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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陌 第34章 朝野诸党

    安若华到底没能称病躲多久。

    裴景那两篓茶,他推了三回。第四回,裴景门下那位江阁老亲自登门。话是笑着说的,人却先在上首落了座。江阁老一身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看着就是个清苦读书人的模样,可往那儿一坐,满屋子的气便拢在了他身上。仆从端上茶,他接了,也不急着喝,拿杯盖一下下撇着浮沫,撇够了才开口,把话挑明:“安修撰,裴阁老说,你新入朝,许多事怕还不摸门。旁的也罢,只一件——你可知,这满朝的官,看着和和气气,实则分着好几路人?”

    安若华心知躲不过去,索性也不装了,垂手道:“学生愚钝,正要向阁老请教。”

    “请教不敢。”江阁老拈着须,“头一路是清流,裴阁老为首,讲道统、讲名节、讲治国的理。这一路重学问、重清誉,最看不惯的,是那些钻营逢迎的货色。”

    他竖起二指,接着说下一路:“是世家门阀,你安氏、顾氏为首,根基在朝在野,盘根错节。这一路不看眼下的高下,看的是这一姓一族百十年乃至几百年的兴衰。你安家,便是其中的顶梁。”

    “第三路是内廷。”他伸三指,“掌印太监、司礼监、东厂,崔道成是他们的头一份。这一路离皇上最近,最得罪不起,也最碰不得。他们不结外党,只侍御前,可一句话递错了,就能让人掉一层皮。”

    “第四路是武勋军府。”四指点了点,“萧彻萧将军,同他麾下镇北一脉,算这一路的翘楚。这一路靠的是刀枪、是边功,瞧着离朝堂远,实则一步都不能让——让了,饭碗就空了。”

    “第五路,是寒门。”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新科进士里,那些穷苦出身、没有根底的,天然抱成一团。如今还成不了气候,可架不住逐年有人挤上来。”他看安若华一眼,“安修撰,你虽是状元,若想往上走,这五路人,终究得挑一个地方站。”

    安若华垂着眼,心里一片清明。他早觉出这朝里水浑,可今日听人把这“五路”一条条摆开,还是头一遭——原来他安若华,从一开始就不在这五路之外。他是世家的子,天生踩在第二路的地界上,裴景、崔道成、萧彻,却也都伸手来够他,想把他拨到自己那一路去。

    “阁老以为,”安若华斟酌着问,“学生该站哪一路?”

    江阁老摆摆手,笑了:“这个,我替大郎答不了。裴阁老的意思,是请大郎自己想清楚——你究竟是安家的子,还是大晟的臣。想明白了,这两者究竟孰轻孰重,脚下的路,自然就宽了。”

    这话说得极淡,安若华却听得后脊一凉。裴景这是拿话点他:他安若华头顶着“安”字,究竟是先忠于家门,还是先忠于朝廷?这两者,在这养蛊的朝堂里,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江阁老起身,袖上还沾着方才撇茶溅出的一星水渍,他也不弹,就这么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添一句:

    “我方才那话,是替裴阁老说的。”他顿了顿,“这一句,是替你安家的老规矩说的。听不听,在你。”

    也不等安若华答,抬脚出了门。那身洗得发白的直裰,被门外的风一鼓,便没进甬道里去了。

    送走江阁老,安若华回到书房,门一合,屋里便只剩自己的影子。炭盆里的火已烧成了灰,白扑扑地压着。他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两扇窗推开,复又合上,到底把今日这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想起父亲那句“你姓安才坐得稳”,又想起江阁老那句“你究竟是安家的子,还是大晟的臣”——两句话撞在一处,撞得他心里发沉。

    他这才算真真切切看清了这朝堂:皇权、宗室、清流、世家、内廷、武勋、寒门,七路人各守地界,斗而不破,谁也灭不掉谁。皇帝坐在上头,不偏不倚,只调着重心,让这七路人互相咬、互相制,好叫谁也坐不大。

    江阁老那番话一句一句落进他耳里,带着撇茶那股涩,凉进骨头缝去。而他安若华,一个初入朝的新科状元,却稀里糊涂地,已经站进这八方势力的眼皮底下。谁都想招揽他,谁也都提防他——提防他这颗不知会落向何处的棋子,会不会哪一天,反过来咬了递棋子的那只手。

    夜渐深了。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照着,屋里空落落的,冷意从青砖地上漫上来。

    其实这五路人,安若华并非只在今日才见其形。上个月在倚马楼,他见过萧彻,那位镇北将军言谈间尽是将门风骨,却也透出点在朝堂之外的局促——武勋的富贵荣华,全系在那一身战功上,边关一旦太平、无功可立,悬在头顶的便是刀。他又想起崔道成,那日隔着殿门即便未深谈,却也瞥见过那老太监一张白净却深不见底的脸,在御前笑时,连皇帝都只应一声。至于裴景,端的是清流领袖的做派,谈的是道统名节,可那两篓茶、那张帖子,也是要在棋盘上占一个地方。

    他想,这些人,谁也不全然的恶,谁也说不上一句全然的错。萧彻要将门的安稳,崔道成要御前的体面,裴景要清流的名分,安家要千年的根基——各人守各人的私心,各人护各人的一亩三分地,撞在一处,便是一整朝的明枪暗箭。这养蛊之地,压根没有谁是真正的坏人,也压根没有谁是真的清白。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觉得天经地义。

    安若华想到这里,打了个寒噤。他头一回明白,他将来要面对的那些“对手”,未必是青面獠牙的恶人;恰恰相反,正因为他们人人有理、人人无过,才更加可怕——因为谁也说不赢谁,谁也不能把谁真正按下去,便只好这般不死不休地斗下去。而身处其间的他,又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免于这场互相撕咬?他自诩聪明,自诩看得清这朝局,可真到要站队的关口,他才发现,自己连自己该站哪里,都还没想明白。

    他从案上拿起一方旧玉料——那是他少年时自号的闲章料子,一面刻着“观雪归人”四字,一直没舍得磨成印。他摩挲着那四字,想,观雪的人,总得先站定在一个地方,才有闲心去看雪。可如今,他连自己脚下的地界,都还没踩实。他放下玉料,重新拿起笔,把那卷史书又抄了下去。

    他合上了窗。月光被挡在窗外,屋里只余一盏孤灯,照着他案上那卷还没抄完的史书,也照着书页边沿一个压出来的旧痕——那是“观雪归人”那块玉料,搁了太久,在纸上留下来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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