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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泰山奶奶庙的香灰

    林灼华是带着满肚子官司上泰山的。

    马明远那番话像块烫手的烤地瓜,攥在手里怕掉,揣在怀里怕烫,翻来覆去没个安放处。娘是马家嫡女,是引眉血脉的传人,是为了躲江湖追杀隐姓埋名躲进渔村的——这些事儿搁在三天前,打死她也不信。

    可铁棍是真的,血脉是真的,马明远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也是真的。

    沈玉郎跟在她后头,气喘吁吁地爬着石阶,一边爬一边絮叨:“我说林姑娘,你能不能走慢点儿?我沈某人好歹是个读书人,你让我像个野兔子似的蹦石阶,成何体统?”

    “你管俺呢。”林灼华头也不回。

    阿绿扛着一大包干粮跟在最后,绿毛从草帽底下支棱出来,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姑奶奶走得快,俺跟得上。”

    沈玉郎翻了个白眼:“你当然跟得上,你四条腿……不对,你两条腿比人家四条腿还能跑。”

    老叨飘在半空,从这棵松树穿到那棵柏树,嘴一刻不停:“我跟你讲啊,这泰山奶奶庙可有些年头了,当年泰山奶奶在此显圣,方圆百里的善男信女都来烧香——那香火旺的,能把天都熏黑了!后来眉引之乱,灵气外漏,这庙就败了,如今只剩个半死不活的老道士守着……”

    “你闭嘴。”林灼华、沈玉郎、阿绿三个人异口同声。

    老叨讪讪地闭了嘴,但只消停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又飘到林灼华耳边,压着嗓子说:“干娘,我跟你讲,那香炉底下的入口,当年可是请了石工鬼匠修的,您娘亲亲自督的工……”

    林灼华脚步一顿:“石工鬼匠?”

    “对啊,”老叨见有人接茬,顿时来了精神,话匣子开得比城门还宽,“那石工鬼匠可不是一般人,是泰山底下埋了三百年的石头人,手艺好得很,修地道修隧道那是祖传的本事。不过……”他挠挠头,语气忽然有些含糊,“我隐约记得,当年您娘请他们干活,好像没给工钱。”

    林灼华眉毛一挑:“没给工钱?”

    老叨缩了缩脖子:“我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还被镇在碑底下呢,就知道个大概。反正您娘留了句话,说什么‘等我女儿来还’之类的……”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她娘的作风?

    她娘的性子,她虽记不太清了,但村里老人没少念叨——马明薇,那是个能拿菜刀劈海神像的主儿,做事风风火火,欠账从来不认,只认“来日方长”。

    一行人爬到半山腰,果然看见一座破败的庙宇孤零零地立在松柏之间。庙不大,青瓦掉了大半,墙皮剥落得厉害,门前两只石狮子一只断了头,一只没了前爪。但庙门倒是干净的,像是有人常来打扫。

    林灼华推门进去,里头光线昏暗,正中供着泰山奶奶的泥塑像,脸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胎底。供桌上摆着几碟干瘪的供果,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气袅袅。

    一个老道士从偏殿探出头来,见有香客,忙不迭地迎出来:“几位施主是来上香的?里头请里头请,香烛五文钱一炷,功德随喜……”

    话没说完,他瞧见林灼华腰后别着的那把菜刀,又瞧见阿绿那一身绿毛,脸色变了变,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几位施主若是不方便,也可以不烧。”

    林灼华懒得跟他啰嗦,摸出几枚铜板往供桌上一拍:“拿三炷香来。”

    老道士麻利地递上香,又缩回偏殿去了,帘子一撩,再没露头。

    林灼华点了香,跪在蒲团上,心里琢磨着该求点什么。

    求娘平安?娘人都没了二十年了,求也白求。

    求天门别漏?那是她自己的活儿,求神仙不如求自己。

    她想了半天,最后心里只冒出一句话:“泰山奶奶,您要是真灵,就给我指条道儿。”

    她磕了三个头,把香插进香炉。

    就在香插进去的那一瞬,炉里的灰忽然无风自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着,细细簌簌地在香炉边缘聚拢。

    沈玉郎站在她身后,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林灼华问。

    “你……你自己看。”沈玉郎指着香炉,声音都发飘了。

    林灼华低头一看,香灰竟在香炉边缘拼出了一行字:

    “九幽入口,子时三刻,三叩九拜。”

    字迹工工整整,像是有人拿笔蘸着灰写上去的。

    林灼华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泰山奶奶的泥像。泥像面无表情,嘴角那点剥落的漆皮倒像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子时三刻……”林灼华念叨着,“那不就是今晚半夜三更?”

    沈玉郎凑过来,压低嗓子:“这怕不是个陷阱吧?你想想,咱们刚上山,就有人留字引你半夜磕头,哪有这么巧的事?”

    老叨飘在一旁,激动得差点从梁上掉下来:“就是这儿就是这儿!干娘,我跟你讲,当年入口就在香炉底下!子时三刻,地气最盛的时候,正是开门的时辰!”

    林灼华把菜刀从腰后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行,”她说,“那就等。”

    子时三刻,月挂中天。

    泰山奶奶庙里黑漆漆一片,只有供桌上那三炷香还亮着点点红光,像三只困倦的眼睛。

    林灼华跪在蒲团上,身后站着沈玉郎,阿绿蹲在门口望风,老叨在半空中飘着,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林灼华吸了口气,俯下身去。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她直起腰,又弯下去。

    三叩六拜。

    最后一拜,她的额头刚碰到地面,脚下的青砖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底下用拳头捶了一下。

    林灼华猛地直起身。

    供桌底下的那块青砖,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向两边裂开,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隙。缝隙越裂越宽,最终变成了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阶梯,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深处。

    一股湿冷的潮气从底下涌上来,带着石头和泥土的陈腐味道。

    沈玉郎咽了口唾沫:“真要下去?”

    林灼华已经站起身,把菜刀别回腰后,铁棍握在手里,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怕就留这儿。”

    沈玉郎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阿绿也猫着腰钻了进来,绿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倒像一盏活灯笼。

    阶梯不长,约莫走了二十来级,便到了一片空旷的地下空间。林灼华还没站稳,就听见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来:

    “来了来了!可算来了!”

    她握紧铁棍,循声望去。

    只见黑暗中有几团灰白色的东西在蠕动,待眼睛适应了光线,她才看清——那是几个石头人。

    不是石像,是活生生的石头人。

    他们高矮不一,高的有丈许,矮的只到林灼华胸口。通体灰白,像是用整块的山石凿出来的,胳膊腿关节处有细细的裂纹,一动就簌簌地往下掉石粉。最前面那个石头人脑袋圆滚滚的,五官粗犷,像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模样,正瞪着一双石眼珠子盯着她。

    “小主子!”那石头人一见她,嗓门大得像敲钟,“您可算来了!我等了您二十年了!”

    林灼华被这一声“小主子”喊得一愣:“你谁啊?”

    石头人拍着胸脯,石屑乱飞:“我是老石!当年您娘——马明薇马姑娘——雇了我们石工鬼匠一脉给她修这条地道!从泰山奶奶庙直通九幽入口,整整修了三个月!七十二个兄弟,日夜赶工,硬是在山肚子里凿出一条三里长的地道!”

    他说着,语气忽然带上了怨念:“可是……工钱没给。”

    林灼华:“……”

    石头人老石身后那帮石头人齐刷刷地点头,点头的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片石头波浪。

    老石掰着手指头数:“马姑娘当初答应得好好的,说修完了给每人一坛泰山老酒、二十两银子。结果地道修通了,她拍拍屁股就走了,只留下一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马明薇的语气,声音粗得不像话:“‘工钱先赊着,等我女儿来还。’”

    地洞里安静了一瞬。

    林灼华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老石身后一个矮墩墩的石头人探出脑袋,“我亲耳听见的!她老人家还说,‘我女儿将来会来此,你们见了她,就跟她说——’”

    他想了想,学着马明薇的语气,“‘你娘不是赖账,是当时真没钱。’”

    林灼华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娘——马明薇——当年补天缝漏的大人物,引眉血脉的传人——居然赖了七十二个石头人的工钱,还留了一笔二十年的账让女儿来还?

    这像话吗?

    这太像她娘的作风了。

    她深吸一口气:“……多少工钱?”

    老石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伸出一只石掌:“连工带料带加班费,折合白银四千三百两。”

    林灼华差点把手里的铁棍扔他脸上。

    “四千三百两?!”她嗓门都劈了,“你看俺像值四千三百两的人吗?!俺全身上下连裤子带鞋底子,能翻出二两银子都算你赢!”

    老石一脸委屈:“小主子,不是我们狮子大开口,当年您娘要得急,说是天门要漏了,得赶在雨季之前把地道修通。我们七十二个兄弟三班倒,没日没夜地凿了三个月,光凿断的石凿子就有两百多根……”

    他越说越委屈,石眼睛里居然泛起一层水光:“我们也不容易啊小主子,石头人也要吃饭的……虽然我们不用吃饭,但我们也要面子的啊!被人说‘石工鬼匠干活不给钱’,往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林灼华被他这一通说得头大,抬手止住他:“行了行了,别嚎了。你让俺捋捋——你是说,俺娘欠你们四千三百两工钱,留了话说让俺来还?”

    老石点头。

    “你们就真在地底下等了二十年?”

    老石又点头。

    “你们不知道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老石沉默了一瞬,闷声道:“知道。马姑娘当年走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她这一去凶多吉少。但她留了话,说让女儿来还,那我们就等。”

    他说得平平淡淡,但林灼华听得出那股执拗劲儿。

    她忽然觉得有些鼻子发酸。

    她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一群石头人心甘情愿在地底下等二十年,就为了她一句“等我女儿来还”?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用力拍了拍老石的石头肩膀:“行!这账俺认了!四千三百两是吧?俺现在拿不出来,但俺可以——俺可以——”

    她想了半天,自己除了会打架、会做饭、会补天,好像也没什么挣钱的本事。

    “俺可以给你们找活干!”她一拍大腿,“你们不是石工鬼匠吗?手艺好是吧?俺认识个老头叫孙大嗓,是补天的老工匠,他那儿肯定缺人手!等俺把天门补上了,天下要修的地方多得是,还愁挣不到四千三百两?”

    老石眨巴眨巴石眼:“当真?”

    “当真!”林灼华拍着胸脯,“俺林灼华说话算话!不像俺娘——”

    她顿了顿,讪讪地补了一句:“……至少俺尽量不像俺娘。”

    老石身后的石头人窃窃私语了一阵,最终老石一挥手:“行!我们信小主子!不过——”

    他话锋一转,石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空口无凭,按老规矩,得立个字据。”

    林灼华一愣:“立字据?俺……俺不会写字。”

    老石像是早就料到,从身后摸出一块平整的石板:“按手印也行。”

    林灼华看着那块石板,又看看老石那副“早有准备”的表情,忽然有种被自己亲娘坑了又被别人算计了的微妙感觉。

    她叹了口气,把拇指往舌尖上一舔,在石板上重重按了个手印。

    “成了?”她问。

    “成了!”老石喜滋滋地把石板收起来,像揣了张价值连城的银票,“小主子果然痛快!地道我们已经给您清理干净了,往前再走一百步,就是九幽入口的青铜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小主子,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

    “什么?”

    “那扇门……二十年前我们修完就没再开过,但最近这几天,门缝里老往外冒香气。”

    “香气?”林灼华皱眉,“什么香气?”

    老石挠了挠石头脑袋:“像是……桃花的味儿。”

    林灼华和沈玉郎对视一眼。

    沈玉郎的脸色有些发白:“这大秋天的,哪来的桃花?”

    老石摇头:“不知道。但门缝里冒香气总归不是好事。我活了三百多年,只见过一种东西会从门缝里往外冒香气——”

    他顿了顿,嗓音压低了几分:“成了精的东西。”

    地道尽头果然有一扇青铜门。

    门高约两丈,宽约丈许,通体青绿,覆着一层厚厚的铜锈。门楣上刻着两个古篆大字,虽然锈迹斑斑,但林灼华一眼就认出来了——

    “眉引”。

    那是引眉一脉的印记。她娘留给她的印记。

    她站在门前,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二十年了。她娘从渔村离开,一路走到泰山,进了这扇门,再也没有出来。

    这扇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她正在出神,那扇门忽然“嘎吱”一声,自己开了。

    没有机关,没有钥匙,没有人推。它就这么自己开了,像是等了太久,等得不耐烦了。

    门缝里涌出一股风。

    风里带着一股桃花香。不是那种干花的淡香,而是鲜活的、湿润的、仿佛三月春天桃花初绽时的那种香气,甜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气息。

    林灼华深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

    那时候娘还活着,每到春天,娘都会带她去村口那棵老桃树底下坐一下午。娘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桃花落了一地,像是看不够似的。

    她那时候不懂,娘为什么老爱盯着桃花发呆。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桃花对娘来说,大概不只是好看的花。

    那是娘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而此刻,门缝里的桃花香,像是娘从二十年前递过来的一声叹息。

    林灼华握紧铁棍,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身后,老叨飘在半空,破天荒地没有聒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像在看一段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

    良久,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马姑娘,您欠的账,您闺女来还了。您该放心了吧?”

    门内,桃花香越来越浓。

    林灼华没有回头。

    她只是想着:娘,你走的时候,是不是也闻着这阵桃花香?

    你要是知道俺来了,会不会高兴?

    俺不知道你在这门后头留了什么,但俺总得亲眼看看。

    毕竟,你欠俺的,也还没还呢。

    她走了进去。

    青铜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人替这段尘封二十年的往事,落了一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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