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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母妃的旧琴

    凤尾琴埋在废王府的井里。

    井水冻了十七年,琴身却仍带着温度。谢听雪把它抱出来时,指尖沾了水,像小时候练琴偷懒,被母妃用戒尺轻轻敲过后留下的那一点疼。

    她很久没有动。

    陆临渊站在井边,没有催。

    “你不问?”谢听雪道。

    “问什么?”

    “我母妃为什么会布下白暮城。”

    “你也不知道。我问了,只是逼你替她猜。”

    谢听雪低头擦去琴面冰霜:“你偶尔也会说人话。”

    “偶尔。”

    她拨动第一根弦。

    废王府的冬天忽然变成春日。冰雪化作细雨,倒塌的廊柱重新立起,海棠从墙缝里开满整院。一个穿浅青宫裙的女子坐在廊下,手里捧着热茶,眉眼与谢听雪有七分相似。

    “听雪。”她笑着说,“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谢听雪站在雨里,像一下回到十三岁。她握剑的手慢慢松开,往前走了一步。

    陆临渊却在另一边看见陆守石。

    父亲蹲在廊下修一只破木凳,抬头冲他招手:“小渊,过来搭把手。”

    那声音太熟。连说话时嘴角向左偏一点的习惯都没错。

    陆临渊没有过去。

    “这不是你母妃的回忆。”他说,“它会把每个人最想见的人拼进来。”

    楚玄微正在院中一桌酒席前。他明知酒是假的,仍喝了三杯。幻酒下肚,他打了个很真的酒嗝:“假的酒也能欠真的钱吗?”

    钱掌柜立刻道:“能。亲眼见证。”

    这一声把谢听雪从幻境里拉回半步。

    母妃仍温柔地看着她:“把剑放下。你已经累了十年,不必再查。”

    谢听雪没有回答,而是坐到琴前,弹起母妃教过的旧曲。第一段平稳,第二段忽然故意错了半拍。

    幻影立刻伸手纠正:“这里应当慢一拍。”

    谢听雪抬眼:“你教我的,是快一拍。”

    母女之间只有她们知道的小错,幻影答错了。

    春雨骤然变成黑色。

    廊下“母妃”的脸从中间裂开,无数凤羽从裂缝里飞出,化作持刀傀儡。现实中的废王府同时震动,井口爬出成片火羽,朝守在外面的纪停舟和姜小禾扑去。

    纪停舟一枪扫开半院火羽,骂道:“你们母女谈心,为什么总是旁人挨打?”

    谢听雪没有回头:“因为你站得近。”

    “下次我站远些。”

    “你不会。”

    纪停舟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琴境中,陆守石幻影也站起身。他没有变成怪物,只是失望地看着陆临渊:“你连爹也不肯信?”

    陆临渊胸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走过去,却不是拥抱,而是把那只修好的木凳翻过来。凳底没有陆守石惯用的三角木楔。

    “我爹修东西丑,但结实。”陆临渊轻声道,“你做得太好。”

    幻影沉默,随后化成一地木屑。

    真正的残魂藏在琴第三根断弦里。她只剩半张脸,声音也很轻。

    “听雪。”

    谢听雪握着琴弦,手背青筋一点点浮起。

    残魂告诉她,自己被分成三部分:一魂留守白暮城,一魂封入皇陵,一魂被天寿使带往上界。三魂若重新合一,可能恢复完整,也可能变成天寿司最了解人间的钥匙。

    “所以你要我杀你?”谢听雪问。

    “若完整的我不再是我。”

    “你又替我决定。”

    残魂怔住。

    谢听雪望着她:“十年前你把我送走,说是怕我死。如今又让我先答应杀你。母妃,你总把害怕藏进命令里,再告诉我这是爱。”

    春雨落在残魂脸上。她很久没有说话。

    “对不起。”

    只三个字。

    谢听雪眼眶终于红了,却没有哭。她想伸手抱住母亲,手掌从残魂身体里穿过去。

    残魂也抬手,虚虚停在她发顶,像小时候替她理好乱发。

    “你长大了。”

    “不是因为你安排得好。”

    “我知道。”

    这一次,她们都笑了一下。

    引路术察觉残魂泄密,整座琴境骤然燃烧。海棠、春雨、旧廊和母妃的笑一起化成凤凰火。它们不烧身体,只烧人离开幸福幻境的意愿。

    谢听雪看见十三岁的自己坐在母妃身边。小姑娘还不知道谢氏会灭,也不知道未来会背那么多名字。她抬头问:“留下不好吗?”

    谢听雪蹲下,替她系好松开的剑穗。

    “很好。”她说,“可外面还有人等我。”

    她起身,一剑斩开春日。

    这一剑没有斩掉母妃那句道歉,也没有斩掉海棠花香,只斩断幻境不许人离开的门。

    陆临渊在火海背面找到皇陵印。顾长庚以雷丸钉住印角,姜小禾在现实点起战灯为他们指路,纪停舟一枪将琴尾钉在井沿。

    琴境破碎时,废王府重新回到寒冬。

    谢听雪怀中只剩一张皇陵路线图。路线终点不在帝棺内,而在帝棺之外。图旁有母妃留下的小字:入陵后,棺内棺外会不断反转,先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夜里,谢听雪坐在火堆旁修琴。她没有弹,只一根根把弦理顺。

    陆临渊递给她一碗热粥。

    “你今日怎么不说话?”她问。

    “怕说错。”

    “你也有怕的时候?”

    “很多。”

    谢听雪接过粥。两人肩并肩坐着,看火星从锅底飘进夜色。附近孩子在追逐,苏禾正逼纪停舟喝药,钱掌柜趁乱往自己碗里多捞肉,被柳婶一勺打回去。

    这些声音不宏大,却让废王府像重新住进了人。

    琴音彻底停后,谢听雪掌心多出一枚黑点。陆临渊用照骨镜一照,镜中那不是痣。

    是一扇门。

    幻境破碎后,谢听雪从井底捞起一支旧木簪。那是母妃当年常用的,簪尾有一道她幼时咬出的牙印。残魂已经散去,牙印却是真的。她用袖口把木簪擦干,动作比擦剑慢得多。陆临渊没有说“至少留下了东西”,因为他知道物件不能替代人。两人只是安静坐着,直到谢听雪自己把木簪插进发间。

    夜饭时,苏禾问谢听雪,母女之间吵成这样,算不算和好。谢听雪说不知道。柳婶把一块煮软的肉夹进她碗里:“不知道就先吃,和好又不是赶路,今晚必须到。”这话没有道理,却让谢听雪低头笑了。她过去总把所有问题当成要立刻斩开的结,如今第一次允许一段关系停在未完处。

    纪停舟趁人不注意把琴境里带出的半片海棠花藏进甲缝。苏禾发现后问他留花做什么。骨将板着脸说是证物,苏禾便认真提议交给顾长庚封存。纪停舟沉默许久,只好承认花很好看。那半片花第二天便化了,却在他冷硬的甲片上留下一点浅红。

    母妃残魂消散前,还留下了一句极普通的话:白暮城北院的梅子腌得太咸,不要多吃。谢听雪起初以为这是暗号,查了半天才发现只是母妃生前的口味。她坐在井边笑了很久,也红了眼。一个被分成三魂、卷入皇陵与天寿司的人,仍会记得女儿怕酸。正是这种无用的小事,让那缕残魂更像母亲,而不只是线索。

    临睡前,谢听雪把木簪取下来放在枕边,又觉得太显眼,重新藏进衣襟。这个来回动作被陆临渊看见,他没有取笑。她过去从不让任何珍贵东西离身,因为怕失去;如今却第一次承认,珍惜本身也会让人手足无措。火堆熄灭前,她低声说了一句“晚安,母妃”,没有等任何回答。

    第二天清晨,谢听雪把母妃旧曲重新弹了一遍。这一次没有幻境,琴声也不完整,断处甚至有些刺耳。白暮城的人却停下手中活计安静听完。曲子结束后,没有人鼓掌。小满只说:“后面可以以后再补。”谢听雪点头,把这句话也当作母妃留给她的另一种答案。

    门缝正在她血肉里缓慢张开,门后传来三千人同时敲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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