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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隐藏分区

    三月十四日晚上十点零五分。

    屋子里的三个人先把网络断了。

    何斌把路由器拔了,把网线也拔了,还把手机的移动热点关了。

    “方先生,”他说,“现在这台电脑是断的。”

    “你确定?”

    “我确定。”何斌说,“我拿另一台扫过了,扫不到。”

    方牧点了一下头。

    他把那个 U 盘放在桌上。

    银色的,划痕很多。

    胶带贴歪了。

    “陶女士。”他说。

    “嗯。”

    “您来撕。”

    陶岚愣了一下。

    “我?”

    “您先看见它歪的。”方牧说,“该您撕。”

    陶岚坐下。

    她伸手,用指甲在胶带的一角挑了一下。

    挑起来一点。

    她停住了。

    “方先生。”她说。

    “嗯。”

    “撕了就贴不回去了。”

    “我知道。”

    陶岚看着那一点翘起来的胶带。

    “你确定?”

    “确定。”

    她撕了。

    很慢,一点一点地撕。

    胶带是八年前的,胶已经干了,撕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嘶”声。

    撕完,她把胶带放在桌上。

    胶带上是博尧的字。

    V7

    方牧把 U 盘拿起来,对着灯看。

    胶带的下面,露出一小块铝合金的本色。

    本色的正中间,有一个点。

    很小。

    一毫米。

    不是印刷的,也不是划痕。

    是一个孔。

    孔里能看见一点金属,很亮。

    “是孔。”何斌说。

    “是孔。”方牧说。

    “那厂家那个调试孔呢。”

    “在背面。”方牧说,“我中午翻过,背面没有。”

    他把 U 盘举起来。

    “这个是侧面的。”

    他把针拿起来。

    针很细,是缝扣子用的那种。

    “何斌。”他说。

    “哎。”

    “你要是听到什么声音,”他说,“你说一声。”

    “什么声音。”

    “任何声音。”

    方牧把针对准那个孔。

    他手很稳。

    他慢慢往里推。

    第一下。

    针尖碰到金属,很硬。

    没有声音。

    他把针拔出来,重新对了一次。

    “陶女士。”他说。

    “嗯。”

    “您数着。”

    “数什么。”

    “数我戳了几下。”

    第二下。

    “咔哒”。

    很轻。

    轻到三个人都不确定自己听没听见。

    U 盘侧面那个指示灯,亮了。

    原来是红色的,常亮。

    现在变成了绿色,一闪一闪。

    电脑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发现新硬件。

    SK-S2 [H]

    容量:512 MB

    何斌“哇”了一声。

    方牧没说话。

    他握着鼠标的手,在抖。

    他点开那个盘。

    里面只有三个文件。

    第一个,是一个表格。

    文件名:账(续).xls

    方牧点开。

    一共七行。

    日期从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到二月十八日。

    每一行三列:日期、事项、金额。

    一月十九日。评估费。1,200,000。

    一月二十七日。顾问费。3,800,000。

    二月三日。会议费。470,000。

    二月九日。差旅。86,000。

    二月十二日。顾问费。2,150,000。

    二月十六日。咨询费。5,600,000。

    二月十八日。明天谈。

    最后一行的金额栏,是空的。

    方牧看着这一行。

    他看了很久。

    “他约了人。”他说。

    陶岚凑过来。

    “约了谁。”

    “不知道。”

    “那‘明天谈’是谈什么。”

    “不知道。”

    方牧把这一行圈住。

    “我只知道一件事。”他说。

    “什么。”

    “他约的是二月十九号。”

    屋里静了一下。

    陶岚看着那个日期。

    “那是他死的那天。”她说。

    “是。”

    方牧把表格往下翻。

    翻完了,他退出来。

    第二个文件,是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

    像是用手机在很暗的地方拍的,手抖了。

    拍的是一张纸的下半部分。

    纸上能看见的内容不多。

    最上面有一栏:事由

    里面写着三个字:顾问费

    再往下,是金额栏,被拍歪了,看不清。

    再往下,是签字栏。

    签字栏上有两个签名。

    左边那个,被一只手指挡住了。

    方牧把照片放大。

    放大到最大。

    像素糊成一片。

    但他还是看清楚了右边那个签名。

    三个字。

    一笔一画,写得很稳。

    钱正兴

    方牧盯着这三个字。

    他盯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把照片关了。

    “怎么了。”何斌说。

    方牧没答。

    他打开文件属性。

    拍摄日期:2016-01-08 19:22

    设备:iPhone 5s

    “二〇一六年一月八号。”方牧说。

    “怎么了。”陶岚说。

    方牧看着她。

    “博尧抄的那张账,”他说,“第一笔是二〇一五年三月。最后一笔是一月十九号。”

    “是。”

    “这张照片是一月八号拍的。”方牧说,“比他抄完,早十一天。”

    陶岚没听懂。

    方牧把照片重新打开。

    “他先拍了这个,”他说,“然后他才开始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方牧说,“他不是先记账,才发现有问题。”

    他停了一下。

    “他是先看见了这张纸,才开始记账的。”

    第三个文件。

    是一个文本。

    文件名:给老方.txt

    方牧看着这个文件名。

    他坐直了。

    他点开。

    屏幕上跳出来几行字。

    很小,很短。

    老方:

    你要是看到这个,说明那八样你都找到了。

    我把它放在这儿,是因为我怕。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死了以后,这些纸全没了。

    我抄的那些钱,每一笔都是合法的。我一个人,我不知道怎么办。

    你要是能来,你来。

    你要是来不了,就算了。别为难自己。

    博尧

    2015.12.3

    方牧读完第一遍。

    他没有动。

    他读完第二遍。

    他还是没动。

    他读第三遍。

    陶岚把电脑转过去。

    她看了一遍。

    看完,她把电脑推回来。

    然后她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她说。

    她拉开门,走到走廊里。

    何斌站在墙边,眼睛红了。

    他掏出本子,想把那几行抄下来。

    抄了两个字,他停住了。

    他抄不下去。

    五分钟以后,陶岚回来了。

    她进门,坐回椅子上。

    她的眼睛是干的。

    “我没事。”她说。

    方牧看着她。

    “陶女士。”

    “嗯。”

    “您不用没事。”他说。

    陶岚没说话。

    她把手放在桌上。

    过了很久,她说:

    “他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就不对劲了。”

    “您怎么知道。”

    “因为一个人写‘我不是怕死’的时候,”她说,“他已经想过死这件事了。”

    方牧没说话。

    他把那段文字抄下来。

    抄在一张纸上。

    抄完,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拿出一个新的 U 盘——今天下午买的,没拆封。

    他把隐藏分区里的三个文件,复制了进去。

    复制完,他又复制了一份。

    两份分开。

    一份放进抽屉。

    一份放进包里。

    “为什么要两份。”何斌说。

    “因为一份会丢。”方牧说。

    就在他拔出那个新 U 盘的一瞬间——

    桌上的箱子,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闪了一下。

    是变了。

    原来那行红色的数字,还是那个红色。

    可是在数字的上方,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圆点。

    红色的。

    一闪一闪。

    圆点的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

    NET

    方牧站起来。

    他走到箱子前,蹲下。

    “它联网了。”他说。

    “什么时候联的。”何斌说。

    方牧没答。

    他从桌上拿了一根线,把箱子接上电脑。

    电脑上跳出一个窗口。

    是一个日志文件。

    方牧把它打开。

    【2024-03-09 02:17:44】REMOTE CMD: DESTROY

    【2024-03-09 02:17:44】VERIFY: FAIL (no valid key bound)

    【2024-03-09 02:17:45】CMD REJECTED

    【2024-03-14 22:41:07】REMOTE CMD: DESTROY

    【2024-03-14 22:41:07】VERIFY: FAIL (no valid key bound)

    【2024-03-14 22:41:08】CMD REJECTED

    方牧看着这六行。

    他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何斌说。

    方牧指着第一行。

    “三月九号,凌晨两点十七分,”他说,“有人从远处,对这个盒子下了一次命令。”

    “什么命令。”

    “销毁。”

    何斌的手停住了。

    “销毁?”

    “销毁。”方牧说,“让它自己擦掉自己。”

    “那为什么没成功。”

    方牧指着第二行。

    VERIFY: FAIL (no valid key bound)

    “校验失败。”他说,“它需要一把钥匙。它没有。”

    “什么钥匙。”

    方牧看着那个箱子。

    “那九样东西。”他说,“博尧做这个盒子的时候,设了一个规矩——要销毁,得把九样实物都放上去。”

    他顿了一下。

    “九样都在我们手里。他们手里一样都没有。”

    “所以销毁不了。”何斌说。

    “销毁不了。”

    方牧指着第四行。

    “第二次是今天晚上。”他说。

    22:41:07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四十一分。

    “就是刚才。”他说。

    屋里静下来。

    三个人都看着那个箱子。

    屏幕上的红点,还在闪。

    一秒一下。

    “方先生。”陶岚说。

    “嗯。”

    “三月九号,”她说,“是三月八号的第二天。”

    方牧转过头。

    “三月八号下午,”陶岚说,“我们在那家咖啡店。”

    她停住了。

    她把手放在桌上。

    “是我的错。”她说。

    方牧看着她。

    他摇头。

    “不是您的错。”

    “是我——”

    “陶女士。”方牧说。

    她抬起头。

    “三月八号下午三点,我们坐了二十六分钟。”方牧说,“三月九号凌晨两点十七分,他们就动手了。”

    他停了一下。

    “中间隔了十一个小时。”

    陶岚没说话。

    “这不是您的错。”方牧说,“这是他们的动作快。”

    何斌站在旁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先生。”他说。

    “嗯。”

    “今天上午,”他说,“这个 U 盘插过电脑。”

    “我知道。”

    “那时候电脑是联网的。”

    “我知道。”

    何斌把本子翻开,翻到那一页。

    3.14 上午。方先生电脑联网。未拔。

    他看着这一行。

    “是我没坚持。”他说。

    方牧看了他一眼。

    “是我没听你的。”他说。

    他把那个日志文件拷下来。

    拷完,他坐在椅子上。

    “现在我知道两件事。”他说。

    “哪两件。”

    “第一,这个盒子一直在联网。”方牧说,“它有一个自己的网络模块,不用我们的 WiFi。”

    “它上报什么?”

    “上报它自己的状态。”方牧说,“开了没有,九格亮了几格。”

    何斌的脸色变了。

    “那他们一看九格全绿,”他说,“就知道我们全拿到了。”

    “是。”

    “那我们岂不是——”

    “是。”方牧说,“他们从二月十三号盒子打开那天起,就知道九格全绿。”

    “第二件呢。”何斌说。

    方牧看着那个红点。

    “第二件,”他说,“是他们试过两次,都失败了。”

    他抬起头。

    “所以他们现在只剩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方牧看着屏幕上那行数字。

    “等它自己走完。”

    屋里静了下来。

    十一点二十分,方牧做了一件事。

    他从厨房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

    是一个饼干盒,铁皮的,上面印着“丹麦曲奇”,边角锈了。

    他拿起那个铁箱子,看了看。

    饼干盒比它大一圈。

    他把铁箱子放进去。

    盖上盖子。

    何斌看着他。

    “方先生,”他说,“这有用吗。”

    方牧把饼干盒放在桌上。

    “不知道。”

    “那你还做。”

    方牧看着那个盒子。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他说。

    他坐回椅子上。

    陶岚坐在对面。

    “方先生。”她说。

    “嗯。”

    “你怕吗。”

    方牧看着那个饼干盒。

    他想了一下。

    “怕。”他说。

    “那你怎么办。”

    方牧说:

    “我只有三十九天。”

    十二月——不对。

    他说的是屏幕上的数。

    49 : 04 : 51 : 30

    “四十九天。”他说。

    “四十九天以后呢。”

    “四十九天以后,”方牧说,“它自己归零。”

    他顿了一下。

    “归零之前,我要把它里头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陶岚看着他。

    “拿不完呢。”

    方牧看着那个饼干盒。

    “那我就在第四十八天,”他说,“去跟他们谈。”

    “谈什么。”

    方牧说:

    “谈一个他们没办法拒绝的价钱。”

    那天夜里,陶岚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方牧送她到弄堂口。

    “陶女士。”

    “嗯。”

    “今天那个文件,”他说,“您看过了。”

    “看过了。”

    “里面有一句话。”方牧说。

    “哪句。”

    “‘你要是能来,你来。’”方牧说。

    陶岚站在弄堂口。

    路灯很暗。

    “我来了。”方牧说。

    陶岚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方先生。”

    “嗯。”

    “明天那三条边界,”她说,“你写的时候,你写慢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要抄下来。”她说,“我抄东西很慢。”

    方牧点了一下头。

    “好。”

    她走了。

    方牧回到屋子。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个饼干盒。

    他伸手,把盖子掀开一条缝。

    里面的铁箱子还在走。

    49 : 03 : 22 : 11

    红点还在闪。

    他把盖子盖回去。

    然后他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

    盒子在联网。

    对方知道我们走到了哪一步。

    写完,他在下面添了一句。

    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着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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