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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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七点，福尔摩斯准时敲开沈砚的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厚呢大衣，手里夹着皮包，面色平静，看不出昨晚跟局长谈了什么结果。沈砚已经把材料分门别类装进三个牛皮纸袋：手稿补全报告、符号对照表、毒理推演，外加化验室初步检测报告的抄本。
“局长没当场拍板。”福尔摩斯在马车里说，车轮碾过贝克街湿漉漉的石板路，“他这个人谨慎，要跟内政部那边通气。但有一件事他松口了——苏格兰场可以先出一个‘协助调查函’，以私人身份发给阿根廷和智利那边的英侨警署联络人，让他们盯着南十字矿业。正式的国际协查令要等内政部批，走公文流程，少说半个月。”
“半个月。”沈砚在心里算了算，“莫里亚蒂11月中旬靠港布宜诺斯艾利斯，我们要是等半个月再动手，他那边生产线都快搭起来了。”
“所以不能全指望官方。”福尔摩斯从皮包里抽出一张手绘地图，跟昨天那张南美地图差不多，但细节更多，标注了从利物浦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航线、停靠港口、每段航程的天数。“我昨晚联系了一个人。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做皮毛生意，十年前跟我办过一桩假钞案，信得过。我发了加急电报价，让他从现在起盯着港口和南十字矿业的动静。同时，智利那边我托了外交部一个老关系，请他们通过领事馆的渠道查南十字矿业的股权结构和经营记录。”
“两条线同时走。”
“对。官方一条线，私人一条线。官方慢但名正言顺，私人快但得靠人情。你走之前我给你的那封信——写给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叫霍恩的代办——就是这条线。”福尔摩斯把地图折好收回去，“但沈，你得明白，我们不能等官方批文再动。你我先去。”
沈砚愣了一下。“现在就走？”
“化验报告已经是实打实的证据。加上手稿、符号对照、邱园记录、坎宁街的结晶残留，凑一块足够让局长签协助函。官方线慢慢走，咱俩先到布宜诺斯艾利斯跟霍恩碰头，把当地的情况摸清楚。等协查令批下来，局长那头一纸电报发到领事馆，我们这边正好接上。”
“那要是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找到了生产线的证据，官方还没批呢？”
“那就把证据往霍恩手里一交，让他以代办身份直接发电报回伦敦外交部。外交部压不住的时候，内政部就坐不住了。”
沈砚明白他的意思了。这是拿实地取证倒逼官方立案的路子。福尔摩斯做事向来如此，明线暗线一起走，能推就推，推不动就绕。
“船票呢？”
“后天，利物浦出发，‘布列塔尼亚号’，比莫里亚蒂那条晚了一个月。航程二十三天，停里斯本和里约。我查过了，莫里亚蒂坐的‘安达卢西亚号’在里约停了四天，如果他在里约也有安排，我们到的时候正好能查到一点尾迹。”
沈砚点了点头。后天出发，还有一天半的时间收尾。
“你先回去把手稿和报告的最后一稿定下来。”福尔摩斯把皮包递给他，“我上午去趟苏格兰场把协助函敲定，中午回来碰头。下午我们去见一个人——皇家外科学院的老院长，你手上那枚铜章就是他签发的。我想让他出一份书面证词，说明1872年纪律案卷的来龙去脉，作为证据链的一环。”
沈砚接过皮包，下了马车。回到寓所，他把手稿补全方案又过了一遍，确认第七步中间体的反应条件和产物熔点跟化验报告完全对得上。然后在毒理推演报告的末尾附了一页纸，专门列出“与现有物证的交叉比对”：熔点吻合、紫外吸收峰吻合、Rf值吻合、脂溶性推演与玻璃管残留结晶的析出行为一致。四组独立数据指向同一种物质，就算是法庭上也能站得住。
中午福尔摩斯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个消息。
“苏格兰场的协助函签了。局长亲自签的，盖了苏格兰场的章。副本已经发往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圣地亚哥的英侨警署联络人。”他把一份抄件放在桌上，“但局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这个案子一旦正式立案，你就不是作为私人医生去南美了，你是苏格兰场的顾问。身份变了，行事作风也得跟着变，不能再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明白。”
“第二个消息。我托的智利那边的关系回电了。南十字矿业的股权结构里，除了阿尔弗雷德·莫里亚蒂占四成大股，还有两个股东——一个是阿根廷当地的硝石商人，另一个注册在伦敦，公司名叫‘安第斯贸易行’。”福尔摩斯把电报放在桌上，“这个安第斯贸易行的注册代理人，是利物浦一家律师事务所。我让人去查了，那家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跟詹姆斯·莫里亚蒂在剑桥时期是同学。”
沈砚把电报拿起来看了两遍。“所以这个所谓‘安第斯贸易行’，很可能就是莫里亚蒂本人藏在幕后的空壳公司。他用这个壳子持有南十字矿业的股份，堂弟在前面管事，他在后面拿钱、拿场地、拿硝石原料。”
“不止拿钱。你想想，一个矿业公司要什么？开采许可、运输渠道、海关报关、仓储设施。这些东西一旦跟一个化学教授的需求结合起来，能变成什么？”
“一套完整的地下生产线。”沈砚把电报放下，“硝石矿提供硝酸盐原料，矿场自备仓库和运输车队，海关报关写‘矿业设备’，进来的是反应釜和玻璃器皿。几个月就能搭出一条从原料到成品的完整产线。”
“对。所以你去布宜诺斯艾利斯要做的事很明确：第一，确认南十字矿业在边境矿场有没有异常建筑或运输活动。第二，查阿尔弗雷德·莫里亚蒂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大笔进口化学品或实验设备的记录。第三，如果可能的话，摸清矿场内部的人员配置——有没有新来的化学技师。”
沈砚把这三条记在纸上。“化学技师这块怎么查？”
“霍恩会帮你。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做了十几年皮毛生意，跟当地海关、码头工会、货运行的人都有来往。矿场要进人，总得走码头、住旅店、在镇上买东西。这些痕迹当地人比我们熟。”
沈砚把这三条任务折好放进内袋。后天出发，前面还有一天半时间，够他把手头的事情收尾。
下午两人去了皇家外科学院。老院长已经八十多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清楚。看了福尔摩斯带来的材料，又听了沈砚关于毒理推演的简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1872年那件事，我一直觉得有隐情。”老院长终于开口，“Grady那个人我认识，不是会自杀的性格。他死之前一个月还来找我，说他发现了一种有意思的生物碱反应，问我要不要看论文初稿。我说等暑假过了再看不迟。结果暑假没过去，人就没了。”
“您还记得他提到过什么细节吗？”沈砚问。
“他提了一个词——‘不可逆’。说这种反应跟常见的有机磷中毒不一样，抑制剂跟酶的结合特别牢固，洗都洗不掉。”老院长叹了口气，“我当时没在意，觉得他年轻人做实验做兴奋了，说话夸张。现在看你们的材料……”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福尔摩斯把事先拟好的证词文稿递过去。老院长戴上眼镜逐行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签了名，又让秘书加盖了皇家外科学院的公章。
“这份证词我交到苏格兰场去。”福尔摩斯把文件收好，“加上这份，证据链就齐了。”
从外科学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伦敦十月的傍晚雾气浓重，路灯在雾里亮成一团团橘黄。沈砚站在台阶上吸了口冷气，心里盘算着还有什么没办完的。
“还有一个人得去见。”福尔摩斯在旁边说。
“谁？”
“J.L.派来送信的那个矮个子。你说他在利物浦码头出现过。如果J.L.上了船，这个矮个子大概率也跟着走了。但万一他没走、留在利物浦接应，他手里可能有J.L.留给你的东西。”
“留给我的？”
“一个藏了二十年的医生，把铜章交到你手里，又一路把线索铺到你脚下。他不可能没留后手。如果他在船上出了事，总得有个人把信息递到你手上。”
沈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利物浦来回一趟要半天，后天就出发了，时间来不及。
“让利物浦那边的人去查。”福尔摩斯说，“我发电报给之前帮你查旅馆的警探，让他去码头一带打听那个缺耳朵的矮个子。有消息就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霍恩那儿转。”
当晚沈砚把手稿、报告、证词、化验单全部归档，留了一份抄本给福尔摩斯。然后开始收拾行李。福尔摩斯说要带的东西不多：换洗衣物、厚呢大衣、一把左轮手枪、一套旅行用的化学试剂瓶——用来做简单的现场检测。
“化学试剂瓶？”沈砚看着那个木匣子。
“万一我们在矿场附近找到残留物，当场就能做显色反应。不用等寄回伦敦化验。”
沈砚把自己的医疗包也塞进行李。听诊器、手术刀、缝合线、消毒剂、阿托品注射液——阿托品是有机磷中毒的拮抗剂，虽然对X-7这种不可逆抑制剂效果存疑，但万一用得上。
收拾完行李已经快午夜了。沈砚坐在桌前，把那枚铜章从口袋里摸出来。灯光下铜面泛着暗沉的光，边缘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Linwood戴了二十年，又交到他手里。
后天就走。利物浦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二十三天。莫里亚蒂比他早走一个月，现在可能已经到里约了。J.L.在那条航线上不知走了多远。
他把铜章收回口袋，关灯躺下。
黑暗中，窗外的风声像是远处火车的汽笛。沈砚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航线图、矿场、反应釜、玻璃管里的褐色结晶。然后他想起一件事——明天得去趟银行，把福尔摩斯给的那张汇票兑开。布宜诺斯艾利斯那边用英镑不方便，得换点当地货币。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他坐在一间陌生的实验室里，面前摆着一排玻璃管，每一根管底都沉着褐色结晶。旁边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万勿重蹈覆辙。”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贝克街的马车声已经响起来了。福尔摩斯在楼下喊：“沈，下来吃早饭。吃完去银行，然后去码头看船期。”
沈砚应了一声，翻身下床。
后天出发。前面是大西洋、南美、一条藏了二十年的线索，和一个可能比他们早到一步的老医生。
他洗了把脸，下楼去了。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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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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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利物浦来回一趟要半天，后天就出发了，时间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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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行李已经快午夜了。沈砚坐在桌前，把那枚铜章从口袋里摸出来。灯光下铜面泛着暗沉的光，边缘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Linwood戴了二十年，又交到他手里。
后天就走。利物浦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二十三天。莫里亚蒂比他早走一个月，现在可能已经到里约了。J.L.在那条航线上不知走了多远。
他把铜章收回口袋，关灯躺下。
黑暗中，窗外的风声像是远处火车的汽笛。沈砚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航线图、矿场、反应釜、玻璃管里的褐色结晶。然后他想起一件事——明天得去趟银行，把福尔摩斯给的那张汇票兑开。布宜诺斯艾利斯那边用英镑不方便，得换点当地货币。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他坐在一间陌生的实验室里，面前摆着一排玻璃管，每一根管底都沉着褐色结晶。旁边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万勿重蹈覆辙。”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贝克街的马车声已经响起来了。福尔摩斯在楼下喊：“沈，下来吃早饭。吃完去银行，然后去码头看船期。”
沈砚应了一声，翻身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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