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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陌 第9章 一夕声名动长安

    放榜月余,安若华的声名,在长安城里算是扎了根。

    说书的把“三岁能诗”翻出来添进段子,讲到“安家头名”那一折,声音压得极低,台下人人屏息,生怕漏了半个字。唱戏的排了新本子,扮他的小生,眉眼刻意抹得清俊,一句“琼林宴上少年郎”,拖得又长又亮,满座掷彩,帕子、点心、铜钱,雨点般往台上扔。茶楼里更不必说,他幼时哪一年启的蒙、哪一年作的第一首诗,骑的那匹白马叫照夜珂,都被翻出个新花样,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有个讲得最起劲的,唾沫星子溅到桌上,把安若华三岁对句、七岁成诗翻来覆去地嚼,末了补一句:“可惜生在安家,咱们是听个响,人家是坐在那顶上。”满座哄笑。连他自己偶尔从街边经过,听上一耳朵,都觉得那说的是戏文里另一个人,与自己无干。

    安府门前求见的帖子,日日有新。门房清出一沓,再清出一沓,摞起来足有一尺厚。有拐弯抹角来攀亲戚的,有自称是他幼年同窗的,还有说他哪年救过一条命的,都循着声名,想来沾一点光。

    云琚抱着几样物件进来,往案上一放,喘匀了气道:“郎君,今日又收了三样。”

    “什么东西?”

    云琚一件一件摆开:“这是册孤本,书页都叫虫蛀了半角的唐人手抄;这是方老坑端砚,纹路好得能照人;还有这个……”他捧起一轴画,放低了声音,“兵部那位侍郎大人送来的,说是前朝顾恺之的山水,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偷眼去瞧主子的神色,又补一句,“小的替您数过了,这几日退回去的物件,够在崇文门外买下一条街了。”

    “看过了。”安若华没抬头,只把笔搁在砚上。

    “那……”

    “东西是好的。”他望向窗外,“可送东西的人,图的是『安家状元』四个字,不是这个物的才学。这样的物,收不得。”

    云琚张了张嘴,到底替那端砚和山水肉疼,嘀咕着退下去,把物件原样收好,还特意用软布裹了一层。

    这一月里,安若华见的东西实在太多。孤本字画、古砚名琴,在他案上转一圈,又原样递还。也有人更直白,差人送来一卷画轴,轴上画着个眉眼如画的姑娘,朱唇一点,附了八个字‚“小女年方二八,愿许状元。”安若华只把画轴卷好,原样递还,连画都没展全,就命人送走了。退得多了,门房也便麻利,那些帖子物件,连他案上都不必过,就在门口原样回了。也有清闲的两三日,门前冷下来,门房倒先坐不住,跑来问可是递帖的怠慢了哪位。安若华只道,该来的自然会来,不该来的,帖子再厚,也到不了他案上。

    话是这么说。

    可真到了夜里,安若华一个人坐在书房,听窗外街市上还零星飘着几声他的名头,隔得远,听不真,只觉那热闹是别人的,与他无涉。屋子里的炭盆烧到将尽,火色一寸一寸暗下去,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他望着那点残火,看得久了,那点暗红落进眼底,竟化成一层凉,从眼底漫上来,凉得他喉头收了一收。有几分被人仰慕的得意,这是实话,他不骗自己。可那得意浮在上头,一沉下去,底下全是空。

    放榜那日的事,他还记得清楚。崇文门外的雪被踩成泥浆,人潮涌了半条街。他被人簇拥着,从马上扶下来,又被人簇拥着上去,喊他名字的声音里,有真心贺喜的,有艳羡的,也有皮笑肉不笑、等着看他这新科状元在京城撞出个头破血流的。满街的热闹里,他又想起幼时读过的一出旧戏文,台上的角儿唱得再响,台下的看客,有几个是真心为他哭的?不过是借着他的热闹,各过各的日子罢了。

    如今这声名落在他身上,倒像一件不合身的旧袍子,袖子长出一截。天下人捧的、传的、争相结识的,是“安家状元”这个名头,是那扇千年世家的大门。至于他安若华这个人,才学是真,可要是今日他换一个姓氏,从那墙根底下站起来,还有没有人肯往这门前递帖子?他自己答不上来。

    他想起前些日子去市井那一趟。

    那日雪后初霁,崇文门外长街上的雪水化了一半,又冻上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街面白气蒸腾,卖炊饼的、卖糖炒栗子的、替人写信的,挤挤挨挨。就在墙根底下,蹲着一个青州口音的士子,灰扑扑一件旧袄,补丁摞着补丁,蹲在那儿,就着一只磨得发亮的粗陶碗啃干饼。袄袖磨得发白,露出冻青的一截手腕。有车马过去,溅起的雪泥溅了他一身,他也不恼,只拿袖子擦了擦脸,又低头把饼咽下去。

    冷风一灌,那人缩了缩脖子。

    安若华在那站了一会儿,没惊动他,只让人递了几两碎银过去,转身走了。身后传来那人连声的谢,他脚步没停。

    同样是十年寒窗,一个被捧到这声名之巅,满城传颂;一个跌在泥里,连口热饭都难混上。所谓声名,有时候不过就是“出身”二字,差了那么一个字的距离罢了。

    可那几两碎银,填得满这中间的沟么?填不满的。那人谢他千恩万谢,恨不能跪下去,却不知道正是他安若华,占走了本该属于寒门士子的那一条路。那条路窄,一人走过,旁人就难再挤上来了。他当日不肯回头,一半是怕被认出状元郎、臊他一身,另一半,是他自己也知道,这谢,他受得心虚。他还记着母亲说过的话:穷人家的孩子,十年书读下来,头一件事学的是认命,第二件事是把认命咽下去,不教旁人看见。他读的虽是诗书,这几句,却记了许多年。

    他还想过,等哪天这声名凉下去,像满城的雪,化了,街面上谁还记得那个骑着白马穿过的状元。到那时,递帖子的散了,唱戏的又有了新热闹,他还剩什么?一身的才学、一个安家的姓,还有怀里那本手记。他低下头,隔着衣料,按了按怀里那一点凸起。

    安若华合上桌前还没看完的一沓帖子,随手推到桌沿,推远了些。窗外的月色落在他手背上,清清冷冷,像一层覆不化的薄霜。他坐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

    “声名来得太快,未必是福。”

    这句,屋里没人听见。檐下有只夜猫,被他的话音惊着,纵身窜进院角的雪堆里,眨眼便没了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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