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南北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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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丛连绵，遮住岸上视线，船行数里，离金沙滩已足够远。
关胜落到呼延灼身侧，二人并肩。
呼延灼轻声道：“你昨夜去过后山静室？”
关胜平视前方：“去过，你也去了？”
“嗯，国师并未细说圣旨来由，只说，入汴京之后，各安本分，不必多言昨夜相见一事。”
“我听得也是这套说辞。诏文来路蹊跷，你就不怕，这是一个圈套？”
“哎，两相比较，上路，尚有余地。”
“我观国师坐骑，有踏水而行之本领，国师本人定当更加不凡。却不知为何不在谈判时显露，以震慑众人？”
“莫要多言，约束家人，若此人真为大宋国师，那便位同副帝，非你我可私下妄议之。”
言罢，二人不再多说，分开几步，保持距离，不欲引人留意。
……
自榜上三十余人随国师渡水离去后，梁山一连十数日暮气沉沉。
往日聚义厅里，呼喝笑骂不绝，此刻却是早晚点卯，只余低响。
山上哨探照旧排布，可寨里的士气已然松垮了大半。
能谋善战者、懂手艺医道者、通文书者，一拨走了个干净，余下众人尽皆悬心。
宋江依然每日上厅理事，分派巡山、守水的差事，面上和往日并无两样，只是不再提招安二字。
这日午时，外水哨船飞速赶回，哨头奔上聚义厅阶下。
“报！水路外头，来了官船二十艘，打着天使旗号，随行护卫百余人，已经过了金沙滩，正往水寨门来！”
宋江起身发问：“护卫里可有带甲官军？”
哨头回禀：“未见着甲持刃者。”
宋江连忙招呼众人：“众兄弟，备香案，整衣，出寨迎接。董平刘唐王英三位兄弟留守，集结战力，以防不测。”
喽啰得令分头奔走，取香案、铺红布。
一众好汉跟着宋江往码头走，一路上，低声议论不休。
有人说二十艘大船，百余名护卫，若是单单送来赏物，人船未免太多。
若是兴兵来剿，不见甲仗刀兵，又过于单薄。
行不多远，又有两拨哨探接连赶回，回话依旧，船上下来的人，尽是便服，无一件兵刃铠甲。
众人心里疑团更重，脚下不停，直抵水寨码头。
水面上，官船一艘挨一艘，铺出去老远。
当头一艘大船，两层楼高，桅杆上挑一面杏黄旗，旗面写 “天使” 二字，水风扯得旗身绷直。
船队缓缓靠岸，踏板搭上码头，笃笃作响。
先下来八个皂衣汉子，分列踏板两侧，叉手站定。
随后童葵登岸，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绯袍玉带，怀里捧一只朱漆木匣，匣上覆黄绫。
后面跟几名护卫，捧着托盘，盘上盖锦缎。
宋江带着众人上前，躬身：“梁山宋江，恭迎天使。”
童葵站定：“宋节度使？”
宋江应道：“正是宋江。天使容禀，国师那厢……”
“国师已回京。” 童葵打断，“官家听闻梁山归顺之事，龙颜大悦，特遣咱家走这一趟，送敕书、赏物。宋节度使，接旨罢。”
宋江撩袍跪下。身后众人跟着跪了一片，有几个不肯屈膝，被身旁人悄悄扯了衣袖，才勉强矮下身。
童葵打开木匣，取出黄绫，展开宣旨，旨意约分四条。
一，宋江授郓州天平军、宋州归德军两镇节度使，检校太尉，赐金鱼袋，赐蟒袍玉带，赐黄金五十万两。
二，宋江领职后，坐镇水泊，抚安部众，不得擅离。待朝廷另有任用，再行赴阙。
三，寨中未授官者，尽录江湖安抚籍，许在水泊安居，不追旧案。此籍世代沿袭，不得转官，不得应试，不得贩运出境，永为安抚之民。
旨意念罢，码头上原先对招安满心抵触的人都怔住了。
五十万两黄金。谁也没料到官家出手这般阔绰，心底的愤懑一时散了大半，不少人脸上透出笑意。
他们不知大宋国库早已空虚，便是把汴京城里富户尽数搜刮，也难凑出三十万两黄金，这份厚赏，乃是出自国师府。
童葵见宋江怔着不动：“宋节度使还不领旨？”
宋江双手接过木匣，叩首：“臣宋江，领旨谢恩。”
几名护卫端盘上前，交割赏物，蟒袍、玉带、金鱼袋一一递来。
宋江转手交给亲随收好。
童葵抬手：“来呀，把官家赐给宋节度使的黄金抬下来。”
百余名护卫转身，自船舱里往外抬木匣。
宋江急忙招呼梁山弟兄上前搭手，人来人往，直忙到午时，才把所有金匣卸到岸上。
宋江掀开一匣封盖，金光扑面，每匣盛黄金五百两，整一千匣。他看着满匣金锭，一时失神。
童葵见赏物交割妥当，便要告辞。
宋江挽留：“天使一路辛苦，且上山吃杯水酒再走。”
童葵摇头：“官家身边离不得咱家，不便久留。”
宋江唤人搬来三只金匣，两只递给随行护卫，一只送到童葵面前：“些许薄意，聊表敬意。”
阮小二、阮小七一干人立在侧边，见宋江拿黄金做人情，脸色沉下来，只是不曾出声。
黄金落到梁山，在他们心里，便是众人共有，宋江不与大伙商议，径自拿去打点外人，几人心里暗自啐骂。
童葵推辞不受：“官家赐给宋节度使的，便是宋节度使之物。官家自有恩赏给我等，不劳宋节度使费心。”
宋江没料到内侍竟不肯收金，一时尬然。
童葵再施一礼：“若来日官家有吩咐，会再派人传信。”
说完，转身登船。二十艘官船次第起锚，顺着水路远去。
一行人送来五十万两黄金，而后轻飘飘抽身离去，梁山众人站在岸边，恍如做梦。
宋江转头，扫过周遭弟兄一双双落在金匣上、藏着贪念的眼睛，心中冷哼一声：此乃官家赏我的，有尔等何事？
转念又思，黄金固然可贵，可梁山这帮人手，才是他立足的根基。
他扬声开口：“弟兄们，苟富贵，互相旺。官家恩赏于我，便是恩赏梁山全体兄弟。走，随我回聚义厅，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
这话一出，众人方才的芥蒂暂时压下，四下应和，簇拥着成堆金匣，往聚义厅去，场面一时热闹。
当夜，寨中点灯分金。
宋江自留一成，五万两黄金。余下四十五万两尽皆分派下去。
他盘算好了，黄金留在梁山，分出去也无妨，说到底还是在他手中掌控。
能用金银收买人心，稳牢大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是这些日子里头最香甜的一觉。
梦里，他凭着这五十万两黄金招兵买马，将梁山人马扩至十万，手握真实兵权。
朝廷征剿方腊，连连折损，最后只能倚仗他宋江。
只是那场血战过后，梁山七十余好汉，又折损了七八成。
到末了，身侧只剩花荣、朱武，一文一武，陪着他安享富贵荣华。
正沉在梦里，天地忽然一晃，耳边连声响起：“公明哥哥！公明哥哥！快快醒来！”
宋江猛地睁眼，花荣正用力摇他肩头，神色惶急。
他伸手往榻边摸去，装着自留黄金的匣子还在，心先松了半截。
“花荣兄弟，怎的这般慌张？天塌下来还有我在，慢慢说。”
燕青立在一旁，急道：“哥哥，今日点卯，李立、张横、王英、燕顺、郑天寿、董平、周通、穆弘、穆春、朱贵、孔明、孔亮，全都不见了！他们昨夜分到的黄金，也一并没了！”
宋江一怔，随即轻叹：“如今得了富贵，便要舍我而去吗？”
花荣忙道：“公明哥哥，此事定有蹊跷。泊里渡船一艘不少，他们携着这么多金银，如何离得开水寨？”
这话点醒了宋江。
要走，便该驾船，何苦带着重金泅渡茫茫水泊？
他当即起身，赶往聚义厅传令，全寨搜山，务必寻到失踪的十二人。
宋江亲自入山，一边寻一边高声喊话：“诸位兄弟，若是想要携金离去，同我说一声便是，宋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不必不辞而别，速速现身！”
整整一日翻遍山林芦荡，不见人影。
只寻到一处说不清的痕迹，十二人原先住处附近，都有一堆粪迹，似马粪，又似鹿粪。梁山本就养着马匹，谁也说不准来路，算不上实据。
一连三日，全寨搜寻，一无所获。消息传开，寨内士气再遭重挫。
一百单八将，到如今只剩五十余号，人心越发涣散。不少头领、喽啰都歇了搜寻的心思，宋江却不肯停，日日带人上山，或是驾小船深入芦苇荡，做足寻人姿态。
这一日，宋江又乘船出外搜寻。
阮氏三雄、刘唐、石秀、花荣六人，趁大寨防备松懈，悄悄进了宋江卧房细查。
床底寻到一处暗门，撬开之后，一箱箱金匣整齐码放。
清点下来，除却宋江自留的五万两，分给那失踪十二人的份额，也藏在此处。
几人霎时明白，哪里是弟兄携金出逃，是宋江暗下毒手，除掉十二人，吞没黄金，日后还能拿这十二颗人头，向朝廷上表表忠心。
这十二人上山之前，手上都沾过重罪，可既入梁山聚义，便是同袍兄弟。
这般手段，众人只觉齿冷。
花荣先前听阮家兄弟提醒，还半信半疑，此时铁证摆在眼前，只觉心灰意冷。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出卧房，不取一两黄金，独自去往金沙滩，寻一艘小渡船，离岸而去。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刘唐、石秀几人，则是趁着宋江未归，暗中串联平日交好的头领、喽啰，只等宋江回来，当众摊牌对峙。
寨里人被分成两拨，一拨认定宋江断不会谋害兄弟，必是旁人栽赃。
一拨信了阮氏三雄的说法，两边互相提防，眼看就要刀兵相向。
不多时，宋江归来。
众人往两旁一分，把他让到卧房门前。
阮小七跨上前一步，指着床底敞开的暗格，阴阳怪气道：“公明哥哥，你且看看这里！十二位兄弟分走的黄金，全都藏在这暗匣里面。船一艘不少，人凭空不见，你作何解释？”
阮小二跟上，目光沉沉：“那日搜寻，他们住处边上，都留着鹿粪痕迹。咱们山上养的马，粪便不是这般模样。那日国师骑那头白鹿踏水来去，我们都亲眼见过。莫不是你私下约了国师的人，悄悄将他们除了？拿兄弟人头，去换朝廷的恩宠？”
刘唐攥紧腰间朴刀刀柄：“大家同来梁山聚义，说好有福同享。他们拿了分到手的金子，不曾作乱，不曾叛寨，凭什么落得这般下场？”
石秀也冷眼道：“若是他们真要走，何必留下黄金？真有心逃走，又怎会不驾船？这一桩桩，哪里说得通。”
宋江一言不发，不辩解，不摇头，也不看任何人。
一众头领、喽啰跟着涌入卧房，看见床底成堆的金匣。原先力保宋江的人，神色动摇，再不敢一口咬定他清白。
宋江深知，事已至此，越辩怕是越有嫌疑。
只得冷哼一声：“诸位兄弟疑我，令宋江心中好生难过。这黄金本就是官家赐给我的，我若是想独吞，不分便是，何苦加害弟兄？诸位若是不信，床底这些黄金，尽数拿出来分给大家。倘若依旧疑心宋江，便一刀斩了我。”
说罢闭眼，挺直身子，任凭众人处置。
梁山众人终究没有下手杀他，只把暗格里的黄金抬走，当众均分。
人散之后，宋江才睁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便是大宋国师的手段吗，委实可怖。”
自此事起，梁山撕裂。寨中生出一条不成文的心思：若是对手死了，自己便能多分一份黄金。
两股势力泾渭分明，一派追随宋江，一派奉阮氏三雄为首，争斗不休，内耗不止。
水泊自此被割开，分作南梁山、北梁山。
哪一边势头弱了，朝廷便悄悄送去军械粮草，暗中帮扶。偶尔还会令他们出兵剿灭一些流寇，消耗他们的实力。
南北两边相互制衡，长陷厮杀内斗，朝廷坐收渔利，从此梁山泊于朝廷，再无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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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胜落到呼延灼身侧，二人并肩。
呼延灼轻声道：“你昨夜去过后山静室？”
关胜平视前方：“去过，你也去了？”
“嗯，国师并未细说圣旨来由，只说，入汴京之后，各安本分，不必多言昨夜相见一事。”
“我听得也是这套说辞。诏文来路蹊跷，你就不怕，这是一个圈套？”
“哎，两相比较，上路，尚有余地。”
“我观国师坐骑，有踏水而行之本领，国师本人定当更加不凡。却不知为何不在谈判时显露，以震慑众人？”
“莫要多言，约束家人，若此人真为大宋国师，那便位同副帝，非你我可私下妄议之。”
言罢，二人不再多说，分开几步，保持距离，不欲引人留意。
……
自榜上三十余人随国师渡水离去后，梁山一连十数日暮气沉沉。
往日聚义厅里，呼喝笑骂不绝，此刻却是早晚点卯，只余低响。
山上哨探照旧排布，可寨里的士气已然松垮了大半。
能谋善战者、懂手艺医道者、通文书者，一拨走了个干净，余下众人尽皆悬心。
宋江依然每日上厅理事，分派巡山、守水的差事，面上和往日并无两样，只是不再提招安二字。
这日午时，外水哨船飞速赶回，哨头奔上聚义厅阶下。
“报！水路外头，来了官船二十艘，打着天使旗号，随行护卫百余人，已经过了金沙滩，正往水寨门来！”
宋江起身发问：“护卫里可有带甲官军？”
哨头回禀：“未见着甲持刃者。”
宋江连忙招呼众人：“众兄弟，备香案，整衣，出寨迎接。董平刘唐王英三位兄弟留守，集结战力，以防不测。”
喽啰得令分头奔走，取香案、铺红布。
一众好汉跟着宋江往码头走，一路上，低声议论不休。
有人说二十艘大船，百余名护卫，若是单单送来赏物，人船未免太多。
若是兴兵来剿，不见甲仗刀兵，又过于单薄。
行不多远，又有两拨哨探接连赶回，回话依旧，船上下来的人，尽是便服，无一件兵刃铠甲。
众人心里疑团更重，脚下不停，直抵水寨码头。
水面上，官船一艘挨一艘，铺出去老远。
当头一艘大船，两层楼高，桅杆上挑一面杏黄旗，旗面写 “天使” 二字，水风扯得旗身绷直。
船队缓缓靠岸，踏板搭上码头，笃笃作响。
先下来八个皂衣汉子，分列踏板两侧，叉手站定。
随后童葵登岸，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绯袍玉带，怀里捧一只朱漆木匣，匣上覆黄绫。
后面跟几名护卫，捧着托盘，盘上盖锦缎。
宋江带着众人上前，躬身：“梁山宋江，恭迎天使。”
童葵站定：“宋节度使？”
宋江应道：“正是宋江。天使容禀，国师那厢……”
“国师已回京。” 童葵打断，“官家听闻梁山归顺之事，龙颜大悦，特遣咱家走这一趟，送敕书、赏物。宋节度使，接旨罢。”
宋江撩袍跪下。身后众人跟着跪了一片，有几个不肯屈膝，被身旁人悄悄扯了衣袖，才勉强矮下身。
童葵打开木匣，取出黄绫，展开宣旨，旨意约分四条。
一，宋江授郓州天平军、宋州归德军两镇节度使，检校太尉，赐金鱼袋，赐蟒袍玉带，赐黄金五十万两。
二，宋江领职后，坐镇水泊，抚安部众，不得擅离。待朝廷另有任用，再行赴阙。
三，寨中未授官者，尽录江湖安抚籍，许在水泊安居，不追旧案。此籍世代沿袭，不得转官，不得应试，不得贩运出境，永为安抚之民。
旨意念罢，码头上原先对招安满心抵触的人都怔住了。
五十万两黄金。谁也没料到官家出手这般阔绰，心底的愤懑一时散了大半，不少人脸上透出笑意。
他们不知大宋国库早已空虚，便是把汴京城里富户尽数搜刮，也难凑出三十万两黄金，这份厚赏，乃是出自国师府。
童葵见宋江怔着不动：“宋节度使还不领旨？”
宋江双手接过木匣，叩首：“臣宋江，领旨谢恩。”
几名护卫端盘上前，交割赏物，蟒袍、玉带、金鱼袋一一递来。
宋江转手交给亲随收好。
童葵抬手：“来呀，把官家赐给宋节度使的黄金抬下来。”
百余名护卫转身，自船舱里往外抬木匣。
宋江急忙招呼梁山弟兄上前搭手，人来人往，直忙到午时，才把所有金匣卸到岸上。
宋江掀开一匣封盖，金光扑面，每匣盛黄金五百两，整一千匣。他看着满匣金锭，一时失神。
童葵见赏物交割妥当，便要告辞。
宋江挽留：“天使一路辛苦，且上山吃杯水酒再走。”
童葵摇头：“官家身边离不得咱家，不便久留。”
宋江唤人搬来三只金匣，两只递给随行护卫，一只送到童葵面前：“些许薄意，聊表敬意。”
阮小二、阮小七一干人立在侧边，见宋江拿黄金做人情，脸色沉下来，只是不曾出声。
黄金落到梁山，在他们心里，便是众人共有，宋江不与大伙商议，径自拿去打点外人，几人心里暗自啐骂。
童葵推辞不受：“官家赐给宋节度使的，便是宋节度使之物。官家自有恩赏给我等，不劳宋节度使费心。”
宋江没料到内侍竟不肯收金，一时尬然。
童葵再施一礼：“若来日官家有吩咐，会再派人传信。”
说完，转身登船。二十艘官船次第起锚，顺着水路远去。
一行人送来五十万两黄金，而后轻飘飘抽身离去，梁山众人站在岸边，恍如做梦。
宋江转头，扫过周遭弟兄一双双落在金匣上、藏着贪念的眼睛，心中冷哼一声：此乃官家赏我的，有尔等何事？
转念又思，黄金固然可贵，可梁山这帮人手，才是他立足的根基。
他扬声开口：“弟兄们，苟富贵，互相旺。官家恩赏于我，便是恩赏梁山全体兄弟。走，随我回聚义厅，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
这话一出，众人方才的芥蒂暂时压下，四下应和，簇拥着成堆金匣，往聚义厅去，场面一时热闹。
当夜，寨中点灯分金。
宋江自留一成，五万两黄金。余下四十五万两尽皆分派下去。
他盘算好了，黄金留在梁山，分出去也无妨，说到底还是在他手中掌控。
能用金银收买人心，稳牢大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是这些日子里头最香甜的一觉。
梦里，他凭着这五十万两黄金招兵买马，将梁山人马扩至十万，手握真实兵权。
朝廷征剿方腊，连连折损，最后只能倚仗他宋江。
只是那场血战过后，梁山七十余好汉，又折损了七八成。
到末了，身侧只剩花荣、朱武，一文一武，陪着他安享富贵荣华。
正沉在梦里，天地忽然一晃，耳边连声响起：“公明哥哥！公明哥哥！快快醒来！”
宋江猛地睁眼，花荣正用力摇他肩头，神色惶急。
他伸手往榻边摸去，装着自留黄金的匣子还在，心先松了半截。
“花荣兄弟，怎的这般慌张？天塌下来还有我在，慢慢说。”
燕青立在一旁，急道：“哥哥，今日点卯，李立、张横、王英、燕顺、郑天寿、董平、周通、穆弘、穆春、朱贵、孔明、孔亮，全都不见了！他们昨夜分到的黄金，也一并没了！”
宋江一怔，随即轻叹：“如今得了富贵，便要舍我而去吗？”
花荣忙道：“公明哥哥，此事定有蹊跷。泊里渡船一艘不少，他们携着这么多金银，如何离得开水寨？”
这话点醒了宋江。
要走，便该驾船，何苦带着重金泅渡茫茫水泊？
他当即起身，赶往聚义厅传令，全寨搜山，务必寻到失踪的十二人。
宋江亲自入山，一边寻一边高声喊话：“诸位兄弟，若是想要携金离去，同我说一声便是，宋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不必不辞而别，速速现身！”
整整一日翻遍山林芦荡，不见人影。
只寻到一处说不清的痕迹，十二人原先住处附近，都有一堆粪迹，似马粪，又似鹿粪。梁山本就养着马匹，谁也说不准来路，算不上实据。
一连三日，全寨搜寻，一无所获。消息传开，寨内士气再遭重挫。
一百单八将，到如今只剩五十余号，人心越发涣散。不少头领、喽啰都歇了搜寻的心思，宋江却不肯停，日日带人上山，或是驾小船深入芦苇荡，做足寻人姿态。
这一日，宋江又乘船出外搜寻。
阮氏三雄、刘唐、石秀、花荣六人，趁大寨防备松懈，悄悄进了宋江卧房细查。
床底寻到一处暗门，撬开之后，一箱箱金匣整齐码放。
清点下来，除却宋江自留的五万两，分给那失踪十二人的份额，也藏在此处。
几人霎时明白，哪里是弟兄携金出逃，是宋江暗下毒手，除掉十二人，吞没黄金，日后还能拿这十二颗人头，向朝廷上表表忠心。
这十二人上山之前，手上都沾过重罪，可既入梁山聚义，便是同袍兄弟。
这般手段，众人只觉齿冷。
花荣先前听阮家兄弟提醒，还半信半疑，此时铁证摆在眼前，只觉心灰意冷。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出卧房，不取一两黄金，独自去往金沙滩，寻一艘小渡船，离岸而去。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刘唐、石秀几人，则是趁着宋江未归，暗中串联平日交好的头领、喽啰，只等宋江回来，当众摊牌对峙。
寨里人被分成两拨，一拨认定宋江断不会谋害兄弟，必是旁人栽赃。
一拨信了阮氏三雄的说法，两边互相提防，眼看就要刀兵相向。
不多时，宋江归来。
众人往两旁一分，把他让到卧房门前。
阮小七跨上前一步，指着床底敞开的暗格，阴阳怪气道：“公明哥哥，你且看看这里！十二位兄弟分走的黄金，全都藏在这暗匣里面。船一艘不少，人凭空不见，你作何解释？”
阮小二跟上，目光沉沉：“那日搜寻，他们住处边上，都留着鹿粪痕迹。咱们山上养的马，粪便不是这般模样。那日国师骑那头白鹿踏水来去，我们都亲眼见过。莫不是你私下约了国师的人，悄悄将他们除了？拿兄弟人头，去换朝廷的恩宠？”
刘唐攥紧腰间朴刀刀柄：“大家同来梁山聚义，说好有福同享。他们拿了分到手的金子，不曾作乱，不曾叛寨，凭什么落得这般下场？”
石秀也冷眼道：“若是他们真要走，何必留下黄金？真有心逃走，又怎会不驾船？这一桩桩，哪里说得通。”
宋江一言不发，不辩解，不摇头，也不看任何人。
一众头领、喽啰跟着涌入卧房，看见床底成堆的金匣。原先力保宋江的人，神色动摇，再不敢一口咬定他清白。
宋江深知，事已至此，越辩怕是越有嫌疑。
只得冷哼一声：“诸位兄弟疑我，令宋江心中好生难过。这黄金本就是官家赐给我的，我若是想独吞，不分便是，何苦加害弟兄？诸位若是不信，床底这些黄金，尽数拿出来分给大家。倘若依旧疑心宋江，便一刀斩了我。”
说罢闭眼，挺直身子，任凭众人处置。
梁山众人终究没有下手杀他，只把暗格里的黄金抬走，当众均分。
人散之后，宋江才睁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便是大宋国师的手段吗，委实可怖。”
自此事起，梁山撕裂。寨中生出一条不成文的心思：若是对手死了，自己便能多分一份黄金。
两股势力泾渭分明，一派追随宋江，一派奉阮氏三雄为首，争斗不休，内耗不止。
水泊自此被割开，分作南梁山、北梁山。
哪一边势头弱了，朝廷便悄悄送去军械粮草，暗中帮扶。偶尔还会令他们出兵剿灭一些流寇，消耗他们的实力。
南北两边相互制衡，长陷厮杀内斗，朝廷坐收渔利，从此梁山泊于朝廷，再无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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