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唱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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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听说过跳傩戏吗？
南方有些村子里会流传一种很奇特的童谣。
比如，在湖南怀化一带的某些小村子里就有一首这样的童谣：
“腊月傩神到，锣鼓震天闹。
面具头上戴，邪鬼全让道。
跳得山摇动，喊得魂出窍。
都说人演神，真假谁知道？
信者得平安，不信莫嘲笑。”
我爷爷在世的时候，方圆百里谁家老了人，头一件事就是往我家跑，请他唱一首丧歌、跳一场傩戏送亡魂上路。
而我爸妈常年在外打工，我爷爷一走，这担子就落到了我头上，我也成了附近村里最后一个傩戏师傅。
我叫田宝生，出生在鄂湘交界的一个小村子里。
我们那儿管我这种人叫“夜歌子”，说白了，就是在死人葬礼上唱一夜丧歌、送阴魂最后一程的白事唱匠。
由于这行当晦气，干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会平平淡淡的，直到那天来了个没拿帖子的老汉。
老汉进了我家后就开门见山一脸诚恳的讲：
“小田师傅，我们村有人走了想请您去跳一场傩戏唱一夜丧歌送最后一程，你看？”
此时的天还没黑透，西边山梁上满是血红的夕阳晚霞。
按我们这儿的规矩，请夜歌子跳傩戏送亡魂，讲究的是“日落帖到，人不到”。
这意思是说找傩戏师傅唱傩，要太阳落山前必须要递到帖子，夜里亥时才能开嗓唱傩，这一唱就是一夜。
这老汉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卡在日头挨着山尖的时候。
我看了看天色后问道：“您是哪村的？老人多大岁数？怎么走的？”
“柳溪村的人，没的是我堂哥，今年七十三了，老死的没遭罪。”
老汉回答得很利索，明显很急切：“小师傅，车就在村口等着，你看收拾收拾就走吧？那边都等着您呢。”
虽然他说的很着急可我却没有动作。
因为这个老汉手里没拿帖子，这有点不合规矩。
我看着他急切的表情有些觉得奇怪：“帖子呢？”
老汉闻言一愣，赶忙拍了一下脑袋说：“对不起小师傅，我来的太着急给忘了，您看要不咱们先去？那边实在是忙的焦头烂额的了！”
听他这么说我当即就想拒绝，可那老汉接下来报的费用却让我心动了。
规矩是规矩，钱是钱。
我爷爷生前赚的钱大半都布施了出去，走的时候没留存款反而留了一笔账，所以我没法不心动。
我咬了咬牙，还是回屋拿了行头。
等我跟他到柳溪村的时候天才彻底黑了下来，可是刚一进村子我忽然觉得这事儿可能没那么简单。
这个村子也有个百十来户人家，按说这个点怎么也得有人亮灯或者生火做饭，可现在整条进村的路两边的屋门都紧紧关着，窗也黑着，连狗叫都没有。
很快我们就到了丧事的那户人家门口。
只见这户人家门前搭着丧棚，棚下摆了七八张八仙桌，桌上有茶壶茶碗，但此时一个人没有，不知道人都去哪了。
老汉把我领到门口就站住了，朝里指了指急切道：“就这家了。田师傅，您请。”
话说完之后他竟然往后退了一步。
我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讲：“你不进去？”
老汉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对不住田师傅，我还得去招呼其他事儿，孝子在里面等着您呢。”
话说完，这老汉就匆匆离开了。
我在门口愣了一下，看着老汉离开的背影闻着从堂屋里飘出来的浓郁熟悉的香烛味和纸灰味心里一阵奇怪。
这老头……怎么像是在害怕什么？
我皱起眉头，心里也开始警惕起来，但还是抬脚就走了进去。
只见此时在我面前的堂屋门大开着，正中间架着一口刷着红漆的棺材，棺材前头摆着供桌，一张黑白的遗像放在供桌最里面，遗像上的是个带着解放帽、穿着对襟褂，嘴角往下撇着一副苦相的老头，供桌上鸡鱼肉蛋样样齐整，三炷香烧得正旺，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就在这时，堂屋侧面的布帘子被人掀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粗白布孝服，头上系着白布条，腰上扎着麻绳的中年男人从堂屋中走了出来，屋子里面还有几个乐队师傅。
显然他就是孝子了。
他看到我后急忙弓着腰走到我面前，随后扑通就跪下了，脑门磕在泥巴地上“咚”的一声。
“田师傅，辛苦您了。”
孝子给送家中亡魂最后一程的傩戏师傅磕头拜的可不是我，而是拜的我所代表的“神”。
“不辛苦，快起来吧。”
我见他这样也没摆谱，当即扶了他一把随后箱子往供桌旁边一放，扫了一眼那四五个乐队师傅对他们一一点头后轻声道：“请傩面吧。”
按规矩，孝子得跪在灵前给傩戏师傅递傩面。
孝子立马点了点头，恭敬的从供桌上端起木盘跪着递给了我。
木盘上摆着的是一碗清水、一条新毛巾、三炷没点的香。
我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明白时候不早了，迅速点香朝着棺材和遗像各拜三拜。
这是在跟亡魂打声招呼：
傩戏师傅要请神了，家中的亡魂和先人都往后退一退。
拜完后我就取出了一副傩面。
这副傩面黑红底色，额头有一只独角，暴眼獠牙，满脸横肉，正是傩堂的先导神——“开路先锋”。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送亡魂上路就是这副面具代表的职责。
我拿毛巾蘸水拧干后把傩面从额头到下巴细细擦拭了一遍。
这叫“开脸”，净了面神才附得上来。
擦好后我就轻车熟路的带好了面具，随后深吸一口气，嗓子里低喝一声就开了腔。
“嗨呀……”
听到我开腔，堂屋里角落的那几个乐队师傅也不敢怠慢，立刻开始敲打了起来。
一场傩戏不光看傩戏师傅，还要看乐队师傅们的配合，显然这几位都是老手了。
“开路神来开路神，说我无名我有名。
“玉皇见我神通大，封我傩堂开路人。
“一砍东方甲乙木，砍开东方一条路……”
我一边唱一边跳，大刀也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劈一记，脚步踩着“七星罡步”开始按照规矩先打开“坛门”。
可就在我唱完“砍开东方一条路”的时候，“路”字尾音还没散，我听到棺材里忽然有人跟着哼了一声！
我立马就脚下一停，下意识的看向了棺材那边。
唱傩送亡魂的时候，最忌讳有人乱接腔，因为这代表了“死人开口”，亡魂不愿意走或者有话要说！
此时跪在棺材旁边的孝子正在紧闭着嘴烧着纸钱，乐队的锣鼓丝竹还在有条不紊地响着，显然更不可能是乐队师傅们接的腔！
那……接腔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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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在湖南怀化一带的某些小村子里就有一首这样的童谣：
“腊月傩神到，锣鼓震天闹。
面具头上戴，邪鬼全让道。
跳得山摇动，喊得魂出窍。
都说人演神，真假谁知道？
信者得平安，不信莫嘲笑。”
我爷爷在世的时候，方圆百里谁家老了人，头一件事就是往我家跑，请他唱一首丧歌、跳一场傩戏送亡魂上路。
而我爸妈常年在外打工，我爷爷一走，这担子就落到了我头上，我也成了附近村里最后一个傩戏师傅。
我叫田宝生，出生在鄂湘交界的一个小村子里。
我们那儿管我这种人叫“夜歌子”，说白了，就是在死人葬礼上唱一夜丧歌、送阴魂最后一程的白事唱匠。
由于这行当晦气，干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会平平淡淡的，直到那天来了个没拿帖子的老汉。
老汉进了我家后就开门见山一脸诚恳的讲：
“小田师傅，我们村有人走了想请您去跳一场傩戏唱一夜丧歌送最后一程，你看？”
此时的天还没黑透，西边山梁上满是血红的夕阳晚霞。
按我们这儿的规矩，请夜歌子跳傩戏送亡魂，讲究的是“日落帖到，人不到”。
这意思是说找傩戏师傅唱傩，要太阳落山前必须要递到帖子，夜里亥时才能开嗓唱傩，这一唱就是一夜。
这老汉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卡在日头挨着山尖的时候。
我看了看天色后问道：“您是哪村的？老人多大岁数？怎么走的？”
“柳溪村的人，没的是我堂哥，今年七十三了，老死的没遭罪。”
老汉回答得很利索，明显很急切：“小师傅，车就在村口等着，你看收拾收拾就走吧？那边都等着您呢。”
虽然他说的很着急可我却没有动作。
因为这个老汉手里没拿帖子，这有点不合规矩。
我看着他急切的表情有些觉得奇怪：“帖子呢？”
老汉闻言一愣，赶忙拍了一下脑袋说：“对不起小师傅，我来的太着急给忘了，您看要不咱们先去？那边实在是忙的焦头烂额的了！”
听他这么说我当即就想拒绝，可那老汉接下来报的费用却让我心动了。
规矩是规矩，钱是钱。
我爷爷生前赚的钱大半都布施了出去，走的时候没留存款反而留了一笔账，所以我没法不心动。
我咬了咬牙，还是回屋拿了行头。
等我跟他到柳溪村的时候天才彻底黑了下来，可是刚一进村子我忽然觉得这事儿可能没那么简单。
这个村子也有个百十来户人家，按说这个点怎么也得有人亮灯或者生火做饭，可现在整条进村的路两边的屋门都紧紧关着，窗也黑着，连狗叫都没有。
很快我们就到了丧事的那户人家门口。
只见这户人家门前搭着丧棚，棚下摆了七八张八仙桌，桌上有茶壶茶碗，但此时一个人没有，不知道人都去哪了。
老汉把我领到门口就站住了，朝里指了指急切道：“就这家了。田师傅，您请。”
话说完之后他竟然往后退了一步。
我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讲：“你不进去？”
老汉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对不住田师傅，我还得去招呼其他事儿，孝子在里面等着您呢。”
话说完，这老汉就匆匆离开了。
我在门口愣了一下，看着老汉离开的背影闻着从堂屋里飘出来的浓郁熟悉的香烛味和纸灰味心里一阵奇怪。
这老头……怎么像是在害怕什么？
我皱起眉头，心里也开始警惕起来，但还是抬脚就走了进去。
只见此时在我面前的堂屋门大开着，正中间架着一口刷着红漆的棺材，棺材前头摆着供桌，一张黑白的遗像放在供桌最里面，遗像上的是个带着解放帽、穿着对襟褂，嘴角往下撇着一副苦相的老头，供桌上鸡鱼肉蛋样样齐整，三炷香烧得正旺，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就在这时，堂屋侧面的布帘子被人掀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粗白布孝服，头上系着白布条，腰上扎着麻绳的中年男人从堂屋中走了出来，屋子里面还有几个乐队师傅。
显然他就是孝子了。
他看到我后急忙弓着腰走到我面前，随后扑通就跪下了，脑门磕在泥巴地上“咚”的一声。
“田师傅，辛苦您了。”
孝子给送家中亡魂最后一程的傩戏师傅磕头拜的可不是我，而是拜的我所代表的“神”。
“不辛苦，快起来吧。”
我见他这样也没摆谱，当即扶了他一把随后箱子往供桌旁边一放，扫了一眼那四五个乐队师傅对他们一一点头后轻声道：“请傩面吧。”
按规矩，孝子得跪在灵前给傩戏师傅递傩面。
孝子立马点了点头，恭敬的从供桌上端起木盘跪着递给了我。
木盘上摆着的是一碗清水、一条新毛巾、三炷没点的香。
我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明白时候不早了，迅速点香朝着棺材和遗像各拜三拜。
这是在跟亡魂打声招呼：
傩戏师傅要请神了，家中的亡魂和先人都往后退一退。
拜完后我就取出了一副傩面。
这副傩面黑红底色，额头有一只独角，暴眼獠牙，满脸横肉，正是傩堂的先导神——“开路先锋”。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送亡魂上路就是这副面具代表的职责。
我拿毛巾蘸水拧干后把傩面从额头到下巴细细擦拭了一遍。
这叫“开脸”，净了面神才附得上来。
擦好后我就轻车熟路的带好了面具，随后深吸一口气，嗓子里低喝一声就开了腔。
“嗨呀……”
听到我开腔，堂屋里角落的那几个乐队师傅也不敢怠慢，立刻开始敲打了起来。
一场傩戏不光看傩戏师傅，还要看乐队师傅们的配合，显然这几位都是老手了。
“开路神来开路神，说我无名我有名。
“玉皇见我神通大，封我傩堂开路人。
“一砍东方甲乙木，砍开东方一条路……”
我一边唱一边跳，大刀也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劈一记，脚步踩着“七星罡步”开始按照规矩先打开“坛门”。
可就在我唱完“砍开东方一条路”的时候，“路”字尾音还没散，我听到棺材里忽然有人跟着哼了一声！
我立马就脚下一停，下意识的看向了棺材那边。
唱傩送亡魂的时候，最忌讳有人乱接腔，因为这代表了“死人开口”，亡魂不愿意走或者有话要说！
此时跪在棺材旁边的孝子正在紧闭着嘴烧着纸钱，乐队的锣鼓丝竹还在有条不紊地响着，显然更不可能是乐队师傅们接的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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