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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京城・惊艳 第18章 裴 墨 珩 出 手

    内务府送进去四个玉匣的第三日,宫里来了人。

    来的不是太监,是一个穿内监服色的老内侍,身后跟两个小监,站在苏家门口,指名要见"苏医士"。

    苏画砚出去的时候,那老内侍正低头看着苏家门前的石阶。

    "苏医士?"

    "下官在。"

    "咱家是椒房殿的。"他说。

    苏画砚心里动了一下。

    "皇后娘娘有口谕。"

    苏画砚跪下。

    "娘娘说——"老内侍的声音平平的,"'太医院里有人一年多没在方子上落印,本宫查了。此话,本宫信。'"

    "娘娘还说——"

    "'你叫苏画砚?'"

    "是。"

    "'苏清的闺女?'"

    苏画砚的手,压在青石上。

    苏清,是她父亲的名字。

    "回娘娘,是。"

    老内侍点了点头。

    "娘娘最后说一句——'椒房殿那本簿子,本宫替你翻。'"

    说完,他也不等回答,转身就走了。

    两个小监跟着,一步不错。

    苏画砚跪在原地,跪了很久。

    她抬起头的时候,门前的日头已经移了半尺。

    她进府,径直去了药圃。

    裴墨珩在。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卷甲字库失火的封档。听见她进门,他没抬头。

    "椒房殿来人了?"

    苏画砚站住了。

    "您知道?"

    "知道。"他说,"今日一早,我就在等。"

    苏画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裴大人。"她说,"皇后娘娘说,椒房殿那本簿子,她替我翻。"

    "嗯。"

    "您不意外?"

    裴墨珩终于抬头。

    "不意外。"他说,"因为你那一场堂议,已经在宫里传开了。"

    "传到我这儿,是一句话。"

    "什么话?"

    "'太医院有个年轻女医士,当堂逼着院使认了一百四十七张假方子。'"

    苏画砚沉默了一瞬。

    "这话,是谁传的?"

    "沈院使。"裴墨珩说,"他今天一早,进宫递了奏本。"

    "奏本?"

    "他把那一百四十七张方子,原原本本,报上去了。"

    "报到谁手里?"

    裴墨珩看着她。

    "报到了御前。"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的药圃里,一株杏树的枯枝上,落了一只麻雀。

    苏画砚盯着案上那盏灯。

    一百四十七张方子。

    沈院使这个人,不敢废规矩,也不敢瞒。

    他不能替周家盖,也不敢自己把事压下去。

    所以他选了一条最笨、也最干净的路——报到御前。

    报到御前,这案子就不再是太医署的事。

    苏画砚慢慢开口。

    "裴大人。"

    "嗯。"

    "沈院使不是周家的人。"

    "不是。"裴墨珩说。

    "他也不是我的人。"

    "也不是。"裴墨珩说,"他只是——"

    "他只是不敢。"苏画砚接下去,"可他也不敢不报。"

    裴墨珩看着她,没说话。

    "这就够了。"苏画砚说。

    那一夜,两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说了一件正经事。

    不是她一个人说,也不是他一个人指点。

    是两个人。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

    一样,是那卷甲字库封档。

    一样,是苏画砚抄来的七户方子。

    一样,是一张内务府的职名录。

    "这张名录,"苏画砚指着它,"您是从哪儿弄来的?"

    "吏部的。"裴墨珩说,"内务府的总管、副总管、司库、库使——一年之内,谁在任,谁调走,谁告病,都在这上头。"

    "您什么时候调的?"

    "昨天。"

    苏画砚看着他。

    "昨天您说要给我一卷封档,就顺手把名录也调了。"

    "顺手。"裴墨珩说。

    苏画砚没拆穿他。

    她低头看那张名录。

    内务府总管:曹敬。

    副总管:李全、马谅。

    甲字库库使:陈九。

    "甲字库的库使,叫陈九。"她说。

    "嗯。"

    "去年十二月十九,甲字库失火。烧了三间。"

    "对。"

    "陈九当时在任吗?"

    "在。"裴墨珩说,"火烧完的第二天,他就告病了。"

    苏画砚的手指,点在了"陈九"二字上。

    "告病。"

    "告病三个月,今年三月销假。销假之后,调到哪儿?"

    "调到御膳房。"

    苏画砚抬起头。

    "一个库使,失火烧了三间库,不但没问罪,还往下调——"

    "调到一个更贴身的衙门。"

    "御膳房,管皇上和六宫的膳。"

    裴墨珩没说话。

    "裴大人。"苏画砚说,"这一调,是谁批的?"

    裴墨珩把名录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一行小字。

    "陈九调御膳房,内务府总管曹敬批。刑部备档。"

    "刑部备档。"苏画砚说,"刑部里,管这一档的堂官是谁?"

    "周廷之的三弟,周廷礼。"

    屋里安静下来。

    苏画砚放下笔。

    一条线,串起来了。

    甲字库失火。

    库使告病,火灭之后调到御膳房。

    批他调任的,是内务府总管曹敬。

    刑部给他备档的,是周家的人。

    "裴大人。"她说,"您查的这条线,查到周家了。"

    "查到了。"裴墨珩说。

    "您不往下查了?"

    裴墨珩看着她。

    "我不查了。"他说,"我接下来做的事,是把手伸到内务府里头,把曹敬这个人,拿住。"

    "怎么拿?"

    裴墨珩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曹敬有个儿子,叫曹瑜。"他说,"在户部当主事。"

    "曹瑜去年在通州买了一处庄子,花了三千二百两。"

    "曹瑜一年的俸禄,是四十五两。"

    苏画砚看着他。

    "三千二百两。"

    "对。"

    "钱从哪来?"

    "从哪儿来,是他自己的事。"裴墨珩说,"可我打算,让刑部问一问他。"

    苏画砚明白了。

    他要动曹敬,不是从甲字库动。

    是从曹敬的儿子动。

    一个内务府总管,查他有没有失职,难;查他儿子哪来的钱,容易。

    只要曹瑜说不清三千二百两,曹敬就得自己把甲字库那三间库,说清楚。

    "裴大人。"她说,"您这一手,是拿儿子换老子。"

    "对。"

    "狠。"

    裴墨珩看了她一眼。

    "你那一场堂议,拿的是一百四十七张方子。"他说,"我这一手,拿的是三千二百两。"

    "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苏画砚点头。

    "是同一件事。"

    她站起来,走到案前。

    "那接下来,是我的。"她说。

    "哪一件?"

    "甲字库那三间房,烧的是什么。"

    "封档上写的是'烧损杂物'。"

    "可我想知道,"苏画砚说,"甲字库里,去年十一月,进过什么。"

    裴墨珩看着她。

    "你怎么查?"

    "太医署的档案库里,有内务府往各衙门送件的誊录。"苏画砚说,"去年十一月的誊录,我调得到。"

    "我要看十一月里,内务府往甲字库送过几批东西。"

    "要是十一月送进去的东西,跟'烧损杂物'对不上——"

    她抬起头。

    "那甲字库烧的就不是杂物。"

    "烧的是不能让火以外的东西证明'存在过'的东西。"

    裴墨珩看着她,很久。

    "你是想说——"

    "我想说,"苏画砚说,"那把火,是自己人放的。"

    第二日,苏画砚进了太医署的档案库。

    她调的是内务府与外衙往来誊录。

    誊录是手抄的档,内务府每往外送一件公文,各衙门誊一份,留底。

    这东西,看着最没用。

    因为誊录上写的,都是"照会""具报""奉准"这类干巴巴的话。

    可苏画砚要看的不是话。

    是件数。

    她翻去年十一月。

    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十一月初七,一行小字。

    "内务府移送甲字库:漆匣十二只,内贮未载。"

    苏画砚的手,停住了。

    未载。

    内务府往库里送东西,都要写名目。

    可这一批,"内贮未载"。

    送进库的东西,不写里面是什么。

    她记下这一条,继续翻。

    十一月十四。"内务府移送甲字库:瓷器一箱,内贮未载。"

    十一月廿三。"内务府移送甲字库:木箱三只,内贮未载。"

    十一月廿九。"内务府移送甲字库:锦盒一只,内贮未载。"

    苏画砚把笔放下。

    十一月,四批。

    四批东西,全写着"内贮未载"。

    十二月十九,库烧了。

    烧了三间。

    她闭了闭眼。

    这不是杂物。

    这是要烧掉的东西。

    而为了烧掉它们,起了这场火。

    火烧了库,也烧了账。

    烧完之后,所有人只知道"甲字库烧了三间,烧损杂物"。

    没有人知道那三间里,原来放着什么。

    除了一个地方——

    苏画砚睁开眼。

    誊录。

    内务府自己写的誊录。

    "漆匣十二只,内贮未载。"

    这句话,是内务府自己写的。

    他们写"未载",以为这样就能不留名目。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一件东西不进名目,是查不出。

    可四批"内贮未载"的东西烧了,这件事,本身就进了名目。

    十二只漆匣、一箱瓷器、三只木箱、一只锦盒。

    这就是甲字库那三间里,烧掉的东西。

    苏画砚握着笔,指尖发凉。

    十二只漆匣。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案发那天,淑妃寝殿封存的白玉碗,是怎么送进宫的?

    是内务府送的。

    装在什么里?

    她翻回今年正月那一页。

    "内务府移送六宫:玉器、瓷器,共三十四件。"

    底下,一行小字。

    "漆匣装。"

    苏画砚站住了。

    漆匣。

    去年十一月,甲字库进了十二只漆匣,"内贮未载"。

    正月里,内务府往六宫送玉器瓷器,用的又是"漆匣装"。

    同一批漆匣。

    那里面装的,从来就不是"未载"。

    那是——

    她还没想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医士。"

    是李供奉。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汤。

    "这个时辰了,你还没走?"

    苏画砚回头。

    "李老。"她说,"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内务府往六宫送玉器,为什么用漆匣?"

    李供奉愣了一下。

    "这个……"他想了想,"玉器怕磕,要用软匣。漆匣里衬着棉花,最省事。"

    "送出去之后,漆匣怎么办?"

    "送回内务府啊。"

    "送回内务府之后呢?"

    李供奉被问住了。

    "这……"他说,"那就不知道了。漆匣是内务府的物件,送回来收进库,下回再用。"

    苏画砚心里那根线,一下子连上了。

    内务府出漆匣。

    送给六宫。

    六宫用完,漆匣送回内务府。

    送回内务府,收进库。

    哪个库?

    甲字库。

    十二只漆匣进甲字库,"内贮未载"。

    正月,又出漆匣装玉器。

    一只匣子,进进出出。

    而每一个送进宫的匣子里,装着什么,只有内务府知道。

    她抬起头。

    李供奉还在门口站着。

    "苏医士?"

    "李老。"她说,"您这碗汤,我喝了。"

    她接过汤,喝了一口。

    "我还有一件事,要查。"

    "今天不回去了。"

    后半夜。

    苏画砚把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的誊录,全部翻完。

    她一共找出九批"内贮未载"。

    漆匣、瓷器、木箱、锦盒,字眼不一样,写的东西不一样。

    可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每一批"内贮未载"的日子,都在内务府往六宫送东西的前后三天之内。

    她把这些日子,一张一张,抄在一张纸上。

    抄完,她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内务府不缺库。"

    "漆匣不是没地方用。"

    "是有人,要用这些匣子,一趟一趟,把东西送进宫。"

    写完,她把笔搁下。

    窗外天快亮了。

    她吹了灯,趴在案上,睡了一会儿。

    天亮的时候,裴墨珩来了。

    他进档案库,看见她趴在案上,面前摊着一地的誊录。

    他没有叫醒她。

    他把她身上盖的那件外袍,往上拉了拉。

    然后他坐到另一张案前,把她抄的那张纸,拿起来看。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她抬起头,看见他坐在对面。

    "你看了?"

    "看了。"裴墨珩说。

    "你怎么看?"

    裴墨珩把那张纸推回来。

    "你在最下面写的那行字,"他说,"是对的,也不全对。"

    "什么意思?"

    "你说'有人要用这些匣子,把东西送进宫'。"

    "对。"

    "可是苏画砚,"裴墨珩看着她,"匣子进出的日子,都在送六宫的前后三天。"

    "这说明——"

    "说明匣子不是送东西进宫的。"苏画砚接下去,"匣子是带东西出宫的。"

    屋里静了一瞬。

    "匣子出宫的时候,"她说,"是空的。"

    "内务府报'内贮未载',是因为它进库的时候,本来就是空的。"

    "一只空匣子进内务府,谁也看不出什么。"

    "可它带回宫的时候——"

    "带回宫的时候,里面装着东西。"裴墨珩说。

    苏画砚点头。

    "用空匣子出宫,装东西回来。"她说,"东西不走门,走匣子。"

    "这样,就没有人能在册子上,查到那件东西进宫。"

    "只有内务府自己知道。"

    "因为匣子是他们自己的,送出去、收回来,都只是'匣子'。"

    裴墨珩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

    "苏画砚。"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苏画砚慢慢地说,"宫里有一件东西,是从宫外带进去的。"

    "而带进去的方式,是内务府。"

    "带进去的人,是内务府总管曹敬。"

    "曹敬上头,是——"

    她没说下去。

    裴墨珩也没说。

    屋里只是静。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最后,还是苏画砚先开口。

    "裴大人。"

    "嗯。"

    "您说,四件玉器,不在六宫。"

    "不在。"裴墨珩说,"我让人查了六宫。"

    "各宫都没多收。"

    "那就对了。"苏画砚说。

    "四件玉器,不是送进宫的。"

    "是把别的东西,换进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裴墨珩。

    "裴大人,我要问您一句话。"

    "问。"

    "匣子里带进来的东西——"

    "是不是药。"

    裴墨珩看着她。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纸上,是一行抄来的字。

    "内务府漆匣十二只,内贮——"

    后面,被人涂掉了。

    涂得很深。

    可涂的墨迹底下,还能隐约看出两个字。

    苏画砚凑近了看。

    那两个字,是——

    "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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