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0章 血染之于铁幕（二百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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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0章 血染之于铁幕（二百零二）
＂所以，你仅仅因为那怪声很骇人就被吓傻，直接落跑了？＂艾斯利尔哥哥坏笑着问道。
＂嗯……＂伊莱恩没打算否定，只是红着脸为自己辩解：＂因、因为现场的气氛真的很恐怖嘛！寂静无人的房间里突然传出有人溺水挣扎的声音耶！＂
＂笨蛋～！这件事变数太多，所谓绝对安静的环境根本不可能真正绝对安静。就算隔音设备再好，身处其中的人也可能出现幻听！倒不如说，正因环境过于安静，才更容易产生幻听吧。＂
＂可、可是，我反复确认过，不可能是单纯的单次幻听……＂
＂也许是你太过紧张，才接连出现幻听？又或是水池的某个系统出了故障？那是依靠感应人体体温来维持恒温的水池，如此复杂的系统出现故障的概率想必很高吧？＂
真的是这样吗……
＂那个……哥哥，讨论归讨论，能不能先放开伊莱恩再说？＂洛里安实在看不下去，吐槽道，＂你这样边说话边抱着伊莱恩使劲蹭，实在有点……嗯……变.态？＂
＂才不变.态呢！~＂小羊露出坏笑，用脸在小白猫的肚皮上使劲蹭着，＂这是很正经地在吸猫啦！吸猫都是这样的啦！让我再吸一会儿吧！＂
＂……你不阻止他吗？＂鹿人德鲁伊没好气地看向伊莱恩。
＂可、可是……好像还挺舒服的……＂伊莱恩涨红着脸说道。
反正小羊这么可爱，他想吸猫便让他吸个够吧。
＂……哥哥也太卑鄙了！我都还没吸上猫呢！＂洛里安不服气地嘟起嘴抱怨道。
啊这……
几分钟后，伊莱恩变回狮人少年形态，不再让小羊胡乱吸猫了。
＂所、所以，你们能陪我过去看一下吗？＂他问洛里安，＂若、若那里什么都没有还好，可那地方实在太诡异，我总觉得确实有什么东西。＂
＂真的要去吗……＂同样惧怕鬼怪的洛里安脸色发白地问道。
＂在决定是否前往查看之前，我先分析一下吧。＂艾斯利尔哥哥边喝可乐边说，＂你提到的这座【冥想室】，其实象牙塔那边也有。它算是一种不太受欢迎的修炼方式，虽然确实有些效果。＂
＂欸？象、象牙塔那边不是反对这种不人道的修炼行为吗？＂
＂法师协会反对的是为提升魔力而自残的行为，冥想倒算是较为温和的修炼方式。＂小羊歪了歪头，＂与那座军事训练基地不同，象牙塔的【冥想室】没有封魔结界，也不会盖上盖子将人关在水池中。法师们想冥想就冥想，想停止就随时可以停止，都是自由的。而且在冥想室内设置封魔结界是大忌哦。＂
＂大、大忌？＂
＂象牙塔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太平，法师们也并非铁板一块。冥想修炼时本就相当不设防，若再让法师们身处封魔结界、无法使用魔法，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处于完全不设防状态的法师，极有可能被敌对法师暗杀。
要说暗杀的理由那可太多了，可以是学术上的争端，可以是利益的冲突，可以是嫉妒对方的才华……又或者单纯是看不惯对方。
＂在象牙塔，你必须随时随地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法师的世界比你想象中更为残酷哦。＂小羊笑着说道，语气里似乎还带着几分自豪。可这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吗？
＂除了被暗杀的风险外，在冥想室内设置封魔结界还存在其他隐患。＂艾斯利尔哥哥继续说道，＂若有人在封魔结界中动手脚，冥想者说不定会遭到精神污染。＂
＂精、精神污染？＂这一点伊莱恩倒是未曾想到。为何冥想还会导致精神污染？
＂处于冥想状态的人会放空思绪，内心处于不设防的状态，这一点你们能理解吗？＂
伊莱恩与洛里安纷纷点头，一旁喝着啤酒看电视的牛人壮汉泰罗也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那么，封魔结界的原理是什么，你知道吗？＂小羊继续追问。
＂……在、在结界内部空间注入【杂讯】，以此妨碍施术者施展魔术……啊！＂伊莱恩说到一半恍然大悟，＂可、可以在那【杂讯】中动手脚，混入催.眠术吗！＂
＂没错，只要在生成封魔结界的装置上稍动手脚，便能轻易催.眠处于冥想状态、精神完全不设防的修行者。轻则搞些小恶作剧让人出丑，重则能让修行者持刀自刎。所以说，在冥想室内设置封魔结界十分危险。＂
＂既然如此，为何军方训练设施里要设置封魔结界？＂洛里安不解地问道。
＂大概是为了增强冥想效果吧。也说不定那封魔结界中被故意加入了催.眠效果，用以让魔术兵更加忠于国家之类。＂
边冥想边洗脑吗。很好，这很有诺威军方的风格。
＂那、那之前在冥想过程中脑死亡的魔术兵们，该不会是——！＂
＂——极有可能是人为干预的结果。有人在封魔结界中动了手脚，害死了正在冥想的训练者。＂小羊下了结论。
恐怖的都市传说瞬间被解构。那些人的死亡或许根本不是幽灵鬼怪作祟，而是遭人暗杀。
……说是暗杀也不准确，也可能只是催.眠术造成的某种意外。但无论如何，那里的封魔结界被人动过手脚，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我、我在那间房里听到的怪异声响，也是封魔结界造成的吗？＂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天知道那个封魔结界被人动了什么手脚。你被某种来源不明的催.眠术持续攻击了，出现幻听也很正常。＂
其它出事的冥想者，也是遭受催.眠术攻击才失去意识，沦为植物人的吗？但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催.眠术能直接抹杀人的意识吗？
＂那大概是禁术【夺心】吧……＂艾斯利尔哥哥低声自语道。
＂夺、夺心？＂
＂即便在催眠术中，它也被视作极为邪恶的禁术。其发动条件极其苛刻，但中招之人会陷入类似永久休眠的状态，结果就和失去意识、再也无法苏醒无异。＂
并非真正抹杀他人的精神，而是强行令人陷入永久休眠吗。
作为催＂眠＂术，这禁术倒是把催.眠术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
……好像就有一个童话故事，说某位公主中了邪恶的术法，陷入永久的沉眠，需要王子的吻才能唤醒。那故事叫什么着？
＂顺带一提，魔族中也有极擅此类催.眠术的存在，名为【夺心魔】。＂小羊继续解说，＂我身为炼金术学院院长，对催.眠术了解不多，但可以联络幻术学院的熟人，或许能帮你挖到更多有用情报。——前提是你想继续追查此事。若你对那座【冥想室】的秘密毫无兴趣，此事不妨作罢。＂
＂既、既然是催.眠术，理应可以解除吧？＂伊莱恩好奇地问道，＂解、解除【夺心】后，那些陷入永久休眠的人能苏醒过来吗？＂
＂通常要看解除方法。有些催.眠术效果永久且无视距离，即便杀死施术者也无法解除。但可以从中术者下手，解开其催.眠状态，便能唤醒中了【夺心】之人。只是此举需侵入受害者潜意识，极度危险，解除难度也极高。＂
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再者，那座军事训练设施已停用多年，因使用【冥想室】而中了【夺心】的人年纪应当不小了吧？说不定多数受害者早已在永恒长眠中老去离世，还有唤醒他们的必要吗？＂
＂若、若受害者恰好属于长寿种族，说不定仍有存活的受害者。我、我之后找塞特里克老爷子确认一下名单。＂
＂假设真的有受害者还活着，你是打算冒着巨大的风险帮他们醒来吗？这是打算做慈善？搞不好连你也会被【夺心】反噬，也陷入永久休眠的状态哦？＂
伊莱恩沉默不语。他自然清楚此事暗藏风险，也明白仅凭一己之力无法拯救世间所有人。
可那些受害者就该这样置之不理吗？
或许他们的家人正盼着他们苏醒？
或许他们的亲人守候在侧数十年，深陷绝望却从未放弃希望？
若真有这样的受害者，伊莱恩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就算被诋毁为伪善也没关系。他只是无法忍受父母在病床前看着自己久久不能醒来的孩子落泪，或者反过来孩子为昏迷的父母落泪，诸如此类的悲惨光景。
这个世界有太多人对他人的不幸无动于衷，甚至反过来用＂圣母＂之类的词语来取笑愿意去行动的人。伊莱恩只觉得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小丑。
＂那我先去象牙塔幻术学院找人聊聊这事，回头再带人过去实地查看情况。＂小羊以风卷残云之势干掉了桌上的甜点和饮料，然后毛茸茸软乎乎地从椅子上跳下，＂大概二十分钟后回来找你，你在这儿等着哦。＂
＂哦、哦，快去吧。＂伊莱恩应道。他也打算先在这儿歇会儿，顺便去看看伊奥的情况。
洛里安朝伊莱恩使了个眼色，暗示伊奥状态不好，确实该去看看小红狼了——只要不打扰他静养就行。
＂伊、伊奥~~~醒了吗？＂伊莱恩走到伊奥房门前，先小声喊了一句作为试探。
＂我醒着。＂房里传来红狼少年有气无力的回应。
他回答得实在太没力气，伊莱恩甚至忍不住担心伊奥是不是快不行了。
把他转进大医院的深切治疗室会不会比较好？——虽然【灵魂的衰败】是无药可治的，就算在最好的医院最先进的医疗设备的照料下，也依然不会有任何差别……
＂那、那我进来了哦。＂伊莱恩轻轻推开门，好像生怕开门带起的风都会伤到伊奥。
＂啾！＂伊莱恩推门时，一只小肥啾望过来叫了一声。
＂波、波克比，辛苦你在这儿看着伊奥了。＂白狮人少年对着小鸟笑了笑，＂这、这里有我盯着，等下洛里安会来替班，你先去歇会儿吧。＂
＂啾！＂小天堂鸟扑腾着翅膀绕伊莱恩飞了一圈，然后叽叽喳喳飞出去玩了。那股活泼欢快劲儿真让人羡慕。
要是伊奥能分到波克比万分之一的活力就好了——伊莱恩这么想着，看向病恹恹躺在床上的红狼少年。
说实话，那都已经不算红狼少年了。伊奥身上的毛全变灰白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棕红色。那种苍老的灰白暗淡无光，让他看起来像个上百岁的老人。
而且，他变得很瘦削。在那枯黄憔悴的面容下是一副瘦骨嶙峋的身体，仿佛体内的水分都被榨干，肌肉也在急速萎缩。
只是过了一天而已，谁会想到昨天还一切正常的小红狼，如今会变成这副苍老消瘦的模样。
……这就是最后了吗。
看伊奥现在这样，恐怕撑不过几天了。
他这副模样，伊莱恩光是看着就心疼。可他根本没法救伊奥，【灵魂的衰败】是连古代神人族都没辙的绝症，这世上没人能治好这个病。
嗯……很绝望。
可伊莱恩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绝望的状况一点点发展、恶化……
——让我仔细看看你的模样。倒数着最后的谢幕时光。
——原谅我早早地收了声响。翩翩的你知道吗我满目痍疮。
伊莱恩静静看着伊奥，小红狼也静静看着白狮人少年。
＂……大哥哥，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伊奥忽然小声开口。
＂哦？什、什么事？＂
＂军团之前给我讲故事，刚好讲到过一个让我在意的。……具体细节我记不太清了，但应该是古代一个关于生存思考的故事。
故事大概是说，有个王族出身的人，早年被命运捉弄，不知情的情况下犯下了弑父娶母的大罪。
真相揭开后，他刺瞎了自己的双眼，自我放逐，靠着忠诚的女儿搀扶着到处流浪。
多年后，他流亡到一处圣林，被当地的国王收留庇护。
故国的使者赶来，想强行把他带回去，还要掳走他女儿当要挟，结果被当地国王出兵救了回来。
就在这场冲突之后，歌队唱出了那句话：不出生最好，一旦出生，尽快回到来时之处是次好的事。
后来，他一个儿子来求他支持自己争王位，反而被他诅咒了。最后，他在神秘的召唤下，在圣林深处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个古老的故事伊莱恩也听过。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人生之中最好的事情是什么？有人这样问。＂伊奥继续低声诉说，＂那名老人如此回答：最好的事是不要出生，第二好是尽快死去。
人生就是一趟满是苦难的旅程。痛苦远比快乐多得多。
有太多的人都在这苦难之中苦苦挣扎，然后诅咒自己的人生。
他们认为自己其实不出生远比出生要好。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就不用经历这些苦难，不用挣扎，也不用委曲求全了。
——对于这件事，大哥哥你怎么想？＂
＂我……我不知道怎么评价。＂伊莱恩无奈地回道。
他这一辈子也没少经历苦难。他说承受的苦难是那么多，远比他经历过的幸福要多得多。
即便如此，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我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出生的好＂这种事情。
也许是因为他太乐观。
有或许是因为他压根没有去思考这事的余力。
在他大部分的人生里，光是活着就已经倾尽全力。
＂也有人说，人生总在欲望和无聊之间打转。＂伊奥接着说，＂欲望没满足，人就痛苦；满足了，又觉得无聊，想去追逐下一个欲望。人永远不会知足，永远被欲望推着往前走。——就跟被胡萝卜引诱着、不停前行拉磨的驴子一样。＂
虽然不太听得懂小红狼到底想表达什么，但伊莱恩还是微笑着默默听着。
＂我……一直都很痛苦。＂红狼少年继续道，＂以奴隶的身份出生，被当作炮灰那样扔到战场上，然后像垃圾一样毫无价值地死掉……再复活……再死掉……循环往复。
在那充满鲜血与硝烟味的记忆里，我曾经一次又一次地诅咒自己的命运，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出生过。
要是从没出生过，就不用遭这些罪，不用经历那些可怕、悲惨、身不由己的事了。
……但如果我从没出生过，我也不会遇到大哥哥你。
在遇见大哥哥你的这几个月里，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快乐到甚至可以把以前所受的全部痛苦一笔勾销，让以往经历的所有黑暗与绝望都烟消云散。
我曾经是如此的快乐，以至于我甚至会感到害怕，恐惧这样快乐的自己会再次失去一切……失去享受快乐的资格。＂
＂……没人天生就该受苦，也没人需要资格才能拥有快乐。＂伊莱恩反驳道。
＂大哥哥说的这些我都懂。可这世界不是光讲道理就行的。＂伊奥眨了眨眼，＂不管怎样……我想说，我以前特别怕死……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又变成泡影。
但最近我好像有点想通了。
也许我不该用幸与不幸来衡量自己的人生。
不该去算有多少不幸、多少幸福，然后功利地拿这种冷冰冰的计算结果，来判定人生值不值得。
——最好的事是从未出生，第二好的是尽早死去。
这话完全是错的，不过是愚蠢的功利主义者自作主张下的定论罢了。＂
伊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感慨。
＂人生啊……哪有什么值不值得的说法。
一切都只是【体验】而已。不管痛苦还是快乐，都是【体验】的一部分。
要是从未来过这个世界，我就永远没机会体验这些了。
与【体验】相对的是【虚无】，是无知，是不知好坏的纯粹空白，是连自我都没有的无意识世界。
就像永远睡着，或者从未醒来过一样。我没法想象那样的世界有多可怕。
那一定……比【痛苦】还可怕吧。＂
＂伊奥……＂
＂所以我决定感谢自己拥有的一切。＂小红狼苦笑着说，＂我感谢带我来到这世上的父母，哪怕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我感谢经历过的所有痛苦与快乐，它们带来了独一无二的体验，填满了我的人生。
我感谢自己的人生，不管过得怎么样，不管做过多少后悔的事，或是做对了多少选择。
我感谢我自己。因为是我造就了自己的人生，直到最后都没放弃。
我觉得真正重要的，不是去评判人生值不值得，然后为它值不值而后悔、内耗。
真正重要的是爱自己的人生，爱自己，爱那份独一无二的宝贵体验。
比起彻底的【虚无】或【无知】，再大的痛苦都不算什么。
更何况在苦难里，我也找到了让自己觉得幸福的东西。
……这不就已经挺好了吗。＂
他伸出瘦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轻轻摸了摸伊莱恩的脸颊。
而伊莱恩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有些人，在死亡面前，会百般后悔，想要逃避、诅咒自己的人生；
而另一些人，在临近终点之时，却像彻悟了那样看得通透，释然了。
不管怎样，只要伊奥能释然，就是好事。
反正伊莱恩确实救不了伊奥。他可以对着小红狼撒谎说＂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但谁都知道这只是谎话，实际上没人能对伊奥的病有半点办法。
就算神明来了也救不了伊奥。甘迪夫不就是这世上最接近神明的存在吗？连他都没辙。所以这事基本定了，伊奥的死只是早晚的事。
用谎言来给予他人虚假的希望，还不如保持沉默。
——心疼，却没法避免。
甚至没法让情况好转半分。
只能尽可能地，想办法释然。
与绝望和睦共处。
＂所以啊，不用再为我担心了，大哥哥。＂红狼少年轻声笑道，＂不用留在这儿照顾我。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就像真正的大英雄那样，给人们带去希望吧。
我希望大哥哥永远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大哥哥，不要因为岁月或者经验而变质。
我希望哪天我以另一种模样、另一种生命形态再遇见你时，还能认出你来。
……能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请求吗？＂
这其实有点强人所难。
变化是万物的本质。人想永远保持不变，实在太难了。
说到底，在这个日新月异、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人怎么才能守住自己不变，不改本质与本心呢？
＂事情并没有大哥哥想象中那么复杂哦。只要你继续成为弱者们的保护者，受压迫者们的拯救者，你就还是你。
只要不忘帮助弱者的本意，不忘自己的初心，你就永远是我记忆里的那个大英雄。
大哥哥只要守住自己的善良和底线，去做想做的事就好。
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被世俗的污浊腐朽侵蚀，会一直保持那个纯粹的自己。＂
说实话，伊奥可能高估伊莱恩了。
但是——
＂我、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做到。但我会努力去做的。＂他答道。
因为，不能让一直憧憬着他的孩子们失望呢。
二十分钟后，洛里安进来找伊莱恩，同时使了个眼色，示意这里有他看着伊奥，让伊莱恩放心去做自己的事。
＂那、那这里就拜托你了。＂伊莱恩走出伊奥的病房，下了楼。
洛里安诊所的会客厅里多了张陌生面孔，是个留着银白长发的中年人，透着股西欧贵族的范儿。
＂白色贤者，久仰了。＂对方很有礼貌，伊莱恩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先点头行了礼。
＂这位是大法师协会幻术学院的院长，锡安·戴尔·萨默塞特（Cyan. Dyer. Somerset）。咱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他老人家请来的。＂艾斯利尔哥哥嬉皮笑脸地介绍道。
好家伙，让你找幻术学院的熟人帮忙，你居然直接把院长请来了？伊莱恩只觉得压力山大。
＂什么老人家，我可没那么老。跟快五百岁的大德鲁伊比，我还年轻得很呢。＂幻术学院院长轻描淡写地回道，说话带着浓浓的贵族腔调，＂不用多礼，叫我锡安就行。＂
虽说他让人别多礼，可他身上那股高贵劲儿，实在让人没法不客气……
而且他的气息不像人类……这感觉……他应该是魔族？
既然艾斯利尔哥哥这种德鲁伊都能当炼金术学院院长，那魔族当上幻术学院院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你们象牙塔的大佬们难道全是妖魔鬼怪吗……真就没个正常人类了吗……
伊莱恩越想越纳闷。
＂所、所以怎么连幻术学院院长都过来帮忙了？我、我知道象牙塔现在放假，但院长大人应该挺忙的吧？＂伊莱恩苦笑着问。
＂我刚忙完，正好有一两天空闲。刚好艾斯利尔来问禁术的事，要是真有人用【夺心】这种恶劣禁术，我可不能坐视不理。＂
＂这家伙正义感强得很，答应当幻术学院院长，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滥用幻术干坏事。＂小羊在一旁小声嘀咕，可声音大得锡安先生肯定能听见，这偷偷解说还有意义吗……
＂我、我可不敢保证那边真有【夺心】禁术啊？只是有可能而已。说、说不定会让你失望的哦？＂
＂没事，去看一眼确认下，也花不了多少时间。＂锡安先生板着脸回道。
哇，好正经的人……
和这么正经的人一起行动，给人很大的压力啊……
＂那、那我们走吧。先去实地看看再说。＂伊莱恩开了个传送门，直通那座废弃军事训练设施的底层。
艾斯利尔哥哥笑嘻嘻地跳进传送门，伊莱恩也赶紧跟上。
＂嗯，这儿就是训练设施吗——＂跟过来的幻术学院院长打量着地下设施里的一切，＂听说诺威王国的军队用特别不人道的方式训练魔术兵，看来是真的了。＂
＂锡安，你这叫法过时啦，现在不是诺威王国，是诺威公国了。＂艾斯利尔哥哥纠正道，＂国王早退位了，现在是大公掌权，不过实际说了算的应该是议会。＂
＂是吗。我也好久没关注象牙塔外面的世界了。＂锡安先生淡淡回道，＂这边是冥想室？＂
＂里、里面有封魔结界，进去时小心点。＂伊莱恩提醒道，指着其中一间冥想室，＂这间就是我之前听见怪声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鬼怪什么的。总之多留个心眼吧。＂
＂这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各种怪事的幕后黑手大多是人。＂幻术学院院长语重心长地说，＂——人啊，可比妖魔鬼怪可怕多了。＂
这话倒是不假。人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最残忍最下作的事往往都是人干的。跟这比起来，传说里妖魔鬼怪的那些事简直不值一提。
众人推门进去，走进了伊莱恩之前撞见灵异事件的那间冥想室。
刚踏进冥想室，艾斯利尔哥哥和锡安院长就不约而同皱起了眉。
确实，没有任何一名法师喜欢进入封魔结界之中。
越是和魔力打交道的人，越会觉得这种封魔结界让人窒息，或是心神不宁。
＂好浑浊的气息……＂小羊闷哼道，＂结界果然有问题呢。还不如说问题大得很。＂
锡安院长却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分析道：＂这儿的封魔结界虽有问题，但我没察觉到恶性幻术特有的【恶意】。＂
＂恶、恶意？＂
＂幻术也好，催眠术也好，如果想要诅咒别人，让对方进入一种相对不利的精神状态，它们大多会带上施术者的【恶意】，这是无法避免的。
人本来就是充满恶意的生物。
想诅咒别人的时候，难免会露出恶意。＂锡安继续解说道，＂你可见过心平气和地咒骂别人，叫别人赶紧去死的怪人吗？不存在的。用幻术时也遵循同样的道理。＂
这点伊莱恩倒是能理解。
不存在保持着平常心去诅咒别人、希望别人去死的怪人。如果这种家伙真的存在，那它一定是完全没有道德观念、不分善恶的怪物。
＂可、可这儿的封魔结界没有【恶意】？那、那是不是说这里没藏着【夺心】之类的恶毒幻术？＂
＂嗯。这儿藏着的恐怕不是【夺心】恶咒。＂锡安院长瞥了艾斯利尔哥哥一眼，＂你赌输了，下次记得请我喝酒。＂
＂小气鬼，你难道是为了赢酒钱才答应帮忙的？＂小羊吐着舌头反驳。
＂我是为了看你赌输后那副不甘心的样子。真是绝景啊，呵呵。＂锡安先生居然跟艾斯利尔哥哥斗起嘴来，他俩感情其实挺好的？
＂虽没感觉到【恶意】，但确实有些怪异的东西。＂幻术学院院长接着说，＂有种……像淤泥般沉重浑浊的情感。它不是在诅咒人，是想把人拖下水……＂
听到这个，伊莱恩只感觉背后一凉：＂拖、拖下水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的【拖下水】，把人拽进深渊……或是拖进它们被困的处境里。让更多受害者遭殃，让大家一起承受同样的不幸……大概就是这样。＂
哇啊。这破地方真有怨灵在作祟啊？
或者说得更准点，该叫＂地缚灵＂？
白狮人少年的脸色变得煞白，虽然他本身就有够白的了。
＂鬼、鬼魂吗？？？＂他吓得不轻，声音都尖了起来。
＂不，这世上哪有妖魔鬼怪。＂锡安先生依旧否认，＂我说的那些混在空间里的情感，更像是一种思念体，一种……【集体无意识】。就像思念的碎片，散落在环境里罢了。＂
＂思、思念的碎片也能害死人吗……＂
＂视情况而定，可以的。如果训练者进入深度冥想，精神上毫无防备的状态，就连这些原本应该无害的思念碎片也能侵入人的内心，造成危害。＂锡安叹了一口气，＂把封魔结界和冥想室组合起来，是多么愚蠢的操作啊。诺威军方做了一件相当疯狂的蠢事呢。＂
而且那些受训的士兵根本没权利拒绝，就跟被军队绑着推进火海没什么两样……
谁说世上没有完美犯罪的，军方这种近乎谋杀的行为不就是完美犯罪吗。
＂明明是害人的思念碎片，却没带半点恶意？＂艾斯利尔哥哥也好奇地问，＂怎么做到的？我搞恶作剧都没把握不带上半点恶意，对方居然能不靠恶意就害死人——＂
艾斯利尔哥哥，你搞恶作剧还挺得意的哈？
＂因为它们没有【自我】啊。并不是那种【我很怨恨，所以我要害死你】的主观想法，更像是【你变成我们的一分子，和我们一起玩吧】之类的念头。没有自我的东西，有时候反而更恐怖。＂锡安院长答道，＂虽然它们一般害不了正常人，只能伤害那些精神上没有防备之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不就是怨魂吗。而且还是索命的怨魂。难道没有＂怨恨＂就不算怨魂了吗？
真邪门。
＂在这里没法再得到更多的线索了。＂锡安摇了摇头，＂既然是封魔结界，这附近应该有个结界生成器吧？我们去结界生成器那边看看情况，也许能从器材那里发现些什么。＂
＂军团？＂伊莱恩转头问跟上来的小型无人机。
＂确定。本系统已比对设施的地图。结界生成器在这楼层的下方。不过那并非单独的楼层，而是类似检修层之类的夹层。它并未被设计成可以供人长期逗留，只有少量的检修通道让维修人员钻进去修理装置。＂
＂意思是要爬管道吗……＂伊莱恩现在能用变身术变成小巧的猫仙灵，倒不怕那种窄管道。
艾斯利尔哥哥本来就是羊人族小孩的模样，爬管道也没难度。
只有锡安院长是身材魁梧的成年人，说不定根本钻不进维修管道。
＂我能用缩型术缩小身体，没问题。＂锡安回道，＂总之先离开这让人难受的封魔结界再说。＂
也是。就算伊莱恩能变身，也没法在封魔结界里变成猫仙灵。
三人一起走出冥想室。刚一离开，那种压抑憋闷、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的感觉就立刻消失了。
事不宜迟，伊莱恩马上变身成猫仙灵形态。小白猫再次粉墨登场。
＂嘻嘻嘻~~~＂艾斯利尔哥哥立马过来抱起伊莱恩，使劲撸猫。
＂艾、艾斯利尔哥哥，这种时候就别玩了好不好？＂伊莱恩没好气地说。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更需要撸猫啦！我需要猫咪能量来帮我抵御妖魔鬼怪带来的恐怖啦！＂
猫咪能量是什么鬼。槽点实在太多了。
＂那我也——＂幻术学院院长正准备用缩型术缩小身体。
＂在那之前，＂艾斯利尔哥哥打断道，＂锡安，你是不是该先在小伊莱恩面前露出真面目？要是紧急关头才被他看见你得真容，他可是会不分青红皂白砍过来的哦？＂
艾斯利尔哥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会不容分说就砍人的莽夫吗？伊莱恩心里吐槽道。虽然没敢说出口。
＂但是……＂锡安院长面有难色。
＂没关系的，他不是那种会以貌取人的庸俗之辈。只要事前跟他好好地说明情况，他就不会砍你……大概。＂
……大概？
＂好吧。＂锡安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解除了自己脸上的幻术。
……不，那算是幻术吗？
他的人类脸庞在迅速地转变，变成了一个灰蓝色的章鱼头。
如果你觉得章鱼头的人本身就很怪异，那你应该仔细看看他那张脸。章鱼的触手如同络腮胡子一样耷拉下来，在他的颈脖附近缓慢地蠕动着。而那个章鱼一样的秃头上长着两只金色的圆眼，眼中那瞳孔是怪异的、大海鲜特有的＂W＂型。
光看这张脸就让人觉得精神被污染。伊莱恩要不是提前有了心理准备，这会儿恐怕已经被吓傻了。
＂你、你是魔族……？！＂伊莱恩失声问道，听着像猫叫。不对，本来就是猫叫。
＂是【夺心魔】。＂锡安轻描淡写地回应，＂我这幅尊容吓到了你，真是抱歉啦。＂
夺心魔……不就是擅长用【夺心】这种邪恶禁术的魔族吗？！
＂习惯就好。象牙塔就是这样，唯才是举，哪怕是危险的魔族也能当学院院长。＂艾斯利尔哥哥笑着解释。
毕竟这么不正经的德鲁伊小羊崽子都能当炼金术学院院长，让夺心魔当幻术学院院长，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夺心魔的章鱼头实在太吓人了。要是早知道他是魔族还好，若是不知情又见他这副模样，伊莱恩恐怕会先入为主把他当成深渊怪物或邪神之类的东西吧？
说不定真的会直接冲上去砍人。
奇怪的是，拥有读心能力的伊莱恩没从锡安院长身上察觉到丝毫欺骗或邪恶的气息。
这家伙明明长得这么吓人，却始终透着一股正气凛然的感觉。
人不可貌相，锡安的存在或许就是这句话最有力的证明。
＂我、我不太明白。＂伊莱恩忍不住开口，明知这问题可能有些冒犯，＂锡、锡安先生你是夺心魔，本就精通【夺心】禁术，却主动追查这种禁术……还想阻止它？＂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这、这好像不太合理……＂
＂不，恰恰相反，这很合理。＂夺心魔歪了歪头，耐心反问伊莱恩，＂假设你深爱一门技艺，却有人把它带偏、用在邪道上，拿它去骗人、伤人甚至杀人，你会怎么想？
要是这还不够具体，那就假设这门技艺是【射箭】，恰好有射箭疯子用箭射杀无辜路人呢？你又该怎么做？＂
＂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见对方情绪激动，伊莱恩连忙回道。
＂在所有法术体系里，幻术和催.眠术的风评本就够差了。人们总把幻术师、催.眠术师当成投机取巧之徒或弄虚作假的骗子。我们才不想让幻术的风评变得更差。用幻术杀人这种事，是我们最不愿看到的。＂
难怪艾斯利尔哥哥一提【夺心】禁术，幻术学院院长就紧张兮兮地赶来查看情况。
换作伊莱恩，自己喜欢的东西被人拿去滥用甚至害人，他也会觉得很不爽。
——比如用音乐杀人之类的。不过用音乐杀人未免太魔幻了，这种事真的能做到吗……
伊莱恩渐渐明白，锡安身上那股正气凛然的气息究竟从何而来了。
——他只是对自己擅长的技艺爱得深沉，看不惯别人滥用这种技艺罢了。
＂说得倒好听，可你们幻术学院之前不就放跑了叛逆法师萨马斯特吗。＂小羊挑了个最不恰当的时机吐槽，显然是故意的，＂那家伙可是个变.态杀人狂，到现在都把多少人变成疯子了？＂
不，变.态杀人狂一定要能杀人，把人变成疯子不算杀人吧？伊莱恩心里吐槽道。虽然性质依然很恶劣就是了。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艾斯利尔？萨马斯特被逐出象牙塔时我还没当上幻术学院院长呢。要是我当时大权在握又握着那混蛋的罪证，早把他杀掉了。＂锡安院长愤然回道。
他们说的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伊莱恩对象牙塔的情况一无所知，根本插不上话。
＂现在追杀他也不晚啊，你不是挺闲的嘛~＂小羊轻描淡写地挑衅道。
＂不，那家伙是最顶尖的幻术师，真要躲起来，谁都难找到他。他能用幻术化作路边小石子、小草，甚至海里的一条游鱼。你总不能为了揪出他，把全世界翻个遍吧。＂
＂嗯……我、我能插句话吗？＂伊莱恩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开口，＂就、就算他能用幻术伪装成动植物，也不可能一直躲在海底吧？不会窒息吗？＂
夺心魔摇摇头，胡须般的章鱼触手也跟着晃动：＂不。世上最高阶的幻术能骗过宇宙真理、骗过整个世界。那就是被称为【真理边缘】、能改写现实的究极幻术。
当他用幻术化作一条鱼时，他真的能改写现实法则，让自己变成一条真正的鱼。
连自然法则都能骗过，将【虚幻】化为【现实】，这便是幻术的极致了。＂
＂居、居然能做到这么夸张的事吗？！＂
——能改写现实，那岂不是接近神明的力量了？
＂代价可不小哦，还有变不回来的风险呢。＂艾斯利尔哥哥在一旁讥笑道，＂肆意用幻术改写现实的家伙会逐渐偏离【天理（卡玛）】，被世界和自然法则排斥，最终连自己都会被当成谬误（bug），被自然法则修正掉哦。
这种离经叛道的家伙，终究会被世界法则从根源上抹除，变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人】哦。＂
伊莱恩总觉得类似的操作在哪儿见过。到底是哪个家伙干过这种天理（卡玛）不容的事呢？
＂也有人觉得我们的世界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幻象，整个宇宙都是虚构的，不过是一堆程序和数据罢了。＂锡安先生接着说，＂正因如此，我们才能用幻术复写本就存在的幻术，这便是改写现实的本质。所以我们才把究极幻术称作【真理边缘】。＂
＂你、你把脸变成人脸，也是在改写现实吗？＂伊莱恩敏锐地问道，＂普通幻术在【封魔结界】里应该会立刻解除才对……＂
可锡安刚才那张人脸在封魔结界里依旧维持得好好的，丝毫没有解除，仿佛那本来就是他的真容一般。
＂你说对了，那就是究极幻术【真理边缘】的一种应用。不过我对现实的改动幅度很小，只是改了别人对我的认知，并没有真的用人脸换掉我的章鱼脸哦。＂
被修改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伊莱恩对他的认知。伊莱恩看锡安时，会自动把那张章鱼脸认知成人脸。
——等等，这不就是黄金乡子宇宙里常发生的事吗？！
黄金乡里每个人看别人时，都会自动把对方认作自己的＂同族＂——比如在伊莱恩眼中，所有人都以兽人形态出现。这正是黄金乡的星灵们玩的小把戏。
锡安的操作恐怕也一样：他用幻术骗过了整个世界，骗过了＂系统＂——星灵泰拉。
伊莱恩有种快要恍然大悟的感觉，可他依旧不知该如何复刻这种究极幻术。这一切还是太深奥了。
夺心魔的身体不断缩小，渐渐缩到了和小羊差不多的身高。
＂顺便说一句，这只是最普通的缩型术哦，跟幻术没关系。＂锡安院长又补充道。
高阶法师不可能只精通一个体系的法术。锡安先生在其他法术体系上的造诣应该也相当高吧。
话说回来，艾斯利尔哥哥从刚才起就一直撸猫……撸伊莱恩。虽说感觉挺舒服，但再怎么着也该够了吧？
小白猫一扭腰从小羊怀里挣脱出来：＂可、可以去探索那个维修管道了吧？——军团？＂
＂在这边。＂军团操控的无人机飞到走廊一侧，用机械臂掀开一块盖板，露出了通往下方的维修管道。
＂你先请。猫咪都是液体嘛，嘻嘻。＂艾斯利尔哥哥坏笑道。
＂艾、艾斯利尔哥哥之前不是用法术变成过马（双角兽）吗？现在能不能也变成猫？＂伊莱恩走在最前面，跳进通风管道前好奇地问了一句。
＂啊，那个要消耗魔道具，魔道具还没充能完呢，现在用不了哦。＂
也就是说，他确实能用些奇奇怪怪的道具，把自己变成各种常见动物咯。
伊莱恩隐约记得艾斯利尔哥哥说过，那魔道具充能一次要半年。难道这魔道具是独一份的，没有备用吗？
＂你擅自使用【变形镜】的事，上面已经记下来了哦。斯内普教授所让你之后交一份一万字以上的检讨呢。而且必须写得有诚意，不然就重写到合格为止呢。＂锡安院长严厉地说道。
＂噫……＂小羊吐了吐舌头。
活该。伊莱恩偷笑起来。
像是察觉到了伊莱恩的偷笑，小羊在后面狠狠拽了拽小白猫的尾巴。
＂住、住手喵，艾斯利尔哥哥！＂伊莱恩有些恼火地哈气抗议。
＂谁叫你偷笑！这是惩罚，惩罚哦！＂小羊恶作剧似的继续扯着伊莱恩的猫尾，实在太可恶了。
＂魔力流动有些浑浊呢，这里也多少受到了封魔结界的影响。＂锡安倒是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
＂结界生成器坏掉了吧？封魔结界都漏出来了哟。＂小羊也跟着说道。
……结界漏出来是什么意思？结界还能＂漏＂的吗？漏掉的结界还能称作结界么？伊莱恩心里马上冒出一大堆疑问。
在这种狭窄空间里行动受限，又因封魔结界无法使用魔术，情况会不会很糟？
＂现在问这个不知是不是太晚或多余了，但……白色贤者，你知道抵抗封魔结界的方法吗？＂
＂等等、抵、抵抗？封魔结界还能抵抗的？＂
＂效力较弱的封魔结界确实能抵抗哦，只是性价比不高罢了。＂小羊笑嘻嘻地回答。
那是什么？伊莱恩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耶。封魔结界不就是能封魔的结界吗，难道真的有办法抵抗它？
＂意、意思是，真的可以在封魔结界内部使用魔术吗？！＂
＂可以，这跟结界强度有关。较弱的封魔结界能靠【重复施法】来抵抗。＂艾斯利尔哥哥替锡安先生答道，＂封魔结界的本质是在周围空间的魔力中掺入【杂讯】，靠【杂讯】干扰正常施法。只要反复施放同一个法术，排除掉【杂讯】，自然就能成功施法了。只是这样做效率太低，还不如用【念动剑】之类的魔道具战斗。＂
＂并非所有人都擅长用魔道具。要是封魔结界里连干扰脑电波的手段都有，【念动剑】不就废了？也可能连纳物口袋都被封禁，藏在里面的【念动剑】根本拿不出来。＂锡安院长反驳道，＂对法师来说，魔术就是生命线，知道在封魔结界中抵抗的方法，总比不知道强。＂
哪怕那种方法效率极低。
＂那、那要是遇到把周围魔力抽成真空的封魔结界呢？＂伊莱恩追问，＂那、那时就不只是空间里有杂讯干扰了，而是连魔力都调动不了，怎么破解？＂
＂自备魔力就好了。＂＂有储存魔力的魔道具哦。＂锡安先生和艾斯利尔哥哥你一言我一语地答道。
＂最低限度的反抗手段是使用【魔石】。＂锡安又说。
＂魔、魔石？是从魔兽体内挖出来的那种魔石吗？＂
＂对，就是那个。那是魔力在生物体内的矿化结晶，会在部分魔兽体内生成。只要捏碎它，就能当魔力源用，足够发动一些小型魔术了。＂
＂说起来，很多法师的法杖上都镶着魔石呢。＂艾斯利尔哥哥也说，＂它不只是魔力匮乏时的应急用品，还能充当类似电容器的角色，对魔术起到滤波、耦合、调谐和相位补偿等作用呢。＂
伊莱恩没太听懂，尽管他知道电容器是什么。总之镶了魔石的魔杖能让施放的法术更稳定，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我、我是不是该弄一根魔杖来用比较好？＂他好奇地问。
＂你擅长的是【念动力】对吧？念动力是直接操控物体产生力作用的，不用魔杖也能发挥近乎100%的效果，没必要再多带一根魔杖。＂艾斯利尔哥哥哼了一声。
＂有些法师太依赖魔杖调谐魔力，离了魔杖就没法战斗。＂锡安院长也说，＂作为修行的一环，还是不用魔杖为好。＂
这也太自律了，怎么一下子就扯到修行上去了。
＂但如果你真的遇到需要高度精确控制、非常难以施放的魔术，可以去找象牙塔的魔杖大师，为特定的某个法术定制它专用的魔杖哦。＂艾斯利尔哥哥又说，＂这样一来，应该可以降低特定一两个魔术的施放难度。＂
＂不过靠魔杖降低施术难度的人，往往会被同行嘲笑，那是法师不成熟的表现。＂锡安院长补充道。
＂我、我会认真考虑的。＂伊莱恩纳闷道。
确实有几个法术极难控制，伊莱恩到现在都无法顺利施展。比如用黄金魔术制作【反物质太阳】的那一招。
但黄金魔术算是秘密，不该四处宣扬，他不确定把这事告诉象牙塔的人是否妥当。
要是有人偷学了黄金魔术的术式，让随便一个法师都能手搓核弹……世界岂不是要大乱？
据说远古人神大战时代，人类不受限制地随意施展究极魔术，凭着数量优势和不怕死的精神，手动引爆一个个接近核弹威力的禁术以对抗古代神人族……并最终对环境造成了严重破坏。
现代人施展禁术需要身份验证，没有相应身份就无法使用究极魔术，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星灵泰拉给人类加上了力量枷锁，才让这个好斗残暴的种族不至于自我毁灭，更不至于拉着整个星球一起灭亡。
＂洛、洛里安施法时也用法杖呢。＂伊莱恩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
鹿人德鲁伊使用【森灵魔术】时，会折下自己的鹿角当法杖用。
＂【森灵魔术】比较特殊呢。毕竟它是借用盖亚大人的力量施展的时空魔术，能把大树海的东西转移到施术者面前，或把施术者面前的东西转移进大树海。＂小羊耐心解释，＂施展【森灵魔术】就等于一直和星灵盖亚通讯，通讯条件好坏直接影响魔术的威力和精度。＂
＂所、所以鹿角法杖是充当天线用的啊？＂
＂差不多是这样。其实要是洛里安作为德鲁伊的纯粹性更高些，他头上的鹿角本身就是绝佳天线。但是……你懂的。他是从婴儿时期一路成长到现在的德鲁伊。盖亚大人为了让他能【成长】，刻意压制了他体内【德鲁伊之种】的活性。这虽让他从婴儿长成如今的成年人，却也让他拥有了和其他德鲁伊波长不一致的【绝对领域】。他的【领域】会干扰信号收发，所以头上的鹿角没法直接当电线用。＂
掰下来就可以吗？因为把鹿角掰下来之后，它就不是【绝对领域】的一部分了？
＂我、我用【森灵魔术】时，是不是也该找根法杖当电线比较好？＂
＂你暂时用不着。别忘了现在充当你身体骨架的也是泰拉大人的分身，是世界树之种的一种。那已经是最优质的【天线】了。＂
【慈悲剑米斯特汀】居然充当了【天线】的作用？得知真相的伊莱恩不禁感到惊讶。
＂到了。＂众人闲聊几句后，军团突然提醒道。
＂哦，是个小房间。＂伊莱恩钻出维修管道，来到一个相当狭小的房间。
大约十英尺见方的房间天花板异常低矮，刚好够小孩站直身子，或让大人猫着腰行走。身为猫仙灵的伊莱恩倒是在这种狭小的空间里感到挺自在，虽然这里的空气流通性太差了。
房间正中央是个类似探照灯的装置，没射出光芒，只发出奇妙的嗡嗡低鸣声。
封魔结界生成装置造型各异，伊莱恩见过好几种，却都不是眼前这种。这装置型号应该相当古老，但有定期维护，还没残破到无法使用的地步。
＂好古老的型号。这东西还没退役吗？＂艾斯利尔哥哥也吐槽道，＂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吗，锡安？＂
＂等等，我先检查下它的内部构造。＂锡安院长熟练地绕到装置后方，拆开盖板，看着里面构造复杂的装置和零件，＂——嗯……有意思……是通过加入【无意义杂讯】来形成封魔结界的类型吗……无意义杂讯……真的没有意义吗？得读取内存里写入的数据，才能确定是否真的没意义呢……啊，空白的数据包吗……用不断浮动的随机数来自动发布无意义杂讯吗……有意思。＂
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伊莱恩依旧没搞懂问题到底出在哪。
＂所、所以，问题到底是啥？真有人在封魔结界生成器里做了手脚吗？＂
＂……不。＂锡安突然转过身，一脸郑重地对伊莱恩说，＂装置本身恐怕是在正常运作的。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这个结界生成器不小心和本地的光脉链接在一起了。＂
＂光、光脉？＂
伊莱恩顺着夺心魔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地面一道细小裂缝处，渗出隐约可见的丝丝缕缕绿光。
这道烟状的光一直飘向结界生成器，随后被卷入装置内部。
虽然只是地面上一个小小的裂缝，虽然冒出来的是一缕不起眼的绿光，但伊莱恩却有十分不好的感觉。
——感觉那个小裂缝直通深渊，是有去无回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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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仅仅因为那怪声很骇人就被吓傻，直接落跑了？＂艾斯利尔哥哥坏笑着问道。
＂嗯……＂伊莱恩没打算否定，只是红着脸为自己辩解：＂因、因为现场的气氛真的很恐怖嘛！寂静无人的房间里突然传出有人溺水挣扎的声音耶！＂
＂笨蛋～！这件事变数太多，所谓绝对安静的环境根本不可能真正绝对安静。就算隔音设备再好，身处其中的人也可能出现幻听！倒不如说，正因环境过于安静，才更容易产生幻听吧。＂
＂可、可是，我反复确认过，不可能是单纯的单次幻听……＂
＂也许是你太过紧张，才接连出现幻听？又或是水池的某个系统出了故障？那是依靠感应人体体温来维持恒温的水池，如此复杂的系统出现故障的概率想必很高吧？＂
真的是这样吗……
＂那个……哥哥，讨论归讨论，能不能先放开伊莱恩再说？＂洛里安实在看不下去，吐槽道，＂你这样边说话边抱着伊莱恩使劲蹭，实在有点……嗯……变.态？＂
＂才不变.态呢！~＂小羊露出坏笑，用脸在小白猫的肚皮上使劲蹭着，＂这是很正经地在吸猫啦！吸猫都是这样的啦！让我再吸一会儿吧！＂
＂……你不阻止他吗？＂鹿人德鲁伊没好气地看向伊莱恩。
＂可、可是……好像还挺舒服的……＂伊莱恩涨红着脸说道。
反正小羊这么可爱，他想吸猫便让他吸个够吧。
＂……哥哥也太卑鄙了！我都还没吸上猫呢！＂洛里安不服气地嘟起嘴抱怨道。
啊这……
几分钟后，伊莱恩变回狮人少年形态，不再让小羊胡乱吸猫了。
＂所、所以，你们能陪我过去看一下吗？＂他问洛里安，＂若、若那里什么都没有还好，可那地方实在太诡异，我总觉得确实有什么东西。＂
＂真的要去吗……＂同样惧怕鬼怪的洛里安脸色发白地问道。
＂在决定是否前往查看之前，我先分析一下吧。＂艾斯利尔哥哥边喝可乐边说，＂你提到的这座【冥想室】，其实象牙塔那边也有。它算是一种不太受欢迎的修炼方式，虽然确实有些效果。＂
＂欸？象、象牙塔那边不是反对这种不人道的修炼行为吗？＂
＂法师协会反对的是为提升魔力而自残的行为，冥想倒算是较为温和的修炼方式。＂小羊歪了歪头，＂与那座军事训练基地不同，象牙塔的【冥想室】没有封魔结界，也不会盖上盖子将人关在水池中。法师们想冥想就冥想，想停止就随时可以停止，都是自由的。而且在冥想室内设置封魔结界是大忌哦。＂
＂大、大忌？＂
＂象牙塔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太平，法师们也并非铁板一块。冥想修炼时本就相当不设防，若再让法师们身处封魔结界、无法使用魔法，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处于完全不设防状态的法师，极有可能被敌对法师暗杀。
要说暗杀的理由那可太多了，可以是学术上的争端，可以是利益的冲突，可以是嫉妒对方的才华……又或者单纯是看不惯对方。
＂在象牙塔，你必须随时随地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法师的世界比你想象中更为残酷哦。＂小羊笑着说道，语气里似乎还带着几分自豪。可这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吗？
＂除了被暗杀的风险外，在冥想室内设置封魔结界还存在其他隐患。＂艾斯利尔哥哥继续说道，＂若有人在封魔结界中动手脚，冥想者说不定会遭到精神污染。＂
＂精、精神污染？＂这一点伊莱恩倒是未曾想到。为何冥想还会导致精神污染？
＂处于冥想状态的人会放空思绪，内心处于不设防的状态，这一点你们能理解吗？＂
伊莱恩与洛里安纷纷点头，一旁喝着啤酒看电视的牛人壮汉泰罗也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那么，封魔结界的原理是什么，你知道吗？＂小羊继续追问。
＂……在、在结界内部空间注入【杂讯】，以此妨碍施术者施展魔术……啊！＂伊莱恩说到一半恍然大悟，＂可、可以在那【杂讯】中动手脚，混入催.眠术吗！＂
＂没错，只要在生成封魔结界的装置上稍动手脚，便能轻易催.眠处于冥想状态、精神完全不设防的修行者。轻则搞些小恶作剧让人出丑，重则能让修行者持刀自刎。所以说，在冥想室内设置封魔结界十分危险。＂
＂既然如此，为何军方训练设施里要设置封魔结界？＂洛里安不解地问道。
＂大概是为了增强冥想效果吧。也说不定那封魔结界中被故意加入了催.眠效果，用以让魔术兵更加忠于国家之类。＂
边冥想边洗脑吗。很好，这很有诺威军方的风格。
＂那、那之前在冥想过程中脑死亡的魔术兵们，该不会是——！＂
＂——极有可能是人为干预的结果。有人在封魔结界中动了手脚，害死了正在冥想的训练者。＂小羊下了结论。
恐怖的都市传说瞬间被解构。那些人的死亡或许根本不是幽灵鬼怪作祟，而是遭人暗杀。
……说是暗杀也不准确，也可能只是催.眠术造成的某种意外。但无论如何，那里的封魔结界被人动过手脚，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我、我在那间房里听到的怪异声响，也是封魔结界造成的吗？＂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天知道那个封魔结界被人动了什么手脚。你被某种来源不明的催.眠术持续攻击了，出现幻听也很正常。＂
其它出事的冥想者，也是遭受催.眠术攻击才失去意识，沦为植物人的吗？但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催.眠术能直接抹杀人的意识吗？
＂那大概是禁术【夺心】吧……＂艾斯利尔哥哥低声自语道。
＂夺、夺心？＂
＂即便在催眠术中，它也被视作极为邪恶的禁术。其发动条件极其苛刻，但中招之人会陷入类似永久休眠的状态，结果就和失去意识、再也无法苏醒无异。＂
并非真正抹杀他人的精神，而是强行令人陷入永久休眠吗。
作为催＂眠＂术，这禁术倒是把催.眠术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
……好像就有一个童话故事，说某位公主中了邪恶的术法，陷入永久的沉眠，需要王子的吻才能唤醒。那故事叫什么着？
＂顺带一提，魔族中也有极擅此类催.眠术的存在，名为【夺心魔】。＂小羊继续解说，＂我身为炼金术学院院长，对催.眠术了解不多，但可以联络幻术学院的熟人，或许能帮你挖到更多有用情报。——前提是你想继续追查此事。若你对那座【冥想室】的秘密毫无兴趣，此事不妨作罢。＂
＂既、既然是催.眠术，理应可以解除吧？＂伊莱恩好奇地问道，＂解、解除【夺心】后，那些陷入永久休眠的人能苏醒过来吗？＂
＂通常要看解除方法。有些催.眠术效果永久且无视距离，即便杀死施术者也无法解除。但可以从中术者下手，解开其催.眠状态，便能唤醒中了【夺心】之人。只是此举需侵入受害者潜意识，极度危险，解除难度也极高。＂
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再者，那座军事训练设施已停用多年，因使用【冥想室】而中了【夺心】的人年纪应当不小了吧？说不定多数受害者早已在永恒长眠中老去离世，还有唤醒他们的必要吗？＂
＂若、若受害者恰好属于长寿种族，说不定仍有存活的受害者。我、我之后找塞特里克老爷子确认一下名单。＂
＂假设真的有受害者还活着，你是打算冒着巨大的风险帮他们醒来吗？这是打算做慈善？搞不好连你也会被【夺心】反噬，也陷入永久休眠的状态哦？＂
伊莱恩沉默不语。他自然清楚此事暗藏风险，也明白仅凭一己之力无法拯救世间所有人。
可那些受害者就该这样置之不理吗？
或许他们的家人正盼着他们苏醒？
或许他们的亲人守候在侧数十年，深陷绝望却从未放弃希望？
若真有这样的受害者，伊莱恩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就算被诋毁为伪善也没关系。他只是无法忍受父母在病床前看着自己久久不能醒来的孩子落泪，或者反过来孩子为昏迷的父母落泪，诸如此类的悲惨光景。
这个世界有太多人对他人的不幸无动于衷，甚至反过来用＂圣母＂之类的词语来取笑愿意去行动的人。伊莱恩只觉得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小丑。
＂那我先去象牙塔幻术学院找人聊聊这事，回头再带人过去实地查看情况。＂小羊以风卷残云之势干掉了桌上的甜点和饮料，然后毛茸茸软乎乎地从椅子上跳下，＂大概二十分钟后回来找你，你在这儿等着哦。＂
＂哦、哦，快去吧。＂伊莱恩应道。他也打算先在这儿歇会儿，顺便去看看伊奥的情况。
洛里安朝伊莱恩使了个眼色，暗示伊奥状态不好，确实该去看看小红狼了——只要不打扰他静养就行。
＂伊、伊奥~~~醒了吗？＂伊莱恩走到伊奥房门前，先小声喊了一句作为试探。
＂我醒着。＂房里传来红狼少年有气无力的回应。
他回答得实在太没力气，伊莱恩甚至忍不住担心伊奥是不是快不行了。
把他转进大医院的深切治疗室会不会比较好？——虽然【灵魂的衰败】是无药可治的，就算在最好的医院最先进的医疗设备的照料下，也依然不会有任何差别……
＂那、那我进来了哦。＂伊莱恩轻轻推开门，好像生怕开门带起的风都会伤到伊奥。
＂啾！＂伊莱恩推门时，一只小肥啾望过来叫了一声。
＂波、波克比，辛苦你在这儿看着伊奥了。＂白狮人少年对着小鸟笑了笑，＂这、这里有我盯着，等下洛里安会来替班，你先去歇会儿吧。＂
＂啾！＂小天堂鸟扑腾着翅膀绕伊莱恩飞了一圈，然后叽叽喳喳飞出去玩了。那股活泼欢快劲儿真让人羡慕。
要是伊奥能分到波克比万分之一的活力就好了——伊莱恩这么想着，看向病恹恹躺在床上的红狼少年。
说实话，那都已经不算红狼少年了。伊奥身上的毛全变灰白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棕红色。那种苍老的灰白暗淡无光，让他看起来像个上百岁的老人。
而且，他变得很瘦削。在那枯黄憔悴的面容下是一副瘦骨嶙峋的身体，仿佛体内的水分都被榨干，肌肉也在急速萎缩。
只是过了一天而已，谁会想到昨天还一切正常的小红狼，如今会变成这副苍老消瘦的模样。
……这就是最后了吗。
看伊奥现在这样，恐怕撑不过几天了。
他这副模样，伊莱恩光是看着就心疼。可他根本没法救伊奥，【灵魂的衰败】是连古代神人族都没辙的绝症，这世上没人能治好这个病。
嗯……很绝望。
可伊莱恩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绝望的状况一点点发展、恶化……
——让我仔细看看你的模样。倒数着最后的谢幕时光。
——原谅我早早地收了声响。翩翩的你知道吗我满目痍疮。
伊莱恩静静看着伊奥，小红狼也静静看着白狮人少年。
＂……大哥哥，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伊奥忽然小声开口。
＂哦？什、什么事？＂
＂军团之前给我讲故事，刚好讲到过一个让我在意的。……具体细节我记不太清了，但应该是古代一个关于生存思考的故事。
故事大概是说，有个王族出身的人，早年被命运捉弄，不知情的情况下犯下了弑父娶母的大罪。
真相揭开后，他刺瞎了自己的双眼，自我放逐，靠着忠诚的女儿搀扶着到处流浪。
多年后，他流亡到一处圣林，被当地的国王收留庇护。
故国的使者赶来，想强行把他带回去，还要掳走他女儿当要挟，结果被当地国王出兵救了回来。
就在这场冲突之后，歌队唱出了那句话：不出生最好，一旦出生，尽快回到来时之处是次好的事。
后来，他一个儿子来求他支持自己争王位，反而被他诅咒了。最后，他在神秘的召唤下，在圣林深处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个古老的故事伊莱恩也听过。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人生之中最好的事情是什么？有人这样问。＂伊奥继续低声诉说，＂那名老人如此回答：最好的事是不要出生，第二好是尽快死去。
人生就是一趟满是苦难的旅程。痛苦远比快乐多得多。
有太多的人都在这苦难之中苦苦挣扎，然后诅咒自己的人生。
他们认为自己其实不出生远比出生要好。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就不用经历这些苦难，不用挣扎，也不用委曲求全了。
——对于这件事，大哥哥你怎么想？＂
＂我……我不知道怎么评价。＂伊莱恩无奈地回道。
他这一辈子也没少经历苦难。他说承受的苦难是那么多，远比他经历过的幸福要多得多。
即便如此，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我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出生的好＂这种事情。
也许是因为他太乐观。
有或许是因为他压根没有去思考这事的余力。
在他大部分的人生里，光是活着就已经倾尽全力。
＂也有人说，人生总在欲望和无聊之间打转。＂伊奥接着说，＂欲望没满足，人就痛苦；满足了，又觉得无聊，想去追逐下一个欲望。人永远不会知足，永远被欲望推着往前走。——就跟被胡萝卜引诱着、不停前行拉磨的驴子一样。＂
虽然不太听得懂小红狼到底想表达什么，但伊莱恩还是微笑着默默听着。
＂我……一直都很痛苦。＂红狼少年继续道，＂以奴隶的身份出生，被当作炮灰那样扔到战场上，然后像垃圾一样毫无价值地死掉……再复活……再死掉……循环往复。
在那充满鲜血与硝烟味的记忆里，我曾经一次又一次地诅咒自己的命运，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出生过。
要是从没出生过，就不用遭这些罪，不用经历那些可怕、悲惨、身不由己的事了。
……但如果我从没出生过，我也不会遇到大哥哥你。
在遇见大哥哥你的这几个月里，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快乐到甚至可以把以前所受的全部痛苦一笔勾销，让以往经历的所有黑暗与绝望都烟消云散。
我曾经是如此的快乐，以至于我甚至会感到害怕，恐惧这样快乐的自己会再次失去一切……失去享受快乐的资格。＂
＂……没人天生就该受苦，也没人需要资格才能拥有快乐。＂伊莱恩反驳道。
＂大哥哥说的这些我都懂。可这世界不是光讲道理就行的。＂伊奥眨了眨眼，＂不管怎样……我想说，我以前特别怕死……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又变成泡影。
但最近我好像有点想通了。
也许我不该用幸与不幸来衡量自己的人生。
不该去算有多少不幸、多少幸福，然后功利地拿这种冷冰冰的计算结果，来判定人生值不值得。
——最好的事是从未出生，第二好的是尽早死去。
这话完全是错的，不过是愚蠢的功利主义者自作主张下的定论罢了。＂
伊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感慨。
＂人生啊……哪有什么值不值得的说法。
一切都只是【体验】而已。不管痛苦还是快乐，都是【体验】的一部分。
要是从未来过这个世界，我就永远没机会体验这些了。
与【体验】相对的是【虚无】，是无知，是不知好坏的纯粹空白，是连自我都没有的无意识世界。
就像永远睡着，或者从未醒来过一样。我没法想象那样的世界有多可怕。
那一定……比【痛苦】还可怕吧。＂
＂伊奥……＂
＂所以我决定感谢自己拥有的一切。＂小红狼苦笑着说，＂我感谢带我来到这世上的父母，哪怕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我感谢经历过的所有痛苦与快乐，它们带来了独一无二的体验，填满了我的人生。
我感谢自己的人生，不管过得怎么样，不管做过多少后悔的事，或是做对了多少选择。
我感谢我自己。因为是我造就了自己的人生，直到最后都没放弃。
我觉得真正重要的，不是去评判人生值不值得，然后为它值不值而后悔、内耗。
真正重要的是爱自己的人生，爱自己，爱那份独一无二的宝贵体验。
比起彻底的【虚无】或【无知】，再大的痛苦都不算什么。
更何况在苦难里，我也找到了让自己觉得幸福的东西。
……这不就已经挺好了吗。＂
他伸出瘦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轻轻摸了摸伊莱恩的脸颊。
而伊莱恩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有些人，在死亡面前，会百般后悔，想要逃避、诅咒自己的人生；
而另一些人，在临近终点之时，却像彻悟了那样看得通透，释然了。
不管怎样，只要伊奥能释然，就是好事。
反正伊莱恩确实救不了伊奥。他可以对着小红狼撒谎说＂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但谁都知道这只是谎话，实际上没人能对伊奥的病有半点办法。
就算神明来了也救不了伊奥。甘迪夫不就是这世上最接近神明的存在吗？连他都没辙。所以这事基本定了，伊奥的死只是早晚的事。
用谎言来给予他人虚假的希望，还不如保持沉默。
——心疼，却没法避免。
甚至没法让情况好转半分。
只能尽可能地，想办法释然。
与绝望和睦共处。
＂所以啊，不用再为我担心了，大哥哥。＂红狼少年轻声笑道，＂不用留在这儿照顾我。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就像真正的大英雄那样，给人们带去希望吧。
我希望大哥哥永远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大哥哥，不要因为岁月或者经验而变质。
我希望哪天我以另一种模样、另一种生命形态再遇见你时，还能认出你来。
……能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请求吗？＂
这其实有点强人所难。
变化是万物的本质。人想永远保持不变，实在太难了。
说到底，在这个日新月异、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人怎么才能守住自己不变，不改本质与本心呢？
＂事情并没有大哥哥想象中那么复杂哦。只要你继续成为弱者们的保护者，受压迫者们的拯救者，你就还是你。
只要不忘帮助弱者的本意，不忘自己的初心，你就永远是我记忆里的那个大英雄。
大哥哥只要守住自己的善良和底线，去做想做的事就好。
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被世俗的污浊腐朽侵蚀，会一直保持那个纯粹的自己。＂
说实话，伊奥可能高估伊莱恩了。
但是——
＂我、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做到。但我会努力去做的。＂他答道。
因为，不能让一直憧憬着他的孩子们失望呢。
二十分钟后，洛里安进来找伊莱恩，同时使了个眼色，示意这里有他看着伊奥，让伊莱恩放心去做自己的事。
＂那、那这里就拜托你了。＂伊莱恩走出伊奥的病房，下了楼。
洛里安诊所的会客厅里多了张陌生面孔，是个留着银白长发的中年人，透着股西欧贵族的范儿。
＂白色贤者，久仰了。＂对方很有礼貌，伊莱恩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先点头行了礼。
＂这位是大法师协会幻术学院的院长，锡安·戴尔·萨默塞特（Cyan. Dyer. Somerset）。咱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他老人家请来的。＂艾斯利尔哥哥嬉皮笑脸地介绍道。
好家伙，让你找幻术学院的熟人帮忙，你居然直接把院长请来了？伊莱恩只觉得压力山大。
＂什么老人家，我可没那么老。跟快五百岁的大德鲁伊比，我还年轻得很呢。＂幻术学院院长轻描淡写地回道，说话带着浓浓的贵族腔调，＂不用多礼，叫我锡安就行。＂
虽说他让人别多礼，可他身上那股高贵劲儿，实在让人没法不客气……
而且他的气息不像人类……这感觉……他应该是魔族？
既然艾斯利尔哥哥这种德鲁伊都能当炼金术学院院长，那魔族当上幻术学院院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你们象牙塔的大佬们难道全是妖魔鬼怪吗……真就没个正常人类了吗……
伊莱恩越想越纳闷。
＂所、所以怎么连幻术学院院长都过来帮忙了？我、我知道象牙塔现在放假，但院长大人应该挺忙的吧？＂伊莱恩苦笑着问。
＂我刚忙完，正好有一两天空闲。刚好艾斯利尔来问禁术的事，要是真有人用【夺心】这种恶劣禁术，我可不能坐视不理。＂
＂这家伙正义感强得很，答应当幻术学院院长，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滥用幻术干坏事。＂小羊在一旁小声嘀咕，可声音大得锡安先生肯定能听见，这偷偷解说还有意义吗……
＂我、我可不敢保证那边真有【夺心】禁术啊？只是有可能而已。说、说不定会让你失望的哦？＂
＂没事，去看一眼确认下，也花不了多少时间。＂锡安先生板着脸回道。
哇，好正经的人……
和这么正经的人一起行动，给人很大的压力啊……
＂那、那我们走吧。先去实地看看再说。＂伊莱恩开了个传送门，直通那座废弃军事训练设施的底层。
艾斯利尔哥哥笑嘻嘻地跳进传送门，伊莱恩也赶紧跟上。
＂嗯，这儿就是训练设施吗——＂跟过来的幻术学院院长打量着地下设施里的一切，＂听说诺威王国的军队用特别不人道的方式训练魔术兵，看来是真的了。＂
＂锡安，你这叫法过时啦，现在不是诺威王国，是诺威公国了。＂艾斯利尔哥哥纠正道，＂国王早退位了，现在是大公掌权，不过实际说了算的应该是议会。＂
＂是吗。我也好久没关注象牙塔外面的世界了。＂锡安先生淡淡回道，＂这边是冥想室？＂
＂里、里面有封魔结界，进去时小心点。＂伊莱恩提醒道，指着其中一间冥想室，＂这间就是我之前听见怪声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鬼怪什么的。总之多留个心眼吧。＂
＂这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各种怪事的幕后黑手大多是人。＂幻术学院院长语重心长地说，＂——人啊，可比妖魔鬼怪可怕多了。＂
这话倒是不假。人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最残忍最下作的事往往都是人干的。跟这比起来，传说里妖魔鬼怪的那些事简直不值一提。
众人推门进去，走进了伊莱恩之前撞见灵异事件的那间冥想室。
刚踏进冥想室，艾斯利尔哥哥和锡安院长就不约而同皱起了眉。
确实，没有任何一名法师喜欢进入封魔结界之中。
越是和魔力打交道的人，越会觉得这种封魔结界让人窒息，或是心神不宁。
＂好浑浊的气息……＂小羊闷哼道，＂结界果然有问题呢。还不如说问题大得很。＂
锡安院长却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分析道：＂这儿的封魔结界虽有问题，但我没察觉到恶性幻术特有的【恶意】。＂
＂恶、恶意？＂
＂幻术也好，催眠术也好，如果想要诅咒别人，让对方进入一种相对不利的精神状态，它们大多会带上施术者的【恶意】，这是无法避免的。
人本来就是充满恶意的生物。
想诅咒别人的时候，难免会露出恶意。＂锡安继续解说道，＂你可见过心平气和地咒骂别人，叫别人赶紧去死的怪人吗？不存在的。用幻术时也遵循同样的道理。＂
这点伊莱恩倒是能理解。
不存在保持着平常心去诅咒别人、希望别人去死的怪人。如果这种家伙真的存在，那它一定是完全没有道德观念、不分善恶的怪物。
＂可、可这儿的封魔结界没有【恶意】？那、那是不是说这里没藏着【夺心】之类的恶毒幻术？＂
＂嗯。这儿藏着的恐怕不是【夺心】恶咒。＂锡安院长瞥了艾斯利尔哥哥一眼，＂你赌输了，下次记得请我喝酒。＂
＂小气鬼，你难道是为了赢酒钱才答应帮忙的？＂小羊吐着舌头反驳。
＂我是为了看你赌输后那副不甘心的样子。真是绝景啊，呵呵。＂锡安先生居然跟艾斯利尔哥哥斗起嘴来，他俩感情其实挺好的？
＂虽没感觉到【恶意】，但确实有些怪异的东西。＂幻术学院院长接着说，＂有种……像淤泥般沉重浑浊的情感。它不是在诅咒人，是想把人拖下水……＂
听到这个，伊莱恩只感觉背后一凉：＂拖、拖下水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的【拖下水】，把人拽进深渊……或是拖进它们被困的处境里。让更多受害者遭殃，让大家一起承受同样的不幸……大概就是这样。＂
哇啊。这破地方真有怨灵在作祟啊？
或者说得更准点，该叫＂地缚灵＂？
白狮人少年的脸色变得煞白，虽然他本身就有够白的了。
＂鬼、鬼魂吗？？？＂他吓得不轻，声音都尖了起来。
＂不，这世上哪有妖魔鬼怪。＂锡安先生依旧否认，＂我说的那些混在空间里的情感，更像是一种思念体，一种……【集体无意识】。就像思念的碎片，散落在环境里罢了。＂
＂思、思念的碎片也能害死人吗……＂
＂视情况而定，可以的。如果训练者进入深度冥想，精神上毫无防备的状态，就连这些原本应该无害的思念碎片也能侵入人的内心，造成危害。＂锡安叹了一口气，＂把封魔结界和冥想室组合起来，是多么愚蠢的操作啊。诺威军方做了一件相当疯狂的蠢事呢。＂
而且那些受训的士兵根本没权利拒绝，就跟被军队绑着推进火海没什么两样……
谁说世上没有完美犯罪的，军方这种近乎谋杀的行为不就是完美犯罪吗。
＂明明是害人的思念碎片，却没带半点恶意？＂艾斯利尔哥哥也好奇地问，＂怎么做到的？我搞恶作剧都没把握不带上半点恶意，对方居然能不靠恶意就害死人——＂
艾斯利尔哥哥，你搞恶作剧还挺得意的哈？
＂因为它们没有【自我】啊。并不是那种【我很怨恨，所以我要害死你】的主观想法，更像是【你变成我们的一分子，和我们一起玩吧】之类的念头。没有自我的东西，有时候反而更恐怖。＂锡安院长答道，＂虽然它们一般害不了正常人，只能伤害那些精神上没有防备之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不就是怨魂吗。而且还是索命的怨魂。难道没有＂怨恨＂就不算怨魂了吗？
真邪门。
＂在这里没法再得到更多的线索了。＂锡安摇了摇头，＂既然是封魔结界，这附近应该有个结界生成器吧？我们去结界生成器那边看看情况，也许能从器材那里发现些什么。＂
＂军团？＂伊莱恩转头问跟上来的小型无人机。
＂确定。本系统已比对设施的地图。结界生成器在这楼层的下方。不过那并非单独的楼层，而是类似检修层之类的夹层。它并未被设计成可以供人长期逗留，只有少量的检修通道让维修人员钻进去修理装置。＂
＂意思是要爬管道吗……＂伊莱恩现在能用变身术变成小巧的猫仙灵，倒不怕那种窄管道。
艾斯利尔哥哥本来就是羊人族小孩的模样，爬管道也没难度。
只有锡安院长是身材魁梧的成年人，说不定根本钻不进维修管道。
＂我能用缩型术缩小身体，没问题。＂锡安回道，＂总之先离开这让人难受的封魔结界再说。＂
也是。就算伊莱恩能变身，也没法在封魔结界里变成猫仙灵。
三人一起走出冥想室。刚一离开，那种压抑憋闷、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的感觉就立刻消失了。
事不宜迟，伊莱恩马上变身成猫仙灵形态。小白猫再次粉墨登场。
＂嘻嘻嘻~~~＂艾斯利尔哥哥立马过来抱起伊莱恩，使劲撸猫。
＂艾、艾斯利尔哥哥，这种时候就别玩了好不好？＂伊莱恩没好气地说。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更需要撸猫啦！我需要猫咪能量来帮我抵御妖魔鬼怪带来的恐怖啦！＂
猫咪能量是什么鬼。槽点实在太多了。
＂那我也——＂幻术学院院长正准备用缩型术缩小身体。
＂在那之前，＂艾斯利尔哥哥打断道，＂锡安，你是不是该先在小伊莱恩面前露出真面目？要是紧急关头才被他看见你得真容，他可是会不分青红皂白砍过来的哦？＂
艾斯利尔哥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会不容分说就砍人的莽夫吗？伊莱恩心里吐槽道。虽然没敢说出口。
＂但是……＂锡安院长面有难色。
＂没关系的，他不是那种会以貌取人的庸俗之辈。只要事前跟他好好地说明情况，他就不会砍你……大概。＂
……大概？
＂好吧。＂锡安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解除了自己脸上的幻术。
……不，那算是幻术吗？
他的人类脸庞在迅速地转变，变成了一个灰蓝色的章鱼头。
如果你觉得章鱼头的人本身就很怪异，那你应该仔细看看他那张脸。章鱼的触手如同络腮胡子一样耷拉下来，在他的颈脖附近缓慢地蠕动着。而那个章鱼一样的秃头上长着两只金色的圆眼，眼中那瞳孔是怪异的、大海鲜特有的＂W＂型。
光看这张脸就让人觉得精神被污染。伊莱恩要不是提前有了心理准备，这会儿恐怕已经被吓傻了。
＂你、你是魔族……？！＂伊莱恩失声问道，听着像猫叫。不对，本来就是猫叫。
＂是【夺心魔】。＂锡安轻描淡写地回应，＂我这幅尊容吓到了你，真是抱歉啦。＂
夺心魔……不就是擅长用【夺心】这种邪恶禁术的魔族吗？！
＂习惯就好。象牙塔就是这样，唯才是举，哪怕是危险的魔族也能当学院院长。＂艾斯利尔哥哥笑着解释。
毕竟这么不正经的德鲁伊小羊崽子都能当炼金术学院院长，让夺心魔当幻术学院院长，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夺心魔的章鱼头实在太吓人了。要是早知道他是魔族还好，若是不知情又见他这副模样，伊莱恩恐怕会先入为主把他当成深渊怪物或邪神之类的东西吧？
说不定真的会直接冲上去砍人。
奇怪的是，拥有读心能力的伊莱恩没从锡安院长身上察觉到丝毫欺骗或邪恶的气息。
这家伙明明长得这么吓人，却始终透着一股正气凛然的感觉。
人不可貌相，锡安的存在或许就是这句话最有力的证明。
＂我、我不太明白。＂伊莱恩忍不住开口，明知这问题可能有些冒犯，＂锡、锡安先生你是夺心魔，本就精通【夺心】禁术，却主动追查这种禁术……还想阻止它？＂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这、这好像不太合理……＂
＂不，恰恰相反，这很合理。＂夺心魔歪了歪头，耐心反问伊莱恩，＂假设你深爱一门技艺，却有人把它带偏、用在邪道上，拿它去骗人、伤人甚至杀人，你会怎么想？
要是这还不够具体，那就假设这门技艺是【射箭】，恰好有射箭疯子用箭射杀无辜路人呢？你又该怎么做？＂
＂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见对方情绪激动，伊莱恩连忙回道。
＂在所有法术体系里，幻术和催.眠术的风评本就够差了。人们总把幻术师、催.眠术师当成投机取巧之徒或弄虚作假的骗子。我们才不想让幻术的风评变得更差。用幻术杀人这种事，是我们最不愿看到的。＂
难怪艾斯利尔哥哥一提【夺心】禁术，幻术学院院长就紧张兮兮地赶来查看情况。
换作伊莱恩，自己喜欢的东西被人拿去滥用甚至害人，他也会觉得很不爽。
——比如用音乐杀人之类的。不过用音乐杀人未免太魔幻了，这种事真的能做到吗……
伊莱恩渐渐明白，锡安身上那股正气凛然的气息究竟从何而来了。
——他只是对自己擅长的技艺爱得深沉，看不惯别人滥用这种技艺罢了。
＂说得倒好听，可你们幻术学院之前不就放跑了叛逆法师萨马斯特吗。＂小羊挑了个最不恰当的时机吐槽，显然是故意的，＂那家伙可是个变.态杀人狂，到现在都把多少人变成疯子了？＂
不，变.态杀人狂一定要能杀人，把人变成疯子不算杀人吧？伊莱恩心里吐槽道。虽然性质依然很恶劣就是了。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艾斯利尔？萨马斯特被逐出象牙塔时我还没当上幻术学院院长呢。要是我当时大权在握又握着那混蛋的罪证，早把他杀掉了。＂锡安院长愤然回道。
他们说的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伊莱恩对象牙塔的情况一无所知，根本插不上话。
＂现在追杀他也不晚啊，你不是挺闲的嘛~＂小羊轻描淡写地挑衅道。
＂不，那家伙是最顶尖的幻术师，真要躲起来，谁都难找到他。他能用幻术化作路边小石子、小草，甚至海里的一条游鱼。你总不能为了揪出他，把全世界翻个遍吧。＂
＂嗯……我、我能插句话吗？＂伊莱恩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开口，＂就、就算他能用幻术伪装成动植物，也不可能一直躲在海底吧？不会窒息吗？＂
夺心魔摇摇头，胡须般的章鱼触手也跟着晃动：＂不。世上最高阶的幻术能骗过宇宙真理、骗过整个世界。那就是被称为【真理边缘】、能改写现实的究极幻术。
当他用幻术化作一条鱼时，他真的能改写现实法则，让自己变成一条真正的鱼。
连自然法则都能骗过，将【虚幻】化为【现实】，这便是幻术的极致了。＂
＂居、居然能做到这么夸张的事吗？！＂
——能改写现实，那岂不是接近神明的力量了？
＂代价可不小哦，还有变不回来的风险呢。＂艾斯利尔哥哥在一旁讥笑道，＂肆意用幻术改写现实的家伙会逐渐偏离【天理（卡玛）】，被世界和自然法则排斥，最终连自己都会被当成谬误（bug），被自然法则修正掉哦。
这种离经叛道的家伙，终究会被世界法则从根源上抹除，变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人】哦。＂
伊莱恩总觉得类似的操作在哪儿见过。到底是哪个家伙干过这种天理（卡玛）不容的事呢？
＂也有人觉得我们的世界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幻象，整个宇宙都是虚构的，不过是一堆程序和数据罢了。＂锡安先生接着说，＂正因如此，我们才能用幻术复写本就存在的幻术，这便是改写现实的本质。所以我们才把究极幻术称作【真理边缘】。＂
＂你、你把脸变成人脸，也是在改写现实吗？＂伊莱恩敏锐地问道，＂普通幻术在【封魔结界】里应该会立刻解除才对……＂
可锡安刚才那张人脸在封魔结界里依旧维持得好好的，丝毫没有解除，仿佛那本来就是他的真容一般。
＂你说对了，那就是究极幻术【真理边缘】的一种应用。不过我对现实的改动幅度很小，只是改了别人对我的认知，并没有真的用人脸换掉我的章鱼脸哦。＂
被修改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伊莱恩对他的认知。伊莱恩看锡安时，会自动把那张章鱼脸认知成人脸。
——等等，这不就是黄金乡子宇宙里常发生的事吗？！
黄金乡里每个人看别人时，都会自动把对方认作自己的＂同族＂——比如在伊莱恩眼中，所有人都以兽人形态出现。这正是黄金乡的星灵们玩的小把戏。
锡安的操作恐怕也一样：他用幻术骗过了整个世界，骗过了＂系统＂——星灵泰拉。
伊莱恩有种快要恍然大悟的感觉，可他依旧不知该如何复刻这种究极幻术。这一切还是太深奥了。
夺心魔的身体不断缩小，渐渐缩到了和小羊差不多的身高。
＂顺便说一句，这只是最普通的缩型术哦，跟幻术没关系。＂锡安院长又补充道。
高阶法师不可能只精通一个体系的法术。锡安先生在其他法术体系上的造诣应该也相当高吧。
话说回来，艾斯利尔哥哥从刚才起就一直撸猫……撸伊莱恩。虽说感觉挺舒服，但再怎么着也该够了吧？
小白猫一扭腰从小羊怀里挣脱出来：＂可、可以去探索那个维修管道了吧？——军团？＂
＂在这边。＂军团操控的无人机飞到走廊一侧，用机械臂掀开一块盖板，露出了通往下方的维修管道。
＂你先请。猫咪都是液体嘛，嘻嘻。＂艾斯利尔哥哥坏笑道。
＂艾、艾斯利尔哥哥之前不是用法术变成过马（双角兽）吗？现在能不能也变成猫？＂伊莱恩走在最前面，跳进通风管道前好奇地问了一句。
＂啊，那个要消耗魔道具，魔道具还没充能完呢，现在用不了哦。＂
也就是说，他确实能用些奇奇怪怪的道具，把自己变成各种常见动物咯。
伊莱恩隐约记得艾斯利尔哥哥说过，那魔道具充能一次要半年。难道这魔道具是独一份的，没有备用吗？
＂你擅自使用【变形镜】的事，上面已经记下来了哦。斯内普教授所让你之后交一份一万字以上的检讨呢。而且必须写得有诚意，不然就重写到合格为止呢。＂锡安院长严厉地说道。
＂噫……＂小羊吐了吐舌头。
活该。伊莱恩偷笑起来。
像是察觉到了伊莱恩的偷笑，小羊在后面狠狠拽了拽小白猫的尾巴。
＂住、住手喵，艾斯利尔哥哥！＂伊莱恩有些恼火地哈气抗议。
＂谁叫你偷笑！这是惩罚，惩罚哦！＂小羊恶作剧似的继续扯着伊莱恩的猫尾，实在太可恶了。
＂魔力流动有些浑浊呢，这里也多少受到了封魔结界的影响。＂锡安倒是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
＂结界生成器坏掉了吧？封魔结界都漏出来了哟。＂小羊也跟着说道。
……结界漏出来是什么意思？结界还能＂漏＂的吗？漏掉的结界还能称作结界么？伊莱恩心里马上冒出一大堆疑问。
在这种狭窄空间里行动受限，又因封魔结界无法使用魔术，情况会不会很糟？
＂现在问这个不知是不是太晚或多余了，但……白色贤者，你知道抵抗封魔结界的方法吗？＂
＂等等、抵、抵抗？封魔结界还能抵抗的？＂
＂效力较弱的封魔结界确实能抵抗哦，只是性价比不高罢了。＂小羊笑嘻嘻地回答。
那是什么？伊莱恩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耶。封魔结界不就是能封魔的结界吗，难道真的有办法抵抗它？
＂意、意思是，真的可以在封魔结界内部使用魔术吗？！＂
＂可以，这跟结界强度有关。较弱的封魔结界能靠【重复施法】来抵抗。＂艾斯利尔哥哥替锡安先生答道，＂封魔结界的本质是在周围空间的魔力中掺入【杂讯】，靠【杂讯】干扰正常施法。只要反复施放同一个法术，排除掉【杂讯】，自然就能成功施法了。只是这样做效率太低，还不如用【念动剑】之类的魔道具战斗。＂
＂并非所有人都擅长用魔道具。要是封魔结界里连干扰脑电波的手段都有，【念动剑】不就废了？也可能连纳物口袋都被封禁，藏在里面的【念动剑】根本拿不出来。＂锡安院长反驳道，＂对法师来说，魔术就是生命线，知道在封魔结界中抵抗的方法，总比不知道强。＂
哪怕那种方法效率极低。
＂那、那要是遇到把周围魔力抽成真空的封魔结界呢？＂伊莱恩追问，＂那、那时就不只是空间里有杂讯干扰了，而是连魔力都调动不了，怎么破解？＂
＂自备魔力就好了。＂＂有储存魔力的魔道具哦。＂锡安先生和艾斯利尔哥哥你一言我一语地答道。
＂最低限度的反抗手段是使用【魔石】。＂锡安又说。
＂魔、魔石？是从魔兽体内挖出来的那种魔石吗？＂
＂对，就是那个。那是魔力在生物体内的矿化结晶，会在部分魔兽体内生成。只要捏碎它，就能当魔力源用，足够发动一些小型魔术了。＂
＂说起来，很多法师的法杖上都镶着魔石呢。＂艾斯利尔哥哥也说，＂它不只是魔力匮乏时的应急用品，还能充当类似电容器的角色，对魔术起到滤波、耦合、调谐和相位补偿等作用呢。＂
伊莱恩没太听懂，尽管他知道电容器是什么。总之镶了魔石的魔杖能让施放的法术更稳定，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我、我是不是该弄一根魔杖来用比较好？＂他好奇地问。
＂你擅长的是【念动力】对吧？念动力是直接操控物体产生力作用的，不用魔杖也能发挥近乎100%的效果，没必要再多带一根魔杖。＂艾斯利尔哥哥哼了一声。
＂有些法师太依赖魔杖调谐魔力，离了魔杖就没法战斗。＂锡安院长也说，＂作为修行的一环，还是不用魔杖为好。＂
这也太自律了，怎么一下子就扯到修行上去了。
＂但如果你真的遇到需要高度精确控制、非常难以施放的魔术，可以去找象牙塔的魔杖大师，为特定的某个法术定制它专用的魔杖哦。＂艾斯利尔哥哥又说，＂这样一来，应该可以降低特定一两个魔术的施放难度。＂
＂不过靠魔杖降低施术难度的人，往往会被同行嘲笑，那是法师不成熟的表现。＂锡安院长补充道。
＂我、我会认真考虑的。＂伊莱恩纳闷道。
确实有几个法术极难控制，伊莱恩到现在都无法顺利施展。比如用黄金魔术制作【反物质太阳】的那一招。
但黄金魔术算是秘密，不该四处宣扬，他不确定把这事告诉象牙塔的人是否妥当。
要是有人偷学了黄金魔术的术式，让随便一个法师都能手搓核弹……世界岂不是要大乱？
据说远古人神大战时代，人类不受限制地随意施展究极魔术，凭着数量优势和不怕死的精神，手动引爆一个个接近核弹威力的禁术以对抗古代神人族……并最终对环境造成了严重破坏。
现代人施展禁术需要身份验证，没有相应身份就无法使用究极魔术，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星灵泰拉给人类加上了力量枷锁，才让这个好斗残暴的种族不至于自我毁灭，更不至于拉着整个星球一起灭亡。
＂洛、洛里安施法时也用法杖呢。＂伊莱恩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
鹿人德鲁伊使用【森灵魔术】时，会折下自己的鹿角当法杖用。
＂【森灵魔术】比较特殊呢。毕竟它是借用盖亚大人的力量施展的时空魔术，能把大树海的东西转移到施术者面前，或把施术者面前的东西转移进大树海。＂小羊耐心解释，＂施展【森灵魔术】就等于一直和星灵盖亚通讯，通讯条件好坏直接影响魔术的威力和精度。＂
＂所、所以鹿角法杖是充当天线用的啊？＂
＂差不多是这样。其实要是洛里安作为德鲁伊的纯粹性更高些，他头上的鹿角本身就是绝佳天线。但是……你懂的。他是从婴儿时期一路成长到现在的德鲁伊。盖亚大人为了让他能【成长】，刻意压制了他体内【德鲁伊之种】的活性。这虽让他从婴儿长成如今的成年人，却也让他拥有了和其他德鲁伊波长不一致的【绝对领域】。他的【领域】会干扰信号收发，所以头上的鹿角没法直接当电线用。＂
掰下来就可以吗？因为把鹿角掰下来之后，它就不是【绝对领域】的一部分了？
＂我、我用【森灵魔术】时，是不是也该找根法杖当电线比较好？＂
＂你暂时用不着。别忘了现在充当你身体骨架的也是泰拉大人的分身，是世界树之种的一种。那已经是最优质的【天线】了。＂
【慈悲剑米斯特汀】居然充当了【天线】的作用？得知真相的伊莱恩不禁感到惊讶。
＂到了。＂众人闲聊几句后，军团突然提醒道。
＂哦，是个小房间。＂伊莱恩钻出维修管道，来到一个相当狭小的房间。
大约十英尺见方的房间天花板异常低矮，刚好够小孩站直身子，或让大人猫着腰行走。身为猫仙灵的伊莱恩倒是在这种狭小的空间里感到挺自在，虽然这里的空气流通性太差了。
房间正中央是个类似探照灯的装置，没射出光芒，只发出奇妙的嗡嗡低鸣声。
封魔结界生成装置造型各异，伊莱恩见过好几种，却都不是眼前这种。这装置型号应该相当古老，但有定期维护，还没残破到无法使用的地步。
＂好古老的型号。这东西还没退役吗？＂艾斯利尔哥哥也吐槽道，＂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吗，锡安？＂
＂等等，我先检查下它的内部构造。＂锡安院长熟练地绕到装置后方，拆开盖板，看着里面构造复杂的装置和零件，＂——嗯……有意思……是通过加入【无意义杂讯】来形成封魔结界的类型吗……无意义杂讯……真的没有意义吗？得读取内存里写入的数据，才能确定是否真的没意义呢……啊，空白的数据包吗……用不断浮动的随机数来自动发布无意义杂讯吗……有意思。＂
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伊莱恩依旧没搞懂问题到底出在哪。
＂所、所以，问题到底是啥？真有人在封魔结界生成器里做了手脚吗？＂
＂……不。＂锡安突然转过身，一脸郑重地对伊莱恩说，＂装置本身恐怕是在正常运作的。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这个结界生成器不小心和本地的光脉链接在一起了。＂
＂光、光脉？＂
伊莱恩顺着夺心魔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地面一道细小裂缝处，渗出隐约可见的丝丝缕缕绿光。
这道烟状的光一直飘向结界生成器，随后被卷入装置内部。
虽然只是地面上一个小小的裂缝，虽然冒出来的是一缕不起眼的绿光，但伊莱恩却有十分不好的感觉。
——感觉那个小裂缝直通深渊，是有去无回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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