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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田县高头岭

    木板房藏着很多秘密

    板缝里故事又老又旧

    翻出来拭去表面灰尘

    复原的我们都蛮鲜活

    翠屏湖还是碧蓝碧蓝

    波浪的歌声欢快动听

    洗洗脸庞水依然清冽

    望见鱼儿未改变模样

    (章庄《古田县高头岭》)

    少年随军迁徙的路途,颠簸绵长,却藏着数不尽温柔鲜活的童年记忆。1965年7月,我们全家跟着部队家属队伍从周宁启程,搭乘军车穿行在闽东连绵群山之间。盘山道九曲回环,车身左右盘旋不停,一路摇摇晃晃,满车随军的大人与孩童都被山路颠得昏昏沉沉。

    简单的午饭就在颠簸的车厢里草草对付:冷硬的白面馒头、清水煮好的凉鸡蛋,就着保温瓶里温热的白水咽下,朴素寡淡,却足以饱腹。也有心细的家属提前备好热牛奶,清甜醇厚的奶香淡淡漫开,萦绕在拥挤的车厢里,成了漫漫长路中最熨帖人心的暖意。

    山路辗转许久,直到午后四点多,连绵沉闷的青山之间,忽然撞入一片透亮温润的碧色。不知是谁率先惊呼出声:“大家快看,好大一片湖!”

    众人纷纷抬眼眺望,群山环抱之中,一汪浩渺碧水静静铺展,澄澈碧绿,宛若一块无瑕翡翠。湖面无风时静谧如镜,泛着清浅的天蓝色,青山环伺,水光粼粼,满目清宁,一眼望去,心头所有路途疲惫尽数消散。这片深藏闽北群山的湖水,便是新中国赫赫有名的古田水库,也就是如今风光绝美的翠屏湖。

    翠屏湖始建于1958年,是福建省规模顶尖的人工湖,归属闽江水系。整片水域辽阔澄澈,总面积37.1平方公里,最大蓄水量超六亿立方米。湖中错落散落二十四座天然小岛,岛上草木繁茂、花木丛生,湖山相依、岛水相映,风光温婉秀丽,素来有着“风光不输太湖”的美誉。

    依湖而建的古田溪水力发电厂,是镌刻着新中国早期水电发展史的功勋工程。作为自主运营、一厂多站的国有中型水电企业,厂区建有四座梯级电站、八台发电机组,总装机容量32.4万千瓦,多年年均发电量超八亿千瓦时。在福建全省电网布局里,它常年承担调峰、调频、调压与事故应急备用的关键职能。四座形制各异的水电站,如同四颗明珠错落镶嵌在蜿蜒的古田溪畔,滋养一方水土,支撑地方生产发展。

    作为福建第一座大型水电站,古田溪水电厂在建国初期百废待兴的艰苦环境下,攻坚克难,创下五项载入史册的新中国水电第一,书写了国人自力更生建设基建的传奇篇章:

    其一,它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座梯级水电站,在物资匮乏、设备简陋的条件下,建设者摸索出国内梯级水电全新开发模式;

    其二,它是解放后全国首个开工的重点水电项目,列入国家“一五计划”101号重点工程,扛起新中国电力起步的重任;

    其三,建成当时国内最长的1758米引水隧洞,突破彼时国内隧洞施工的技术瓶颈;

    其四,施工队伍创下月掘进202米的全国水电掘进纪录,以拼搏刷新基建速度;

    其五,落成全国第一座地下发电厂房,开创国内地下水电站建设先河。

    时光回溯至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新生共和国百业待举、百废待兴。中央规划第一个五年建设蓝图时,便将古田溪梯级水电工程列为全国101项核心重点工程,举全国之力助推福建电力起步。1956年3月,古田溪一级电站两台机组率先投产发电,正式拉开水电赋能闽东的序幕。历经十七年接续建设,1973年12月,四座梯级电站全部十二台机组完工,全线投入稳定运营。

    整座电站全程依靠国人自主勘测设计、施工开凿、设备制造与机组安装,没有外援扶持,无成熟经验可借鉴,纯粹凭着自力更生创下多项行业纪录。它不仅是建国初期水电建设者艰苦奋斗、攻坚克难的真实缩影,更沉淀下成熟完备的梯级电站运维、安全生产体系。数十年间持续为宁德、福建全域输送电力,带动区域工业与民生发展;同时向外输送数千名优秀水电技术骨干、管理人才,被业内誉为新中国水电人才的摇篮,为全国水利电力行业筑牢人才根基。

    1961年2月8日,朱德委员长、谢觉哉院长一行专程来到古田视察,走访古田溪水电站与新县城,泛舟翠屏湖,饱览湖光山色与新生水利工程,眼前山河新景、宏伟坝体让两位前辈兴致盎然,当场赋诗留念。

    谢觉哉先生先提笔写下《泛舟古田水库》:

    山里行舟自古无,沿湾绕岛路回迂。

    水中城市蛟龙困,地下楼台星月徐。

    级级能源增不已,重重巨坝锁无余。

    建溪明岁成新海,上武夷峰看打鱼。

    朱德委员长读后欣然依韵和诗,一句句写尽水库灌溉、发电、航运、养殖多重民生价值:

    湖水清平波浪无,楼船并进路航迂。

    岛中风景明如画,池上鸥飞甚款徐。

    四级梯型多发电,层堤水利用无余。

    古田巨坝完成好,运输灌溉又养鱼。

    我们一家人落脚的部队家属院,就安在翠屏湖畔的山坡之上。院里连片两层木质小楼,木墙木梁,质朴古雅。楼宇之间贯通长长木廊,两侧一间间分属各家,楼梯设于院落正中,直通二层。二楼住着孙爱萍、丰海兰、李维爽、李小平几户人家,楼下还有孙红菊一家五口。我们家安置在二楼,推开木窗便是整片湖山,朝暮皆有山水入眼。

    朝暮晨昏,山水相伴从未间断。清晨睁眼,便是青山环抱碧水、湖面倒映峰峦的画卷,山立水中,水绕山间,动静相融,意境悠远。澄澈湖面大多时候平静无波,偶有一叶小舟轻划过水面,不留重痕,只轻轻揉碎一池倒影。渡口渡轮突突作响,缓缓驶向湖心,渐行渐远消融在层叠青山之间,船尾拖出层层涟漪,一圈圈漫向湖岸,慢慢抚平湖水波纹。

    儿时我最爱跑到水库大坝边,巍峨坝身之上,“古田水库”四个鲜红大字笔力雄浑,传为朱德总司令亲笔题写,静静镌刻在山石之间,见证数十年岁月流转。

    翠屏湖水深鱼肥,物产丰饶,近岸浅滩藏着无数小鱼苗。小时候我常和伙伴跑到码头浅水滩玩耍,清凉湖水没过脚踝,成群小鱼围拢在脚边,轻轻啄舐皮肤,酥酥痒痒。伸手去捞,小鱼却灵动躲闪,倏忽四散游远,次次空手而归,只觉山野生灵鲜活可爱。

    每到集中捕鱼的时节,县城集市摆满刚捕捞上岸的水库野鱼,个头硕大、肉质细嫩。母亲常带着姐姐章琴与我上街买鱼,鲜鱼通体银亮,鱼鳞在日光下泛着细碎幽蓝光泽,格外好看。单单切下一小块鱼肉,便足有两斤多重。回家简单烹制,煎至金黄的鱼肉搭配嫩白豆腐,辅以葱姜去腥,熬出一锅奶白浓汤,鱼肉鲜而无腥,滋味醇厚,是深深刻在我童年味蕾里的湖山至味。

    翠屏湖畔的童年,藏着不少惊险又鲜活的趣事。一年夏日傍晚,我和姐姐沿湖边散步,遇见两个和我们年纪相仿的渔家少年,二人赤膊短裤,撑着竹排漂在湖面。我心生好奇,高声询问能否登排游玩,渔家孩子爽快应允。姐姐天生胆小,连连摆手:“你去玩吧,我不敢上船,就在岸边等你。”

    我满心欢喜蹚水登上窄竹排,两名少年手持长竹篙轻轻一点,竹排便缓缓漂向湖心。正当我沉醉于四面湖景,二人忽然故意左右晃动竹排,竹排起伏摇晃、站立不稳。我猝不及防,只能死死攥紧捆扎竹排的绳索,吓得连声惊呼,逗得两个渔家孩子放声大笑。岸边的姐姐看得心急,不停挥手呼喊,催促他们尽快靠岸。

    不曾想,二人忽然抛下长篙,一前一后扑通跃入湖水,熟练朝岸边游去,独留我一人漂在茫茫湖心。我自幼不识水性,望着宽阔湖面、远离的岸堤,瞬间慌了神,委屈地放声大哭。岸边的姐姐又急又怕,转身一路飞奔回家属院呼救大人。

    孤立无援的我只能徒劳伸手拨水,竹排分毫不动,孤零零漂浮在碧波中央。万幸闻讯赶来的邻里长辈快步冲到湖边,一位叔叔纵身跃入水中,奋力游至竹排旁,稳稳将竹排推回岸边。一场虚惊过后,回家我和姐姐双双被母亲严厉训斥。这场惊险遭遇,也让年少的我们牢牢记住:人心善恶难辨,不可轻易轻信陌生旁人。

    闽东南沿海多台风,盛夏狂风暴雨是常有的光景。我清晰记得1967年那场特大台风,声势滔天,威力骇人。狂风裹挟暴雨席卷山野,窗外景物一片模糊,呼啸风声震得木屋微微发颤,人心惶惶。院外山坡上一株粗壮梧桐树,挺拔树冠在狂风中反复弯折、苦苦支撑,几番拉扯之后,一声脆响,硕大树冠轰然折断,只余下一截光秃秃树干立在原地。

    彼时年纪尚小,总以为大树遭此重创,定然再也无法存活。可来年春风春雨一过,残存树干之上,竟悄悄抽出满枝嫩绿新芽,重焕勃勃生机。往后半生,每当我遭遇人生坎坷、困顿失意,总会想起这棵劫后重生的梧桐,心底便生出无限力量——世间万事,纵使跌入绝境,亦有从头再来的机会。每每读到“枯木逢春”四字,眼前立刻浮现这株梧桐树的模样,读懂绝境向阳、生生不息的道理。

    孩童的成长,藏在一次次亲身摸索与尝试里。那时家里爱吃芝麻花生馅饺子、汤圆,母亲曾搬来石磨,想把花生研磨成细粉拌馅。可反复碾磨多遍,花生始终无法成细腻粉末,只留颗粒,和芝麻大小相近。母亲无奈感慨:“花生油脂厚重,终究磨不成细粉。”

    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早早教会我一个道理:世间道理、生活经验从不是凭空得来,全都源于亲身试验、亲眼见证。年少走过的每一段路、经历的每一件小事,都是成长最珍贵的积淀,日积月累,沉淀为往后一生的阅历。

    我自幼喜爱亲近山野小动物,在与生灵相伴的时光里,读懂自由与风骨。曾摘下盛放的南瓜花,捕捉花间蜜蜂,装进玻璃瓶细心饲养,日日采摘鲜花投喂照料,可蜜蜂本属于山野,不出数日便静静逝去。后来也曾养过泥鳅,相伴一段时日,最终也没能存活。唯有翠屏湖捞来的小鱼,在清水滋养下陪我许久,是童年最长久温柔的陪伴。

    最令我内心震动的,是一只误入屋内的麻雀。我将它关进木笼,每日精心投喂谷物清水,可它终日挺立、闭口绝食,宁可饿到奄奄一息,也不愿困于樊笼。小小飞鸟一身傲骨,完美印证“宁为自由死,不为笼中活”的气节。这份不屈的生命力深深震撼年少的我,自此心底常怀敬畏,尊重每一个向往自在的生灵。

    山间田野的探索,总能解锁新奇见闻。儿时和伙伴在湖畔菜地嬉闹,偶然看见一片青翠植株,初见只当寻常野菜,随手拔起,才发现根部挂满饱满嫩花生。一颗颗白净鲜嫩,裹着湿润泥土,入口清甜醇香。我们悄悄摘下几颗洗干净品尝,满心欢喜,又心怀敬畏不敢多采,生怕惊扰耕种的农户。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亲眼见到花生藤蔓,这份山野馈赠,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

    木质营房的日常,总有山野小虫相伴。木屋墙板、缝隙之间,常有蜜蜂、马蜂筑巢安家。遇上显眼的马蜂窝,大人们便举长竹竿小心捅落;高处难以触及的,便任由蜂群栖息。

    有一年,一窝蜜蜂在木屋墙板缝隙筑巢,密密麻麻蜂群附着木板,整日嗡嗡轰鸣,声势浩大,邻里家家户户不敢开窗通风,平日里出行都小心翼翼。后来留守处工作人员专程前来处置,蜂群漫天飞舞、遮天蔽日,整座大院无人敢出门,只能隔着玻璃窗远远观望。万幸最后蜂王带领蜂群自行迁徙,风波悄然平息。事后撬开墙板,满地死去蜜蜂、残破蜂蛹,满目萧瑟,让人不由得感叹万物皆有灵。

    1966年盛夏6月,年幼的弟弟章建突发急症,确诊急性肝炎。母亲李翠珍心急如焚,即刻陪同弟弟住院医治。弟弟养病期间,远在广东梅县的外婆曾玉莲千里跋涉,赶来古田高头岭照料我与姐姐。

    外婆一身旧式蓝布斜襟衣衫,布扣自脖颈斜扣至左胸,再顺衣摆垂落,一针一线都是旧时光印记。生于旧时代的外婆自幼裹脚,双足纤细,步履缓慢,身形看着柔弱,却扛得住长途山路跋涉,行走许久也不觉疲累。

    最让祖孙间为难的是语言隔阂。外婆一口地道客家话,半句普通话都听不懂,和邻里无法交流,与我们姐弟沟通也格外艰难。平日里只有吃饭、洗漱、起居这类简单短句,我们能靠着场景半猜半懂,其余话语只能两两相望,无言以对。

    曾闹出一场啼笑皆非的误会:姐姐听见外婆比划示意,误以为要搬动木梯,连忙喊上我一同出力。姐弟二人抬着笨重木梯,步履蹒跚、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挪到屋门前。外婆见状连连大笑,摆手示意我们放下木梯,抬手指向桌上温热饭菜,用客家话嘱咐我们去喊弟弟回家吃饭。这场滑稽的误会,成了祖孙相处一段温柔又遗憾的回忆。

    年少贪玩好动,嬉闹间难免磕碰受伤。一次玩耍时我不慎摔倒,膝盖破皮,疏于护理沾水引发感染,大腿内侧淋巴结红肿结块,连日高烧不退。留守处卫生所无力医治,母亲立刻带我赶赴南平部队医院住院,日夜贴身陪护。

    南平医院紧邻江畔,院落规整、规模不小,医生温和和善,护士细心周到。住院那段时日,我每日倚窗眺望江面,往来货船穿梭不息,上游顺流而下的原木层层堆叠,码头堆满粗壮圆木,是当年江上独有的货运景象。

    确诊之后,我被送入手术室处理伤口。彼时年幼懵懂顽劣,全然不懂配合,医生叮嘱我静坐不动,我却手脚乱蹬、肆意挣扎。护士只能按住我的四肢,我依旧扭动腰身奋力抗拒,一番折腾,医护和我全都满头大汗。那时年纪太小不懂体谅,心底还暗自得意,觉得自己力气充沛。

    住院间隙,护士每次见到母亲,总会笑着说起我手术时拼命挣扎的模样,感慨孩童精力旺盛。所幸治疗顺利,伤口慢慢愈合,高烧彻底消退,我跟着母亲平安归家。临行前医生反复叮嘱母亲与我:“日后皮肤外伤万万不可沾水,一定要牢记。”这句嘱咐我记了一辈子,自此格外爱惜身体、谨慎养护伤口。

    岁月流转,时代浪潮奔涌向前。这一年政治风向开始明显变化。11月10日上海《文汇报》发表***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一文,这篇文章成为发动“*****”的导火线。

    1966年5月**风潮兴起,街巷校园处处换新貌。校园里,小学生佩戴红小兵袖章,中学生佩戴红卫兵袖章,鲜红袖章熠熠生辉,少年意气蓬勃。那时我们姐弟三人年纪尚幼,还没有佩戴袖章的资格,只能满心羡慕望着年长的哥哥姐姐。

    大街小巷终日回荡激昂红歌,《我们走在大路上》《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旋律随处可闻,朗朗上口。彼时天空澄澈湛蓝,日光热烈明亮,街巷喇叭声声不绝,红旗随处招展,满眼都是热血昂扬、积极向上的时代气息。时代浪潮之下学校停课,学子居家,我和姐姐、弟弟便跟着邻里孩童结伴嬉戏,在湖畔木院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闲散时光。

    1967年4月,长久照料我们的外婆终究要辞别古田,返回广东梅县老家。离别那日,母亲、姐姐与我满心不舍,山水相隔,不知何日才能再度相见。

    平日里也常跟着母亲进城采买,长路漫漫,步履匆匆。一次返程途经山野大道,路上忽然人声喧哗,路人惊呼奔走,乡民手持锄头棍棒,神色慌张。原来是路上窜出一头疯牛,乡民说疯牛性情暴戾,见人撞人、遇车冲撞,凶险万分。

    话音未落,人群四散奔逃,疯牛低头狂奔而来,气势骇人。母亲立刻紧紧拉住我和姐姐,三人蜷缩在路旁大树后方,我和姐姐死死抱住母亲的腿,心底惶恐不已。疯牛奔至路中停下喘息,嘴角淌着白沫,模样吓人。一众乡民伺机围堵,抛出绳索套牛却屡屡落空,疯牛稍作歇息,又再度狂奔逃窜。

    确认疯牛彻底走远,母亲连忙带着我们快步归家,再三叮嘱疯牛凶险,切不可围观凑热闹。返程路上,姐姐轻声告诉我,疯牛肉不可食用,捕获之后都会就地掩埋。年少的我满心懵懂,暗自疑惑集市售卖的牛肉,该如何分辨好坏。

    那时我年纪尚小,天性好动,整日在外疯跑,时常毫无征兆流鼻血。起初母亲只会让我静静平躺,用棉花堵住出血鼻孔,拿冷水浸湿毛巾敷在额头止血。有一回鼻血没能及时止住,我下意识将血水咽入腹中,后来肠胃翻涌,一口鲜血呕在地上,吓得母亲魂飞魄散。

    母亲当即联系卫生所医生,连夜送我赶往县医院输血、输液治疗。病床之上,母亲总伸手轻轻抚过我的额头,柔声询问:“舒服些了吗?”她温和慈祥的面容、乌黑眼眸里藏不住的担忧,数十年过去依旧清晰印在我脑海。出院后母亲特意托医生开了许多补血药材,日日炖汤给我调理身体。

    每临春节前夕,母亲总会专程去县城中药铺买野生人参,炖滋补汤给我们三个孩子饮用,调养身子。

    我七岁那年,前往高头岭小学读一年级,每日出门前母亲总要反复叮嘱我和姐姐:到校务必听从老师教导,不许和同学争吵、打架,记住了吗?我和姐姐都会用力点头应下。

    校园往事大多已经模糊,唯独两件事记忆犹新:跟着全班同学高声朗读课文,跟着老师学唱新歌。学校隔壁便是一处牛圈,老牛整日不停哞叫,声响时时飘进教室。

    冬日来临,湖面寒风凛冽,吹得脸颊干裂起皮。每日出门之前,母亲都会给我和姐姐的脸颊、双手涂抹雪花膏。那时雪花膏分两种包装,一种是圆铁皮盒,还有别致的贝壳小盒装,抹在皮肤上,清清淡淡的香气经久不散。

    和我们同住一栋木楼的,还有刘桂英阿姨、王蓉英阿姨、金兆花阿姨、陈素娥阿姨几户人家。岁月久远,她们当年的音容笑貌大多渐渐模糊,可多年之后偶然重逢,心底依旧生出几分熟悉暖意。

    时光辗转,1967年6月,我们在翠屏湖畔木屋居住的岁月悄然落幕,部队下发搬迁通知,全体家属即将搬入古田县城定居。

    年少的我心中满是欢喜,向来向往奔赴全新风景,总觉得搬家就意味着遇见新鲜事物、听闻别样见闻,前路永远藏着不曾见过的光景。

    回望古田本土文脉,元末明初名士张以宁久居翠屏峰下,自号翠屏山人,一生清廉自持,临终留下《自挽诗》明志,字句清雅,风骨凛然:

    一世穷愁老翰林,南归旅榇越山岑。

    覆身惟有黔娄被,垂槖都无陆贾金。

    稚子啼饥忧未艾,慈亲蒿葬痛尤深。

    经过相识如相问,莫忘徐君挂剑心。

    回望翠屏湖畔数年童年朝夕、湖山岁月,我依先贤原韵和诗一首,寄怀闽东山水、铭记年少童真,感念母亲多年抚育之恩:

    一湖碧水映山林,南风劲吹越山岑。

    木屋岸边暖阳被,眺望远处水泛金。

    路窄曲折遍地艾,不谙世事记忆深。

    如有故人常相问,似为叩门夜夜心。

    一汪翠屏湖水,一座功勋水电站,一片依山而建的木质家属院。灵动游鱼、惊险往事、温热亲情,全都妥帖藏在古田青山碧水之间。岁月匆匆流转,如今我早已长大成人,唯有翠屏湖澄澈山水、年少时光里所有温柔细碎的记忆,永远清亮鲜活,岁岁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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