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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陌 第18章 丹墀之上

    踏进大殿那瞬,眼前先是一暗,随即满殿灯火晃花了眼。

    金砖铺地,蟠龙柱撑起极高的殿顶。仰头望上去,那藻井黑沉沉地压下来,像一片倒扣的夜。御座空着,龙案后帷幕低垂,静得能听见自己官靴落地那一声闷响。金砖上的倒影,随他脚步一格一格地挪。百官列班,一片衣冠如林的静。安若华位次靠后,只看得到前排一片背影、各色补子。他屏息站着,连呼吸都放轻。殿里很静,偶有谁清咳一声,又归于沉寂。满殿的人,都等着那一声传唤。

    片刻,殿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人低声道:“陛下驾到……”

    垂着的帷幕,被两名内侍自两边挑起。

    一个身影从帷幕后踱出,不紧不慢,坐上那把龙椅。坐稳了,也不急着说话,只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在漆面叩了两下,又收住。

    这是安若华头一回见到大晟的皇帝。

    隔着满殿的人,他只看得到一个端坐的轮廓,看不清面目。皇帝坐得并不张扬,没有压顶的气势,反倒带着说不上来的倦,像那身龙袍,只是披在肩头的一件旧衣裳。坐定后并不急着开口,只把目光,在满殿扫过一遍。那目光并不重,可扫过安若华站的地方时,他脊背还是僵了僵。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旁边一名声音尖细的内侍,拖着腔唱道。

    殿上一静。随即一名官员出班,捧笏奏事,说南方某州今岁旱情、请减赋税。他声音不高,句句却都踩着实底,显然早有准备。

    话未说完,另一名官员便出班反驳:“眼下西北军务吃紧,军需银子一分不能短。此时减税,军资从何处来?为一时之仁,误了边关数十万将士的粮饷,这责任谁担得起?”

    先前那人回身,不慌不忙:“南方百姓连年受灾,再添税加赋,只怕不等军需运到西北,这边先要出乱子。大人只算军账,不算民账么?”

    “民账军账都是朝廷的账,本是一笔。只算民账,便不算军账了?”

    两人你来我往,各执一词,声音不高,句句却都往对方心口上戳。争的是赋税,安若华却越听越明白些门道,一个说为民请命,一个说为国戍边,说到底,都在替自己后头那班人,争一个进退的余地。殿上诸臣,有低头的,有侧目的,也有低声议论的,无一人相帮,也无一人拦阻,都在冷眼看着。

    他抬眼看御座。皇帝端坐,听两人争了许久,始终没开口。他像早已惯了这样的场面,既不看争的人,也不看旁的臣子,只望着殿外一线天光发怔。等两边都说得差不多了,皇帝才抬手,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南边旱情既重,便先自内库拨些粮种,赈一赈。军资的事,改日再议。”

    轻描淡写,两头都点了,又两头都没得罪。争的两人皆是一怔,躬身领命退下。满殿复静。

    安若华心里一凛。他记起听雪轩里父亲那句「活得长久」。这朝堂上的每一句话,原来都是这般,在刀尖上掂量过才说出口。而那坐在御座上的人,只一句,便把一桩烧起来的争执,压成两不相欠的静。

    他又想,皇帝说的是「改日再议」。这「改日」究竟是哪一日,恐怕连皇帝自己,也说不上来。赈了南边的粮种,压了西北的口,两头都落不着话柄。这一句,安若华在心里翻过来覆过去,多念了一遍。

    这一日又议了几桩不大不小的事,皇帝都听着,时而点一句,时而不置可否,总不让任何一方占全上风,也总不叫任何一方彻底站住。争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那张御座上的坐法,却始终没换。

    等礼官唱了散朝,百官鱼贯而出。安若华随人流走出殿外,晨光已铺满阶。

    刚要下丹墀,身后有人唤他:“安郎君。”

    回头,一名面生的官员,约莫中年,面容清瘦,一双眼深而静。那人走近,先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才压低声:“安郎君年少高才,又是名门之后,前途不可限量。只是老朽冒昧,劝你一句……”

    “大人请讲。”

    “入朝头一日,莫急着站队。”那人道,声音放得很低,“这朝里,每一棵看着可靠的大树底下,都埋着好几根枯根。你瞧那树长得茂盛,不知哪天,底下先空了。”

    说完也不等答话,拱了拱手,混进人潮里去了。

    安若华站在原地,看那人消失在殿前人群里。连名字都不知道,却平白来点他这么一句。他站了一会儿,才下丹墀。晨风迎面一吹,方才殿上那点绷着的劲,才松下来些。

    晨风过衣角。方才殿上还剑拔弩张的争执,此刻散在宫墙外寻常的晨光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明白,这座朝堂,原来每一天,都在这般刀光与寻常之间,不动声色地过。他想着那清瘦官员的话,又想那话里没挑明的后半截,一时竟分不清,那人是好意提点,还是替他身后的人,先来探一探他的根底。

    他顺丹墀往下走,走到最后一级,停住,回头望那座大殿。殿门又合上,像一张刚吞了东西、又闭上口的嘴。里头的朝已与他无关。可他心里清楚,从今往后,这座殿门关了还会再开;开了,他便得再一次踏进去。

    他转过脸,晨光底下,长安城在宫墙外一片宁和。卖饼的挑了担子吆喝,孩子追着雀儿跑,风把谁家檐下串的辣椒吹得晃了晃。任谁也不会想到,就在那堵墙里,方才还剑拔弩张地争过一个州、一笔饷、一个进退。那堵红墙薄薄一层,隔开的,是两重天。

    他抬步要走,忽又听殿前廊下,有人笑了一声,不知为着什么事。循声看去,只几个内侍垂手站着,一个低头拂着袖口,看不清神情。他收回目光,没久留,踏着晨光走出宫门。门外石阶覆着一层薄霜,在初升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他踩过去,留下一串脚印,又被后头的人踩没了。

    他抬眼望宫墙。宫门前,只剩他一个还站着的。晨光落在金瓦上,落在他脚下那片薄雪上。

    宫墙下的晨钟,又敲了一声。钟声在空荡荡的阶前荡开,撞在宫墙上,又散进风里,那点沉,还留在砖缝里,散不净。

    他低头,看自己那双官靴,踏在覆雪的砖上,印子清清楚楚。宫门在身后合拢,那一声钝响,闷闷的,像把整个大殿的声色,一并关在了里头。

    他抬脚,顺着那道铺薄霜的石阶,往下走,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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