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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公公又来

    翠莲靠着灶台睡了一夜,脖子僵得转不动。她听见老泰山起来,窸窸窣窣穿衣裳,咳嗽了两声,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她没睁眼,假装还睡着。老泰山走到她跟前,站了一下,往灶台上放了什么东西,然后拄着拐杖走了。

    院门开了又关上。

    翠莲等了一会儿,确认他走远了,才睁开眼。灶台上放着两个铜板,被油灯熏得发黑。她看着那两个铜板,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两个铜板,买不了半斤粮食。

    翠莲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把铜板放进瓦罐里,瓦罐已经快空了,几个铜板在罐底滚来滚去,叮当响。

    她舀了半瓢水洗脸,水凉得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对着破镜子照了照,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她用手指沾了点水,把头发拢了拢,竹簪别住。

    换上那件刘半尺给的旧褂子,袖子长出一大截,她卷了两道,用麻绳扎住。褂子上有一股木头屑的味道,还有汗臭味,洗不掉了。

    她刚把灶台收拾好,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翠莲心里一紧——老泰山刚走,不会又回来了吧?

    门口站着的是柳老栓。

    公公穿着一件黑棉袄,补丁摞补丁,头上戴着那顶破毡帽,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看着和善,但翠莲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爹。”翠莲叫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翠莲,”柳老栓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两块红薯,“我给你送点吃的。”

    “我不饿。”翠莲说。

    “不饿也得吃。”柳老栓把碗放在灶台上,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在炕上停了一下。炕上的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炕席上有两个人躺过的痕迹。

    柳老栓的眼睛眯了一下。

    翠莲知道他在看什么。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赶紧走过去把被子叠了,枕头放正。可炕席上的印子遮不住,两个坑,一大一小,明明白白。

    “老泰山昨儿来了?”柳老栓问,声音不大。

    翠莲没吭声。

    柳老栓哼了一声,在门槛上坐下来,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划火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翠莲,”他说,“你跟老泰山那些事,我也不说啥了。谁让大壮死了呢。可你得分清楚,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翠莲站在灶台边上,不说话。

    柳老栓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翠莲跟前。翠莲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顶住了灶台。

    “你别怕,”柳老栓笑了笑,“我能吃了你?”

    他说着,伸手拿起灶台上那碗红薯,往翠莲面前递了递。“吃吧。自家地里种的,甜着呢。”

    翠莲没接。

    柳老栓也不急,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在屋里转了一圈。他看看瓦罐,看看柜子,又看看炕上那条薄被子。

    “你这些天咋过的?”他问。

    “就那么过的。”翠莲说。

    “就那么过可不行,”柳老栓转过身,盯着翠莲的脸,“你看看你,瘦成啥样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你再这么下去,不等冬天你就得倒下。”

    翠莲咬着嘴唇,不说话。

    柳老栓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翠莲闻见他身上的旱烟味,还有一股老人的酸臭味,混在一起,冲鼻子。

    “翠莲,”他的声音低下来,“我跟你说过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啥事?”翠莲装糊涂。

    “你跟我过的事。”柳老栓说得直接,不拐弯了,“你跟我过,我养活你。不用你再受老泰山的气。他那个人,玩够了就扔,你在他手里能落个啥?”

    翠莲想往旁边躲,柳老栓伸手拦住了她。一只胳膊撑在灶台上,把她夹在中间,走不脱。

    “爹,您别这样。”翠莲的声音发颤。

    “哪样了?”柳老栓的脸凑过来,几乎贴上她的脸,“我是心疼你。你看看你这个家,灶台是凉的,柜子是空的,炕上的被子薄得跟纸一样。你一个妇人家,能撑多久?”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翠莲的肩膀上。翠莲缩了一下,没有躲开。

    “老泰山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柳老栓的手从肩膀滑到胳膊上,攥着她的胳膊,攥得发紧,“他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就听爹的话,跟爹过。等爹死了,这院子、这地,全是你的。”

    “爹,您松手。”翠莲的声音带着哭腔。

    柳老栓没松。

    他把翠莲从灶台边拉过来,拉到炕边。翠莲的腿磕在炕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想喊,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喊不出来。

    “你别喊,”柳老栓压着嗓子说,“你喊也没用。这大清早的,谁管你?”

    他把翠莲按在炕上,一只手捂住她的嘴。翠莲的眼睛瞪得溜圆,眼泪从眼角涌出来,淌过他的手背。柳老栓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捂在她嘴上,硌得脸疼。

    翠莲拼命摇头,两只手推他的胸口。可柳老栓看着老了,力气比翠莲大多了。她推不动,像推一堵墙。

    “翠莲,”柳老栓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你听话。你听话我就不打你。”

    翠莲不挣扎了。

    不是不想挣扎,是没力气了。她昨天晚上就没吃饱,今天早上连口水都没喝。她的手从柳老栓胸口滑下来,垂在炕沿边上,像两根晾干的咸菜。

    柳老栓见她不动了,松开捂嘴的手,去解她的裤腰带。

    翠莲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个燕子窝。

    燕子窝还是空的。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今年不回来了。

    她听见柳老栓喘气的声音,听见他自己裤腰带解开的声音,听见炕席被压得咯吱咯吱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围着她转。

    她没有闭眼睛。

    她看着房梁,看着那个空空的燕子窝,看着屋顶上那些被烟熏黑的椽子。眼泪从眼角往外淌,淌进头发里,淌到耳朵里。

    柳老栓折腾了一阵,终于停了下来。他从翠莲身上翻下去,躺在旁边,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他坐起来,把衣裳整了整,系好裤腰带。

    他看了翠莲一眼,翠莲还是那个姿势,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盯着房梁。

    “翠莲,”他说,声音有点发虚,“你别怪爹。爹也是没办法。你长得好看,爹控制不住。”

    翠莲没说话。

    柳老栓从炕上下来,走到灶台边,把那碗红薯端过来,放在翠莲枕头旁边。

    “红薯你吃了。别饿着。”

    他拿起烟袋锅子,走了。

    院门开了又关上。

    翠莲躺在炕上,一动没动。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的脸上还有泪痕,干了,绷得皮紧。她想翻个身,身子像灌了铅一样,抬不动。

    过了很久,她慢慢坐起来。

    裤腰带没系,裤子松垮垮地挂在腰上。她低头看了看,肚子上有几道红印子,是柳老栓的手指头掐的。

    她把裤腰带系好,把那碗红薯端起来。

    红薯已经凉了,皮皱巴巴的。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红薯是甜的,甜得发苦。

    她一口一口把两块红薯都吃了,连皮都没剩。

    然后把碗放在灶台上,下了炕,走到院子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老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翠莲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她想起三年前,柳大壮还活着的时候,也是在这棵枣树下,他坐着小板凳,她蹲在旁边洗衣服。大壮咳嗽了一声,说:“翠莲,你跟着我,受苦了。”

    她说:“不苦。”

    大壮笑了笑,没说话。

    那是大壮死之前两个月的事。

    翠莲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这一次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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