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之下 > 墨色映丹青 > 卷四:朝局・破局 第39章 惊 雷 前 夜

卷四:朝局・破局 第39章 惊 雷 前 夜

    夜里,药圃的灯,还亮着。

    苏画砚没睡。

    她把那只旧陶罐,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罐口那层黄泥,她昨天已经看过了——开过,又糊回去,缝不对。

    今晚,她做另一件事。

    她把罐子重新封了一遍。

    不是原来的封法。

    她在罐口的黄泥上,用指甲轻轻按了一道印。

    那道印,干了以后,是看不出来的。

    可只要有人再开一次罐子,再糊一次泥——那道印,就没了。

    她又从桌角拿起一小撮香灰。

    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上头那只抽屉。

    抽屉的边上,抹了一点。

    再拉开第二只。

    也抹了一点。

    药圃里,能藏东西的地方,一共七处。

    她一处一处,都做上了记号。

    春杏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本小册子。

    "姑娘,记哪儿。"

    "记这几处。"苏画砚说。

    "往后谁动过,什么时候动的——"

    "你都记下来。"

    春杏点头。

    她这双眼,比册子还准。

    收药材的时候,几斤几两她算得极细。

    如今,换她来记人了。

    弄完,苏画砚坐回桌边。

    看着那只重新封好的罐子。

    罐子里少的那一味,她没有补。

    补它做什么。

    她把灯挪近了些。

    对方来取"样",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也没凑齐。

    凑不齐,才要来她这儿取。

    他们,比她急。

    这么一想,苏画砚反倒静了。

    她伸手,把桌上那页纸,翻过来。

    纸上,是她白天写的三个字。

    "引不对"。

    那是她贴给对方的。

    如今看来,还不够。

    光说"不对",是守。

    她得让他,来伸手。

    她提起笔,在"引不对"底下,添了一行。

    ——把"最后一味",做成一根线。

    谁碰,谁露。

    外头,有脚步声。

    苏画砚没抬头。

    "门没闩。"

    门开了。

    裴墨珩进来,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罐子,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点香灰。

    "做记号了。"

    "嗯。"苏画砚说,"七处。"

    "往后有人来过——"

    "我一眼就知道。"

    裴墨珩没说话。

    他在灯下站了一会儿。

    这个人,进了门,先看的是她有没有吃亏。

    一句话都没问,就看出她做了什么。

    "坐吧。"苏画砚说,"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

    灯下,两个人对坐着。

    苏画砚把她的想法,一层一层摆出来。

    "德妃这一层,我从前想的是——查。"

    "我先查,查出真东西,再往上走。"

    "可如今我想通了。"

    "查,是被动。"

    裴墨珩看着她。

    "那你要怎么。"

    "我出招。"苏画砚说。

    "他们缺'最后一味',就来我这儿取。"

    "那我就把这一味,做成一个口子。"

    "放一个消息出去——"

    "苏家那张缺的方子,最后一味,有眉目了。"

    裴墨珩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写方子。"

    "不写。"苏画砚说,"一个字都不写。"

    "只放风。"

    "风一放出去,急的是他们。"

    "急着来堵,急着来取,急着来——看我到底知不知道。"

    "人一急,"她抬眼,"就露。"

    裴墨珩听了,没立刻应。

    过了一会儿,他说:

    "药这一头,你来。"

    "人那一头,我来。"

    "德妃进宫那一年,经手过什么、谁引荐的、娘家那纸官契是谁办的——"

    "我从刑狱这边,一条一条捋。"

    苏画砚点头。

    "内务府那边的簿子,你抄得到。"

    "抄得到。"裴墨珩说。

    "可有一件,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你说。"

    "那纸官契,盖的是内廷司的印。"

    "三年前的经手人——"

    他顿了一下。

    "要么死了,要么,是我查不动的人。"

    苏画砚握着笔的手,停了停。

    "那你还要查。"

    "查。"裴墨珩说,"走明路查。"

    "我拿刑狱的文书去,一层一层要。"

    "要得越正,他们越不好拦。"

    "拦了,就是他们心虚。"

    苏画砚点头。

    "放风的路子,我也想好了。"

    "太医署那块公示牌,上回贴过方子,人人都知道。"

    "这一回,不动牌子。"

    "我借别人的嘴。"

    裴墨珩看她。

    "谁。"

    "吴老先生。"

    "那位白胡子老医官,上回捧着方子来问我'第七味'。"

    "他记性好,嘴也松。"

    "我只要在他跟前,叹一口气。"

    "叹一声,说'我父亲那张方子,最后一味,我快想出来了'。"

    "不出三日,该知道的人,就知道了。"

    裴墨珩沉默了一下。

    "你不怕那位吴老先生,本来就是他们的人。"

    "不怕。"苏画砚说。

    "他要真是他们的人——"

    "那更好。"

    "我这口气叹出去,头一个传到的,就是他们耳朵里。"

    "他们比谁都清楚,我叹的是哪一句。"

    苏画砚看着他。

    看了很久。

    "裴墨珩。"

    "嗯。"

    "那这一回,是不是该我走在前头。"

    裴墨珩抬起头。

    这句话,她想了很久。

    上回,是他中毒,是她救回来的。

    再上回,是他替她挡在前头,挡了七年。

    这一回,往上的路更难。

    她想,换她走在前面。

    裴墨珩没有答"好",也没有答"不行"。

    他只是说:

    "你走到明处,暗处那只手,第一刀就冲你。"

    "我走到明处,第一刀冲我。"

    苏画砚说。

    "冲我,我接得住。"裴墨珩说。

    苏画砚把笔搁下。

    "我接不住,你出事。"

    灯花,"噼"地响了一声。

    裴墨珩没接话。

    苏画砚也没再说。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懂。

    上回他躺在那儿,她守着,一针一针把他拽回来。

    那种滋味,她这辈子不想尝第二回。

    过了一会儿。

    裴墨珩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小包。

    用油纸裹着。

    苏画砚看了一眼。

    糖。

    她抬头,看他。

    "今天不是顺路吧。"

    "嗯。"

    "专门买的。"

    "嗯。"

    苏画砚拿起那包糖,拆开。

    里头是桂花糖。

    上回那种。

    她拈了一颗,看了看,又放下。

    "你这个人,"她说,"买糖都要专程跑一趟。"

    "顺手的,你上次买过了。"

    裴墨珩没答。

    苏画砚看他一眼。

    "为什么。"

    裴墨珩看着桌上那盏灯。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你夜里推方子,苦。"

    苏画砚的手,停在半空。

    这句话,是从裴墨珩嘴里说出来的。

    那个一辈子只算账、只断案、只拿人的人。

    说,她推方子,苦。

    她没说话。

    她把那颗糖,剥了。

    递过去。

    裴墨珩没接。

    苏画砚又往前递了递。

    "拿着。"

    裴墨珩看了一眼。

    接过去。

    含在嘴里。

    苏画砚看着他。

    这个人,办案子的时候,眼皮都不抬。

    含一颗糖,倒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甜吗。"她问。

    裴墨珩没答。

    过了半晌,他说:

    "甜。"

    苏画砚笑了。

    她也剥了一颗。

    上一世,她十岁以后,就没吃过糖。

    这一世,有人给她买。

    原来他也不是天生不吃甜的。

    只是从前,没人给过。

    灯烧得小了些。

    苏画砚伸手,拨了拨灯芯。

    火苗窜起来,屋里亮堂了些。

    "裴墨珩。"

    "嗯。"

    "你这条命,是我父亲换回来的。"

    "是。"裴墨珩说。

    "那你得惜着点。"

    裴墨珩看着她。

    看了很久。

    "我这七年,"他说,"办过很多案子。"

    "每办完一件——"

    "我就想,还差一件。"

    "差的那一件,是你家。"

    苏画砚听着。

    "办完你家这件,"他说,"我就——"

    他没说下去。

    "你就什么。"

    裴墨珩看着那盏灯。

    "我就能,歇一歇了。"

    "好好过个日子。"

    "过日子"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苏画砚怔了一下。

    这个人,从前嘴里没有"日子"两个字。

    只有案子、名册、口供、卷宗。

    他活得像一把尺。

    如今,这把尺说,他想歇一歇。

    她低下头。

    灯花又响了一声。

    "会的。"她说。

    "办完这桩案子,我们就好好过日子。"

    裴墨珩"嗯"了一声。

    那是他今晚,说得最轻的一个字。

    夜里,他起身要走。

    苏画砚送到门口。

    夜风从半开的门里进来,凉。

    裴墨珩走到门外,忽然停住。

    "苏画砚。"

    "嗯。"

    "往后有一段路,"他说,"会很难。"

    "我知道。"

    "我怕的不是难。"

    苏画砚抬眼,看他。

    这个人,从不说"怕"。

    今晚头一回。

    她等着他说下去。

    "我怕的是——"裴墨珩看着她,"走到一半,先没的是你。"

    苏画砚站在原地。

    她这才明白。

    他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绕着这一句走的。

    他要她走在后头,不是嫌她。

    是怕。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裴墨珩。"

    "嗯。"

    "你这个人,护人护得这么笨。"

    裴墨珩没接话。

    苏画砚抬手。

    替他拂了一下肩上沾的夜露。

    "这桩案子办完了。"

    "嗯。"

    "我们去看看那棵杏树。"她说,"头一回见你的那棵。"

    裴墨珩看了她很久。

    "好。"

    他走了。

    脚步声,出了巷子。

    苏画砚没立刻关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头。

    天,还黑着。

    前头的惊雷,就在云里。

    还没落下来。

    她回身,把门闩上。

    走回药圃,把那只陶罐,又看了一遍。

    封口,完好。

    指甲印,还在。

    他们还会再来。

    下一次来,我就知道是谁了。

    她吹熄了灯。

    第二日一早,春杏进来。

    "姑娘,"她说,"药市那边递了话来。"

    苏画砚抬头。

    "药市要结市了。"

    "三月开的市,到这几日,该收摊了。"

    "市上那本采药人的名册——"

    春杏顿了顿。

    "要交上去,销档。"

    苏画砚手里的笔,停了。

    名册。

    那本记着"回春堂张氏"、记着背药篓的人的册子。

    销档,就是要烧了。

    "什么时候交。"她问。

    "今儿下午。"

    苏画砚把笔放下。

    要烧了。

    那就得赶在它烧掉之前。

    她站起身。

    "备车。"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包糖。

    桂花糖,还剩小半包。

    等这桩案子办完了。

    得让他再买一回。

    买一回,好好吃。

    http://www.heiwuzhixia.com/yt134805/5166681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heiwuzhixia.com。黑雾之下手机版阅读网址:www.heiwuzhix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