那个胖子勤杂工！
——特工的世界没有巧合，难道自己暴露了？
——不，不会，自己的身份证件照片和证件都是真实的，甚至包括那天自己从军令部出来用的那个勤务兵证件都是真的！
——不要自乱阵脚！
“船票……证件……”
那个胖子拿着手电筒站到了面前，拉长了腔调。
他一边说着，一边拧亮了手电筒，从上到下地照了向文俊一遍。
尤其在自己鞋子上停了两秒！
向文俊心念电转，但手上动作没停。
证件递上，胖子用戴着白手套的胖手接过，用手电筒照了照，两眼瞪得滴流圆，上上下下打量着向文俊。
“教书的？”
“中学教师。”
“我看你像危险分子！”
胖子脸色一变，厉声道。
“这位长官，我真是中学教师，出门在外……”
向文俊一边说着一边递上几张卷着的法币。
“几个意思？”
“长官辛苦……”
“大胆！不懂规矩！”
胖子两眼一斜，把纸币推了回去。
“咳咳……抱歉，抱歉。”
向文俊收回了纸币，又摸出一块大洋，塞到了胖子手中。
胖子接过大洋，威严地扫了一眼船舱中的众人，毫不避忌地吹了一口气，又放在耳朵边听了一下。
随即脸上一喜：“嗯，是个读书人。”
胖子把证件交回给了向文俊，满意地笑了。
接着胖子在船舱里挨个地检查，当然也挨个地收钱。
一圈下来，随身的挎包竟然已经沉甸甸的了。
“嗯，没有可疑的人。”
胖子嘟哝着，摇头摆尾地离开了船舱。
向文俊的心又放了下来，靠着船舱壁眯着眼休息起来。
他没有打瞌睡，而是复盘着刚刚的事情。
——对方很狡猾，居然留意到了鞋子！
——自己长期装瘸，左右脚的磨损自然不同，这一点居然对方都注意到了！
——好在自己换了鞋，还是一双旧的。
——不！不对！那个胖子拿走了一块大洋！
——他在自己这里要了大洋，大洋上是能留存指纹的——自己大意了。
想到这里，向文俊的汗水流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船舱，众人要么在低头说话，要么在靠着船舱壁打着瞌睡，暂时没有异常。
他从床下拎出了箱子，悄悄穿过人从，离开了三等舱。
船舱外，也三三两两地或站或坐地有一些人，这种时期，哪怕是卖挂票也是有人买的。
向文俊拎着箱子往统舱方向走去。
转过一个舱室，又碰见那胖子从另一个船舱里钻了出来，胖胖的身形把通道堵住了多半。
向文俊转过身，往自己原来的船舱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迎面走来一个胡子拉碴的伤兵，脚上缠着绷带，还拄着腋拐。
不对！
那副腋拐好熟悉，是自己的！
向文俊心中一惊，猛然转身准备跳船，他的手搭上了栏杆。
触手冰凉。
“咔哒！”
手腕也是一凉，一双手铐已然铐住了自己的手腕，和船舷的栏杆铐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向少校，你大意了！”
伤兵开口说了话，声音有点耳熟——是军令部一厅参谋马思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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