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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家书

    “军里,每日都操练,卯时起,跑到日头落。吃的么——”他掰着手指头,“官面上一个月给多少粮、多少盐、冬衣几件,写得清清楚楚。可粮从京里发到路上,转一道手少一成;到了州里,再转一道手,又少一成;到了营里,管库的还要留一手。末了发到兵手上,冬衣是去年的,棉花板结得跟块饼似得。”

    姜昭拧眉,“这.......朝廷不管?”

    “不打仗的时候,谁管?”焦长风冷笑一声,“太平年月,兵就是个吃粮的。等真打起来了,忽然就成了国之干城,衣服粮草大批大批的往前线堆,堆得再快也来不及——人早冻死一批了。”

    秦墨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赶紧伸手拉他袖子:“焦兄。”

    “怎么?”

    “慎言。”秦墨压着嗓子,“这是外头,隔墙有耳。”

    焦长风把话咽了回去,闷头喝了一口茶。

    姜昭没说话。

    她心里在算,爹娘每年往西边捎两回东西,大哥的船一趟一趟地走,二哥那一份总少不了,他冻不着,也饿不着。可一个营多少人?一千?两千?那些人里头,十个有九个是种地人家的孩子,家里连一封信都写不起,要是再没件过冬的好棉衣.......

    她端着茶盏,半天没喝。

    “焦兄。”她忽然开口,“你考出来以后,想去哪一部?”

    “兵部。”焦长风答得一点不犹豫。

    “为什么?”

    “边防、武备、军器、粮饷,都归兵部调配。”

    他看着姜昭,坐直了身体,“层层盘剥的事,你在营里骂一辈子也没用,骂的是领头的那个百户、那个千户——可这根子,不在他们身上。根子在兵部的册子上,粮怎么拨,走几道手,谁验收,这都是兵部的事。”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我要站到那个地方去。”

    车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昭说:“你会的。”

    “你真信我?”

    “我信。”她说,“想着去救几个人的,到了那个位子多半也就算了,你要救的是上万将士,你能走得远。”

    茶楼在南街,二层临街,台上有人说书。

    四个人在栏边坐下,底下正说到热闹处,说书的一拍醒木,讲前朝末年京城被围的那一段,有个方士自称请得动六丁神l兵,皇帝信了他,开了一道城门让他出去作法,他从那道门跑了,城破了。

    满堂哄笑,有人笑得把茶都洒了,一个老头拍着桌子喊“再说一遍”。

    展鹏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皇帝是傻的吧!”

    焦长风没笑,姜昭也没笑。

    秦墨看了他们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姜昭看着台上,说书的喝了一口茶,紧接着又是一拍醒木,底下又笑起来。

    焦长风看了一会儿,慢慢地把茶盏放下了。

    “那这出戏,”他说,“笑的人越多,越是可怕。”

    戏散了天也不早了。

    三个人要赶回山上,阿柏早就把车备在茶楼门口,罗厨娘还托人送了一个包袱来——里头是给秦墨的江南零嘴,蜜饯、糖藕片、青梅,一样一包,包得整整齐齐。

    “罗妈妈说,秦相公是湖州人。”阿柏说。

    秦墨抱着那个包袱,站在车边,半天没说出话来。

    “上车罢。”姜昭说,“山门要关了。”

    “姜昭。”

    “嗯?”

    “多谢。”秦墨说完就上了车,动作有点急。

    展鹏举探出头:“昭弟,下回来还有蹄髈吗?”

    “有,管够。”

    “那我下回还来!”

    “上车上车。”焦长风把他拽了进去,回头冲姜昭摆了摆手,“回去罢。风起了。”

    车走了,姜昭站在茶楼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自己那辆车。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灯点起来,阿栀在旁边磨墨。姜昭铺开纸,先写给父亲。

    给父亲的信是要过祖父眼睛的,也可能要在饭桌上念出来,她得写得工整:

    父亲大人膝下:

    儿至青麓已近月余,诸事皆安。

    书院依山而建,前后三层,学舍、讲堂、藏书阁俱全,夫子八位,儿所从者姓封,治学极严,然教人不厌。同斋者四十人,多是各路案首、府试前列,儿不敢懈怠。功课三日一课,虽紧,尚能应付。

    饮食起居皆惯,山中清静,正宜读书。

    今日请同舍三人来家中用饭。一位陕西路来的,父兄世代带兵;一位京东路来的,家中经营车马行;一位两浙路湖州的,与儿同是院案首,三人待儿极好,平日多有照拂,请父亲母亲放心。

    祖父大人近来身子可好?入夏了,那盏参汤该停一停,他老人家脾胃受不住。

    大伯父、大伯母、母亲、嫂嫂、并两位堂哥、堂姐前,儿均叩安。

    儿每半月一书,若课业实在紧,便由阿柏代笔,父亲见字迹不同,勿疑。

    儿昭谨禀

    写完了搁下笔,吹干。

    第二封写给大哥,

    大哥:

    你要是在海上看这封信,先找个不晃的地方坐下。

    今日休沐,我是在宅子里写的这封信,今日午间请了三位舍友来家用膳,罗妈妈备菜很用心。

    大哥放心,我已经适应书院的生活,就是夜间休息不够,焦兄打呼噜,还不是寻常的呼噜,一阵大一阵小、中间还要停下来休息,再接上的那种,停的时候我比他还紧张,怕他背过气去。

    我试过拿棉絮塞耳朵,第二日早上掉了一团在枕头上,第三日塞严实了,他们喊我都没听见,最后拿书拍我帐子我才醒。

    不过他们三个人是真好,别人拿我年纪小说嘴,他们一个比一个站得快,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我自己也还了两句嘴,没吃亏,你放心。

    我的夫子严得离谱,每三日一交课业,答不上来就罚抄十遍。我们斋有个人抄了一夜,第二日早上握笔,手抖得写不成字,一屋子看着他笑。

    我还没被罚过。

    还有,书院饭堂的饭不行,面硬、羊肉腥、青菜炒出来一半烂一半生。罗妈妈知道了,心疼得不行,说往后都给我备一匣子吃的带上山,她做的那些,我一个人吃不完,就分给同舍的三位兄长。

    对了,展兄一顿能吃六个馒头,你信不信?

    哦——差点忘记说,大哥,我要劳烦你,崔管家的媳妇还在江南,他一个人在这边撑着,心里惦记。我做主把他媳妇接过来,劳烦哥哥那边帮着安排车船,路上照应些。他说儿子在船场,就留在你那里,我不跟你抢人。

    最后,还要劳烦你,替我跟小姨讨些酒,你捎信不会被念出来,舍友里有两位兄长到了年纪,我今日请他们吃饭忘了备酒,失了礼。说清楚——是给他们喝的,我不喝。你要是在爹面前说漏了嘴,我就把你十岁那年把祖父的鱼捞上来烤了那件事讲给他听。

    最后的最后,我很好,你别担心我,你自己在海上,风大就别硬走,我听阿柏说今年的风信乱。

    昭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把“我不喝”三个字又描了一遍,描得重了些。

    第三封给二哥。

    这一封写得最慢,也很少写自己。

    二哥:

    我到青麓书院了,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同舍有一个陕西来的,姓焦,家里几辈都是带兵的,今日他跟我讲了些军中的事。

    我把他的话写给你。

    他说军中的粮和衣物都是从京里发出来,一路转手,末了发到兵手上,冬衣多半是旧年的,棉花板结了,不挡风。

    我不知道你那里是不是也这样。你出去从来报喜不报忧,这一点跟我一样,所以我也不问你好不好,我只说几件事,你记着:

    冬衣发下来先看棉花,捏得动的才是新的,板结的要换,换不掉就不穿了,别觉得自己在军友面前穿新衣不好意思,冬衣是保命的。

    你那边有钱应当都没地方花,你想要什么,写信来我就寄,或者和大哥说,大哥办事更妥帖,大不了被他念叨几句。

    记得别逞强,你那一手刀使得再稳,也是十四岁的身板,你现在是不是长的比大哥还高了?

    夜里换防、出哨、巡营,记得跟人多的一处走,不过你的性格好,去干点什么都会是一堆人。

    你要是伤着了,第一时间写信给我,不要等好了才说,你在家里瞒着爹娘那两回,我都知道。

    我在书院读书,读的是怎么把事情办成的书,将来总有一日,我们做的事能落到你们那里去。

    你平安,比什么都要紧。

    昭

    写完最后一个字,蜡烛已经烧下去半截。

    阿栀把三封信分别封了,火漆压上。

    “明日一早就发。”

    姜昭说,“大哥那一封走琅玕号的线,寄到他下个月落脚的那个港,二哥那封走驿,加钱走急递。”

    窗外的枣树又响了一阵。

    姜砚收到那封信,是两个月以后的事。

    那日船泊在一个南边的港口,卸完货,天热得人发昏。他坐在船舱里拆开信,看到第二行就笑出了声,把舱外的水手都惊动了。

    看到第三件,他笑着笑着停下来,看到最后那一句“你自己在海上,风大就别硬走”,他低下头。那天夜里他没睡,点着灯写回信,写完了叫人把管事喊来,管事以为出什么事了,套上衣服就往这边跑,结果姜砚只吩咐了两件事:

    一是叫账房备船,接崔家媳妇北上,路上用自家的船和马车,一站一站接;

    二是往两浙去一封信——“给小姨捎个话,她那个外甥要酒。”

    管事应了,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酒要送到青麓县,千万别寄错了。”

    姜砥收到信是一个月以后。

    那天刚操练完,他蹲在墙根底下啃馒头,一身汗。这半年他又长高了一截,人黑了两个色号,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馒头拿在手里都显得小。

    信是伙头军喊他领的,他叼着馒头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完了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一嗓子喊:“我弟进书院了!青麓书院!”

    旁边几个正在啃馒头的抬起头。

    “哪个青麓?”

    “河阳府那个?”

    角落里一个老兵“哟”了一声:“那书院我知道,出过好几个进士。”

    他们的队将过来问了一句,听说是青麓,啧啧了两声:“那书院出来的都是当大官的。你弟几岁?”

    “十岁进去的!”

    “十岁进青麓?”队将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么个弟弟。”

    姜砥没说话,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眼睛亮得很。

    那天夜里轮到他守夜,篝火烧得正旺,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纸,又摸出一截炭笔,趴在膝盖上写。

    他平日写信从来写不满一页。

    这一回写了很多。

    第二日一早,姜昭提着箱子从山门口一路上来,这次箱子是阿栀装的,上头放着一层干净衣裳,夹着晒过的艾草;底下压着罗厨娘的一只扁木匣,腊味、肉脯、油炒面,一样一包。

    提到号舍那条廊子上,她手指已经勒出两道红印。展鹏举蹲在门口,脖子伸得老长,一见她就弹了起来。

    “箱子给我。”他两只手已经伸过来。

    “不沉。”姜昭往边上躲了半步。

    “我不是替你拿。”他绕过去够那只提手,“我是替兄弟们拿的。”

    焦长风躺在床上,脑袋从帐子里探出半个:“里头装的什么?”

    “衣裳。”姜昭把箱子往地上一顿。

    帐子里那半个脑袋缩回去一半。

    “还有别的。”

    “早说啊!”焦长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木匣一开,两个脑袋同时凑上来。焦长风拿指头戳了戳那块黑黢黢的东西:“这是什么?”

    “你们吃过的,腊肉。”

    “甜的那个?”展鹏举问。

    “对。”姜昭把油纸掀开。

    展鹏举顿了一下:“……给我留两块。”

    “你上回说这是肉里搁了糖。”她斜他一眼。

    “我如今想开了,糖也是钱买的。”他说得理直气壮。

    焦长风捏起匣角那个纸包:“这个呢?”

    “油炒面,滚水一冲就是一碗,夜里读书饿了垫一垫。”姜昭把纸包推给他,“一次吃一碗。”

    “要是吃两碗呢?”

    “你自己看着办。”

    秦墨有罗妈妈单独给的,等姜昭转身去铺被褥,他捏着枕头下的油纸角看了一眼,又包回去,塞进枕头底下。

    当夜展鹏举冲了三碗。

    姜昭是被第三趟脚步声吵醒的,人影摸黑往回走,“咚”地撞在焦长风床沿上。

    “再动我会把你扔出去。”焦长风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这不是……”展鹏举扶着床柱。

    “闭嘴。”

    第二日早上他趴在桌沿上,脸色发青,有气无力地唤她:“昭弟。”

    姜昭抬眼看过去:“嗯。”

    “你那个油炒面......”他嗓子发哑。

    姜昭眉梢挑了挑:“我说只能吃一碗,你以为是我舍不得?”

    展鹏举把脸埋进臂弯里,没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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