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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秋狩(下)

    天还没亮,猎场营帐外已经响起了号角。三声长鸣,一声短促——这是围猎开始的信号。禁军从四更天就开始布围,骑兵分作两翼,从猎场东西两侧包抄,把散落在山林里的獐子、野兔、狐狸往山谷中央的合围圈里赶。步卒们拉着猎网,每隔十步站一人,把围子守得铁桶一般。

    萧怀瑾是被号角声惊醒的。他在小帐的行军榻上翻了个身,迷糊了片刻,然后猛地坐起来,脑袋差点撞到帐顶的横梁。他三两下蹬上小皮靴,系腰带的时候手忙脚乱,连打了两个死扣,最后是孔武进来帮他解的。

    “殿下别急,围子刚合上,陛下还在用早膳。”

    “不急不急——”

    萧怀瑾嘴上说不急,人已经窜出了帐门。

    晨雾还没散,山谷里白茫茫一片。萧怀瑾站在帐门口,看见御帐前萧凛已经在整装了。黑马的鞍鞯上挂了箭囊,马夫在调整马肚带的松紧。萧凛穿了身玄色猎装,袖口用皮绳束紧,背上是一把比寻常弓长出半尺的铁胎弓。他看见萧怀瑾跑过来,低头扫了他一眼。

    “靴子穿反了。”

    萧怀瑾低头一看,左脚右脚果然颠倒了。他蹲下来换靴子,一边换一边抬头问:“父皇,儿臣今天骑小青马吗?”

    “嗯。”

    “可以搭真箭吗?”

    “钝头箭。”

    “钝头箭也能射兔子!”

    萧凛没有反驳。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和二十年前头一回爬上马背时一模一样。他低头看着站在马旁边仰着脸的萧怀瑾,说了一句:“跟着孔武,不许出围子。”

    萧怀瑾用力点了点头。

    萧煜是从自己的小帐里跑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手忙脚乱的小太监。他一边跑一边系腰带,跑到萧怀瑾面前时腰带还没系好,差点被自己的袍子下摆绊一跤。萧怀瑾一把拽住他,帮他系好腰带,又把他领口的兔毛整了整。

    “二弟,你跟在我后面。猎场上箭不长眼,不能乱跑。父皇说了,出了围子就找不回来了。”

    “嗯嗯嗯。”萧煜点头如捣蒜,小脸上全是兴奋,病后的那点苍白被晨风吹得泛了红。

    萧兰没有骑马。她坐在围场外的高台上——那是临时搭的一个木台子,供不参与围猎的宗亲和女眷观礼。她膝盖上放着那只药箱,旁边的小太监给她捧着一壶热姜汤。她远远看见萧怀瑾和萧煜骑着马从营帐那边过来,站起来朝他们挥了挥手。萧怀瑾也挥了挥手,然后夹了夹马肚,小青马哒哒哒地往山谷方向跑去。

    围猎开始了。

    第一轮是成年武将的骑射。十几个勋贵子弟和禁军将官策马冲进围场,马蹄踏得草屑纷飞。猎犬被放出来,兴奋地狂吠着窜进草丛,惊起一窝野兔。羽箭破空声此起彼伏,几只獐子从灌木丛里跃出来,跑得飞快,但被猎网挡了回去,最终倒在了箭下。

    萧怀瑾骑在小青马上,停在围场边上的一处缓坡上,看得眼睛都直了。孔武策马立在他身侧,一只手始终搭在刀柄上,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动静。萧煜的小车停在坡下面,他掀开车帘探出脑袋,指着围场里跑来跑去的猎犬。

    “太子哥哥你看!那只狗好大!”

    “那是猎犬!”萧怀瑾头也不回地纠正他。

    “猎犬就是狗!”

    “猎犬是猎犬!”

    两个孩子为猎犬是不是狗的问题争了几句,最后以萧怀瑾搬出周汝成“太傅说猎犬和狗不一样”为终审判决,萧煜似懂非懂地接受了。

    第二轮是皇室子弟们的射猎。除了萧怀瑾,还有两个年幼的宗室子弟,最大的不过七八岁。他们都是头一回参加秋狩,骑在马上紧张得手心冒汗。萧怀瑾接过孔武递来的钝头箭,深吸了一口气,夹了夹马肚,小青马小跑着进了围场。

    围场里放出来的是一窝特意圈养的白兔,个头大,跑得不算太快,专门给年幼的皇子们练手。萧怀瑾看见一只白兔从草丛里窜出来,耳朵贴着后背,拼命往围子边跑。他拉开弓,瞄了片刻——风向、距离、兔子的速度,这些周汝成在课上讲过,但下了场根本不是一回事。他松了弦,钝头箭飞出去,歪了半尺,钉在了草地上。白兔头也不回地跑了。

    “太子哥哥加油!”

    萧煜在坡上扯着嗓子喊。萧兰也站了起来,扶着栏杆往下看。

    萧怀瑾咬了咬嘴唇,没有回头。他从箭囊里抽出第二支箭,催马往前追了几步,又看见一只白兔蹲在灌木丛边上。这次他没有急着放箭,屏住呼吸,回想上回在东宫院子里父皇握着他的手拉弓的姿势——别放,提半口气,把弓弦往上提一点。箭离弦,钝头箭正中白兔的后腿。白兔翻了个跟斗,挣扎了两下不动了。周围几个禁军侍卫喝了一声彩。

    萧怀瑾没有急着去捡猎物。他坐在马上回头往御帐方向望了一眼。萧凛骑在黑马上,停在缓坡最高处,正看着他。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他看不清父皇脸上的表情,但他看见父皇微微点了一下头。萧怀瑾的心在胸腔里狠狠跳了一下,比射中兔子那一刻跳得还猛。

    他翻身下马,捡起那只白兔,拎着兔耳朵举起来给坡上的萧煜看。萧煜高兴得差点从车上跳下来,被旁边的小太监一把按住。

    “太子哥哥射中了!太子哥哥射中了!”

    轮到萧煜了。

    萧煜从车上下来,小短腿跑得飞快,跑到围场边上却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御帐的方向——萧凛正看着他,周围的侍卫也看着他,坡上的禁军也看着他。三岁的萧煜站在一群比他高出一大截的人中间,脸上的兴奋慢慢褪了,换上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紧张。他攥着弓的手有点发抖。

    萧怀瑾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二弟,别怕。兔子跑得不快,你瞄准了再放箭。射不中也没关系,我第一次射箭也射不中。”

    “……真的?”

    “真的。”萧怀瑾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完全忘了自己四岁头一回射箭就中了靶子。

    萧煜深呼吸了一下,他的弓箭是特制的,弓只有小臂长,箭也是钝头短箭,箭头比萧怀瑾的还钝,几乎是个圆球。他拉开弓,动作虽然生涩,但眼睛里的紧张慢慢被一种专注取代。箭飞出去,擦着兔子边缘钉在了草垛上。萧煜的肩膀垮了半寸,然后他回过头,看见萧怀瑾在朝他笑。

    “擦到了!擦到就算中!走,去捡兔子!”

    萧煜的小脸重新亮了起来。他跟着萧怀瑾在围场边上的草丛里找了半天,最后找到一只被猎犬赶晕了的灰兔——不是他射中的,但萧怀瑾说“这是二弟的猎物”,把兔子一起抱上了车。萧煜搂着那只灰兔,灰兔蹬了他一脚,他也不松手,笑得两个酒窝深深的。他忽然回头朝御帐的方向望了一眼,看见萧凛骑在黑马上,正看向他这边。萧凛没有说什么夸赞的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萧煜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但他心里觉得,这就够了。

    围猎的高潮在午后。

    探子来报,围场深处发现了一头成年公鹿,角分五叉,体型硕大。萧凛摘下铁胎弓,策马入了围场。整个猎场都安静了,连号角都不敢吹。萧怀瑾骑在小青马上,攥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他看见父皇策马掠过草地,速度越来越快,黑马的鬃毛在风里拉成一条直线。那头公鹿从树林里冲出来,角上挂着一截藤蔓,跑得又急又猛,四条腿绷紧了肌肉,每一步都踩得地面似乎在震。

    萧凛在马背上张弓。铁胎弓拉满的瞬间,弓弦发出极沉的一声闷响。箭破空而出,正中公鹿的咽喉。公鹿踉跄了两步,倒在草地上,鹿角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禁军围上去,有人喊“陛下神射”,有人吹号角,猎犬们兴奋地狂吠。

    萧怀瑾策马跑了过去。他翻身下马的时候右腿又被马镫绊了一下,这回没让孔武扶,自己站稳了。他走到那头公鹿旁边,看见箭矢正中咽喉,一箭毙命,干净利落。他伸手摸了摸鹿角——那角分了好几个叉,比萧兰画的神鹿角还要大。

    “父皇。”他抬起头。

    萧凛翻身下马,站在他旁边。

    “这只算不算神鹿?”

    萧凛低头看着他。儿子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期待。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算。”

    萧怀瑾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作战图”,展开来,指着上面那个鹿角画得比树还大的神鹿:“兰姐姐说,射中神鹿的人可以许一个愿。但这个是父皇射的——父皇的愿归父皇,儿臣不许愿。”

    萧凛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画。小人的胳膊还是不成比例,鹿角还是大得离谱,每个人的手指还是五根火柴棍。他把画从萧怀瑾手里拿过来,重新折好,放进自己的袖子里。

    “朕的愿已经许过了。”

    萧怀瑾眨了眨眼,想问父皇许了什么愿,但没有问。他记得七夕放孔明灯那天父皇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明年再射神鹿,明年我许。”

    萧凛没回应,只是伸出手,把萧怀瑾头发上沾的一根草屑摘了下来。这时候,萧煜的小车从后面赶上来,萧煜探出头看见倒在草地上的公鹿,嘴巴张成了圆。萧兰也从高台上下来了,她看见鹿角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对萧怀瑾说这和画的不太一样,萧怀瑾说确实,真鹿的角比较小。萧煜接了一句可是父皇射中了,就是神鹿。三个孩子站在死鹿旁边各自发表见解,谁都没注意萧凛已经翻身上马,在暮色里往回走了。

    中秋节夜宴在营帐前设了篝火晚会。比前一晚更隆重——烤全羊、烤鹿肉、月饼、桂花酒、各色果子摆满了长桌。禁军士卒们围坐在篝火边唱歌划拳,武将们难得卸了甲,和随行文臣推杯换盏。萧怀瑾坐在父皇旁边的矮桌后,面前摆了一碟月饼和一碗温过的雄黄酒。他咬了一口月饼,是豆沙馅的,和端阳那天吃的粽子一个味道。他转过头想跟父皇说这个月饼好吃,看见父皇正在和兵部尚书说话,又转过头来,自己默默吃完了。

    宴席散后,萧凛和三个孩子在营帐外赏月。草原的月亮比宫里的更大更亮,挂在猎场尽头那片黑黢黢的山林上方,把草地照得一片银白。远处篝火的余烬还在闪烁,近处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虫鸣。

    萧怀瑾靠在父皇身边,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萧煜更不济,直接枕在萧怀瑾腿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沈明珠给他备的那件厚氅,手里还攥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鸟羽。萧兰倒是精神,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望着月亮,偶尔伸手拨一下篝火的余烬,火星子飘起来,她轻轻“哇”了一声。

    “父皇。”萧怀瑾忽然开口,声音已经困得含含糊糊了。

    “嗯。”

    “以后每年中秋,父皇都带我们来狩猎好不好。”

    萧凛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边的两个孩子,又看了一眼坐在篝火边安静拨火的萧兰,沉默了片刻。

    “好。”

    萧怀瑾闭上眼睛,嘴角弯着。萧煜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说“太子哥哥”。

    夜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草叶的清香。篝火明明灭灭,远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温柔得像一条卧着的巨兽。萧凛解下自己的大氅,盖在萧怀瑾身上,然后继续坐着没有动。他望着那轮满月,不知道在想什么。

    营帐那边传来隐约的划拳声,禁军士卒们在收拾篝火残局,偶尔有马嘶声从马厩方向传来。萧兰靠在萧怀瑾身边,轻轻闭上眼睛。帐外的中秋夜,就这样安静地流淌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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