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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佛有什么好信的

    重生第三天,宋霜序终于弄清了这院里的基本规矩。

    每日卯时,谢昭去演武场练枪,辰时回来用早膳,然后去军营,戌时归。有时候更晚。周氏住在正院东边的福寿堂,每日巳时让丫鬟来传话,不是头疼就是腰酸,变着法儿让新妇去跟前伺候。

    前世的宋霜序去了。

    端茶倒水,捶腿捏肩,比丫鬟还勤快。周氏笑眯眯地夸她“比亲闺女还贴心”,转头就让人把她的嫁妆箱子抬进了福寿堂。

    这一世宋霜序也去了。端茶,但茶是凉的。捶腿,但力道不对。周氏皱了几次眉,大约觉得这个新妇笨手笨脚,不如传闻中那般好拿捏,便有些不耐烦。

    这正是宋霜序要的。

    太殷勤会被榨干,太冷淡会被针对。刚刚好的笨拙,让周氏觉得“不堪大用”,反倒能拖一阵子。

    这日上午,周氏又让人来传话,说胸口闷,让新妇去侍疾。宋霜序让丫鬟回了话——夫人昨日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老夫人,不敢近前。

    这是谢昭教她的。谢昭出门前说过,如果不想去,就说身子不舒服。他以为她是真的不舒服,临走前还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晚上回来给她带城南的桂花糕。

    宋霜序把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个面。

    谢昭对她越好,她越觉得恶心。因为前世他也是这样,一边对她温柔体贴,一边默许他母亲和孟家一步步把她逼死。他的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体面的谋杀。

    “夫人,您真不去福寿堂?”丫鬟翠微小心翼翼地问。翠微是谢昭给她新配的丫鬟,今年十五,圆脸圆眼睛,看着不太聪明,但手脚勤快。

    “不去。”宋霜序低头看着桌上的一沓账本。

    这些账本是谢昭书房里拿的。她花了三天时间,一点点试探。先是在书房门口路过,谢昭没在意。然后进来送参茶,谢昭没说什么。最后她坐在书案旁边翻账本,谢昭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她看得懂吗。

    她说:“将军忘了,妾身娘家是做什么的。”

    谢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他说:“我倒是忘了,霜序是宋家的女儿。”又说:“你看吧,反正这府里早晚也是你管。”

    前世宋霜序听了这话,心里甜得跟什么似的,觉得这是丈夫的信任和托付。

    这一世她只听见了四个字——早晚是你管。

    所以那些嫁妆,早晚也是将军府的。

    她把账本翻了个遍。将军府的账面比她想象中更干净,几乎没有什么进项。谢昭是武将,俸禄有限,御赐的宅子不能换银子,田产只有城外两处庄子,收成勉强够府里嚼用。

    一个没有根基的寒门将军,娶了一个有钱的商贾女儿。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情投意合去的。

    谢昭跪在父亲面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对银子的真心?

    宋霜序合上账本,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前世她交了嫁妆,救了将军府的急,谢昭用那些银子打通了官场关系,一路高升。她以为那是夫妻同心,谁知道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桩买卖——她出钱,谢昭出演深情。

    这一世她不打算当这个冤大头了。但嫁妆是抬进来的,全府上下都看见了。周氏迟早会来要,她得想个办法,让周氏连嘴都张不开。

    “夫人。”

    翠微又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搁在桌上,“老夫人那边让人传话,说夫人既然身子不爽利,就好好歇着。不过……”

    宋霜序抬眼看她。

    “不过老夫人说,夫人进门三天了,嫁妆箱子堆在偏院里也不是个事儿,怕淋了雨,问夫人要不要腾个库房出来。”

    宋霜序端起银耳羹,凑到嘴边,没有喝。

    隔着甜腻的汤水味儿,她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和前晚那碗桂圆红枣粥一模一样。

    “谁让你送来的?”

    “王妈妈。”翠微老老实实回答。

    宋霜序把碗搁下,看着翠微:“王妈妈没有告诉你,这碗银耳羹里加了什么。”

    翠微的脸刷地白了。

    “夫人……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端过来……”

    “我知道你不知道。”宋霜序把碗推远,“你记住,从今天起,除了你自己亲手端的东西,谁递给你的都别往我跟前送。尤其是王妈妈。”

    翠微吓得跪下来,声音都在抖:“夫人,王妈妈要害您?”

    宋霜序没有回答。

    前世周氏给她灌药,不是一下子就灌进去的。是一点一点,今天一碗补汤,明天一盏燕窝。喝了大半年,等她发现的时候身子已经坏了。

    同样的手段,隔了一辈子再用,连药方都不带换的。

    宋霜序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她站起身,对翠微说:“把银耳羹端出去,倒到后院的石榴树下。别让人看见。”

    “那……那王妈妈问起来……”

    “就说我喝了。”宋霜序理了理袖子,“喝得很香。”

    翠微愣愣地看着她。

    宋霜序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还挂着没化完的雪。再过几个月,石榴花开的时候,满树都是红彤彤的,像血,像嫁衣。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谢昭升定北将军,是在大婚后半个月。文书是孟尚书批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孟尚书是谁,只觉得丈夫升了官,她脸上有光。

    现在想想,那时候谢昭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去兵部议事。议的是什么事,她不知道,也不敢问。后来有一次,谢昭回来的时候领口上沾了脂粉香,她问了一句,谢昭不耐烦地说她“疑神疑鬼”。

    她就不再问了。一个贤惠的妻子不该问这些。

    宋霜序忽然笑了。

    多可笑啊。一个女人拿命攒出来的嫁妆,养了自己丈夫的仕途。而她的丈夫用她的银子铺路,铺到别人家小姐的绣楼下,铺到孟晚棠的海棠花下。

    “夫人笑什么?”翠微从外面回来,见她站在窗前笑,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宋霜序关上窗,转身坐回桌前,把账本重新翻开,“翠微,你说一个人欠了别人的债,该不该还?”

    翠微想了想:“当然该还。”

    “要是她不打算还呢?”

    翠微被问住了,挠挠头:“那……那得想办法让她还呀。”

    宋霜序笑着点了点头。看,连一个小丫鬟都懂的道理。谢昭和孟晚棠不懂,没关系。她可以教他们。

    窗外有脚步声传来,是谢昭回来了。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门帘一挑,谢昭大步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一种献宝似的笑。

    “霜序,你看我带了什么。”

    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桂花糕,热气腾腾的,显然是一出锅就抢回来的。

    谢昭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城南李记的,他们家的桂花糕全燕京最好吃。我从前在城防营当值的时候,每天路过都要闻一闻。那时候想着,要是什么时候能给我娘子也带一块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种少年气的得意,像一个打了胜仗回来跟大人炫耀的孩子。

    宋霜序低头看着那四块桂花糕。

    米糕雪白,桂花金黄。油纸已经被热气洇出了深色的斑痕,是谢昭一路骑马赶回来,手温烙下的印子。

    那时候想着,要是什么时候能给我娘子也带一块就好了。

    前世他没有说过这句话。前世他也没有这么早回来过。也许是因为那一世她太乖了,太省心了,不值得特意对待。

    “将军不吃吗?”她听见自己问。

    “都给你。”谢昭把油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宋霜序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很甜。

    她想起前世被关在偏院的时候,每天送来的饭是馊的。她饿得受不了,偷偷拔院子里长了青苔的野草吃。那时候谢昭在前厅宴客,席上有一道杏仁佛手。她后来听丫鬟说,那道点心用了十八种料,光熬糖就要熬两个时辰。

    她在偏院里吃草,他在前厅里吃点心。门里门外,两重天。

    现在他把桂花糕送到她面前,说“都给你”。

    宋霜序吃完一块,擦了擦嘴角,把剩下的三块推到一边。

    “太甜了。”她说。

    她倒不是不喜欢甜味。只是她心里很清楚,甜的东西吃多了,就会忘记苦是什么味道。

    而她不能忘。四条命的债,甜食会让人手软,手软了就什么都讨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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