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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人在医院,鞋在回宫

    那只鞋竟然在老郑手背上站稳了。

    鞋底只有两寸长,压下来的分量却像个成年人踩在上面。

    老郑五根手指贴着石阶,想抽,抽不出来。

    鞋尖向前探了探,后跟抬起,将他的手背踩得凹下去。

    他张了半天嘴,挤出两个字。

    “下......来……”

    小鞋没有停。

    它借着他的手背,迈出了下一步。

    陈不凡将黄符送进鞋底,托住那股力,把鞋接了过来。

    老郑的手松脱,整个人向后一仰,重重倒地。

    鞋在陈不凡掌心踩了一下。

    又一下。

    鞋口空着。

    里面那根没剪干净的线头,还贴在鞋垫上。

    它踩过掌纹,踏上指节,鞋尖探出他的掌缘,始终朝着龙王庙。

    陈不凡转动手掌。

    小鞋跟着转了回来。

    长凳上的木匣接连响起脚步。

    哒。

    哒。

    声音从薄木板里透出来,密得分不清是哪一只。

    一个母亲还抱着刚领到的匣子。她本来用手压住盒盖,听见里面的动静,又慌忙把匣子往外推。

    盒底却忽然向她胸前撞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木板,踩了她一脚。

    她“啊”的一声,尖叫着松手。

    乔小满用脚一勾,托住匣底,然后稳稳放到地上。

    把两枚封煞钉钉在两侧砖缝。

    朱砂线刚绷起,匣子便向庙门挪了半寸。

    提带拖过地面。

    那位母亲盯着提带,手还保持着往外推的姿势。

    “这盒子......鞋……啊?它怎么自己会走?”

    对面的香烛铺也传来砸门声。

    老板娘站在街上,攥着钥匙。她怕人来收匣子,刚把东西锁进后屋。

    现在,门下露出了一只鞋尖。

    门缝太窄。

    那只软鞋便侧了过来,鞋面被挤扁,贴着缝隙向外蹭。布料里面空空的,被压瘪的位置却仍保持着脚背的弧度。

    老板娘一惊,钥匙掉在了地上。

    小鞋嗖的钻出门缝。

    瘪下去的鞋面重新撑起。

    它转过鞋尖,径直朝龙王庙走去。

    一名警员本来将长凳横在前方。

    鞋碰到凳腿,停住,向旁边绕了两步。

    仍然朝庙门走。

    “当心!它们要进去了!”

    乔小满喊了一声。

    罗天成已经把铜钱扣进黄符,封住门槛。

    最先到的小鞋踩上符角,木槛下传来沉闷的挤压声。符纸没破,鞋便在原地反复抬起、落下。

    哒。

    哒。

    后面的鞋也跟了过来,停在它身后。

    门前排出了两列。

    都是空的。

    隔壁卖早点的男人看得头皮发麻,一把掀开自家木匣,将里面的东西倒进水缸。

    红布、衣服、牌子,全沉了下去。

    他抓起缸盖,死死扣住。

    “淹不死你!”

    话音刚落,缸里突然响了起来。

    细碎,急促。

    绕着内壁走了一圈,又一圈。

    走到朝着龙王庙的那一侧,便停在那里,接连碰撞缸壁。

    男人双手压着盖子。

    底下却传来湿布擦过陶壁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密。

    “别扔水里!”

    罗天成冲过去,将男人拉开,一张黄符拍上缸沿。

    缸盖向上顶了一下。

    水从缝里溅出来,落在男人脸上。

    他伸手一抹。

    掌心全是黑灰。

    老郑撑着地站起来,看见陈不凡掌中仍在移动的那只鞋,抬脚就踩。

    “我叫你动!”

    陈不凡横臂挡住他的膝盖。

    “里面还连着你女儿。”

    老郑僵住。

    手机恰在此时响了。

    女婿替他接通,妻子的哭声冲出来。

    “你到底把东西拿哪儿去了!”

    “她说有人拽她,非要拉她下床!医生都在这里,可是床上什么也没有……”

    电话里传来女儿的声音。

    “妈,别松手……”

    老郑望着那只鞋。

    鞋尖向庙门探出去。

    女儿在电话那头突然哭着吸了一口气。

    陈不凡又从包里抽出两张黄符。

    一张托住鞋底,另一张折进鞋口,隔开后添的金线。

    “把匣盖放这儿。”

    女婿赶紧照办。

    《天命录》摊开在匣盖上。

    书页翻过,浮出两道纠缠的命痕。一道连着母亲与孩子,另一道从匣底香灰中绕来,勒在外面。

    陈不凡循着书页照出的来路,捏住线结,将它从鞋边剥开。

    匣底的香根突然歪向他。

    火头亮了。

    他翻手扣下一张黄符。

    符纸贴住香灰,中央烧出一个黑点。

    红光熄灭。

    掌中的小鞋却又抬了一下。

    鞋底压过伤口,血从纱布里渗出来。

    陈不凡低头看书。

    外面那道联系已经断了。

    更深处,却仍藏着一条。

    他翻起鞋垫。

    孩子的小名缝在外层。

    里面另有一片夹布,藏着成年人的生辰。金线穿过两层布,早已勾进原来的针脚。

    那双鞋又朝庙门踩了一步。

    陈不凡抬眼。

    老郑身后的石缝里,黑水正往上冒。

    一片湿衣角浮出水面。

    接着,是袖子。

    衣服被水撑着,从地缝里站了起来。

    老郑忽然看见女婿脸色大变,颤抖着手指着自己身后。

    他还没转头,颈后便贴上一只湿手。

    手掌很薄,皮肤泡得发白。

    它越过他的肩,伸向陈不凡掌中的小鞋。

    老郑缩着脖子,转过半张脸。

    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垂着一张脸。

    眼鼻含在流动的水里,看不清。

    唯独嘴的位置分明。

    嘴唇瘪着,开合之间,吐出一口带痰的喘息。

    和匣子里的那口气一样。

    陈不凡将老郑拉开,右手夹出黄符,反按在湿手腕上。

    朱纹贴住水面,骤然收紧。

    那只手从腕处断开,落地,化成一摊黑水。

    胳膊却没有收回。

    新的指头从袖口里挤出来,继续抓鞋。

    一只手托底。

    另一只手拢住上面。

    陈不凡拎起三清铃。

    叮铃铃!

    水影胸前陷下一块。

    他趁势上前,第二张黄符贴进那处凹陷,掌心压实。

    符光从湿衣内部透出来。

    水影向后折去,整副身体砸在石阶上。

    黑水四散。

    下一刻,旁边一只尚未封住的木匣底下,又伸出了一只手。

    它攥住匣沿,撑起肩膀。

    同一件湿衣。

    同一张垂着的脸。

    换了个地方,又站起来了。

    “封匣子!”

    陈不凡说。

    “匣子是它们的落脚点!”

    乔小满扑到长凳旁。

    朱砂线绕过匣底,她刚要落钉,盒里的水便贴着手腕向上攀。

    像有人把湿透的袖子套在了她胳膊上。

    隔着那层水,一只手攥住了她。

    乔小满提起腿便是一脚踹去,同时抬起另一只手,将另一枚封煞钉砸进砖缝,借着绷紧的朱砂线向外一挣。

    水袖被勒断。

    湿手跌回匣底,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不再伸出。

    “好了!”

    她翻过长凳,去截另一只。

    罗天成将定山盘扣在排水沟旁。

    盘针指向巷外。

    脏水却正逆着坡,倒流向向众人脚下。

    他把四枚铜钱压进黄符,分别扔向沟口与低洼处,随后按住盘心,雷击木手串磕上盘沿。

    顿时,倒流的水断成几段。

    刚升起的水影只站起半截,膝下的水便被扯回沟中。

    它扑在地上,两只手还在挣扎,却寸步难行。

    湿衣擦着石板,留下宽宽的水印。

    “都给小爷我注意点!别去踩水!”

    罗天成踩住符角,将一位走的太慢的老人推上台阶。

    水影从老人脚下爬过去。

    它没有抬头。

    手却拐向陈不凡。

    始终想要那双鞋。

    陈不凡望向庙内。

    龙王神像安坐在供台上,金漆手掌垂在膝前。

    指尖有些湿了。

    一滴水落下。

    街上的水影随之伸直食指。

    陈不凡掌中那道金线骤然收紧。

    鞋垫向内卷。

    外来的灰痕要重新缠回孩子的小名。

    《天命录》的书页被水汽压弯,属于母亲与孩子的命痕却仍清楚地留在纸上。

    陈不凡两指夹符,循着那道联系,送进鞋垫夹层。

    黄符隔开了两套针脚。

    孩子的名字被护在下面。

    外来的灰痕失去遮挡,在符面上缩成一团,还想往原来的缝口钻。

    水影猛地抬头。

    另一只手从陈不凡身后的积水里探出,贴向他的后颈。

    三清铃再响。

    湿手被震散,水珠却没有落下,连成数根细线,缠向小鞋。

    罗天成掌下的定山盘一沉。

    街面水势被他强行拖向巷外。

    半空的细线断去大半,剩下的几根,还拽着鞋边不放。

    乔小满扑到最后一只匣子前。

    水面里,竟然有张干枯的老脸,正仰着看她。

    眼睛没有睁。

    嘴却咧开了。

    一口腥水直喷过来。

    乔小满偏头避开,钉尾砸入砖缝,朱砂线勒住匣底,又一脚踢下,将那张脸压回木缝。

    “长的也太恶心了吧!你和秦家那只老僵尸有的一比了!”

    陈不凡翻过托在鞋底的黄符,将外来的灰痕兜住。

    小鞋想往前走,鞋底踩进他掌心。

    血顺着指缝滴下。

    他扣稳鞋沿。

    “这双鞋。”

    陈不凡抬眼,看向神像那只滴水的手。

    “你今天,动不了。”

    三清铃再次长鸣。

    金线被震得离开针脚。

    他捏住符角,将整道灰痕从夹层里抽出,反手压上匣盖。

    黄符中央鼓起一块。

    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转头。

    陈不凡又一张符拍落,封死四角。

    鼓起的地方塌了。

    掌中那只小鞋抬到一半,鞋尖垂下,软软落回他的手里。

    水影向前扑了半尺。

    两只手够到陈不凡脚边,指头却再没能合拢,化作浑水,流进了排水沟。

    神像指尖那滴将落未落的水,挂住了。

    陈不凡翻看鞋垫,将孩子原来的那一层布铺平,确认名字没有受损,才放到干净黄纸上。

    手机里,女儿的哭声停了。

    老郑抓过电话。

    “囡囡?”

    那边有人问她还难不难受。

    过了一会儿,女儿应了一声。

    声音虚弱,却能把气喘匀了。

    “爸......”

    老郑把手机贴紧耳朵。

    “欸,欸,我在。”

    “我不想再把东西送过去了......”

    他低头看鞋,小的可爱。

    买回来时,他还拿在手上笑,说这么点大,孩子的脚套得进去吗。

    可现在却看着处处显得诡异。

    老郑连连点头。

    “不送了......”

    “爸不送了。”

    电话那头又问:

    “那你答应我,你也不会偷偷送。”

    老郑的嘴唇动了几下。

    “行。”

    他站起来,看向门口那些还在迟疑的家属。

    “我女儿好了。”

    声音发哑,近处的人却都听见了。

    “人在医院,没来拜龙王。”

    他抬起受伤的手,指向陈不凡。

    “是这位小师父救的,今天,我家也不送了!”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看了看桌上的小鞋,将领取凭证递给了警员。

    更远处,仍有人抱着木匣往人群后藏。

    老郑没有等他们全信。

    他走到负责登记的民警面前。

    “我愿意配合你们。”

    警员看着他。

    “刚才的事还没处理。”

    “我不跑。”

    老郑掏出身份证。

    “石头是我扔的,我认。我现在可以带你们先去找匣子,送货那几个,我认识。”

    林晚晴正在通讯中确认一处地址。

    领取人写的是“阿福婶”,辖区人员按门牌过去,找到的却是一间废屋。

    老郑听见,立刻抬头。

    “那是旧门牌!”

    他指向修船铺后面。

    “从这里进去,白铁皮门,门上挂着蒜。”

    两名警员带着他先走。

    陈不凡收起《天命录》,将解开的原物留下封存,与罗天成、乔小满跟上。

    街上的小鞋仍在往庙里走。

    被符线拦下,就停在边缘抬脚。

    一排排空鞋口朝着庙门。

    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还没有断。

    白铁皮门紧闭着。

    老郑拍了几下。

    “阿福!开门!”

    里面先响起拖东西的声音,随后,一个男人隔门问:

    “你来做什么?”

    “你娘领的匣子在哪儿?”

    “庙里说了,不给外人!”

    老郑将受伤的手贴到门缝前。

    “看清楚!那鞋有鬼!鞋子把我踩成这样了!”

    里面安静下来。

    门开出一条缝。

    男主人看过他的手,脸上的不耐烦没了。

    “鞋?”

    “东西在哪儿?”

    陈不凡问。

    男人朝堂屋指。

    “供桌上。我娘放的,说等孩子生了再开。”

    屋里收拾得很整齐。

    餐桌罩着菜罩,椅背搭着孕妇外套。卧室门虚掩,门口摆着一双宽大的女式拖鞋。

    供桌上的红布已经摊开。

    木匣敞着。

    两只小鞋并排放在里面,旧衣叠得四四方方,寄名牌压在上面。

    都没动。

    男主人看见,肩膀松了些。

    “我家的没往外走。”

    他想过去拿,被陈不凡拦住。

    “别碰。”

    乔小满打开仪器照明。

    光落进匣底。

    湿香灰烧空了。

    木壁内侧焦黑一圈,衣服却没有烧坏,连压在底下的薄纸都完好。

    唯独那截香根不见了。

    罗天成看向地面。

    供桌脚边,有两个湿印。

    再往前,又是两个。

    前脚掌宽,后跟窄,脚趾收拢着,像一个赤脚的老人刚从水里出来。

    男主人低头。

    自己的鞋是干的。

    卧室门口那双拖鞋,也没有动过。

    乔小满把灯抬高。

    墙上多了一道影子。

    佝偻的背,垂下去的头,两条细长的胳膊挂在身侧。

    影子前面没有人。

    它却沿着墙走,越过供桌,朝卧室去了。

    屋里传来女人翻身的动静。

    “阿福?”

    男主人还站在堂屋。

    嘴张着,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老人影子到了门边。

    枯瘦的手影搭上门框。

    陈不凡已经取符,跨向卧室。

    床垫在这时向下陷了一声。

    接着,是一口湿重的喘息。

    “往里......睡一点。”

    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

    女人含糊地应了一声。

    床单窸窣。

    她真的在往里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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