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8章 救下落难秀才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四个人缩在一处背风的石崖下面，身上盖着厚厚一层落雪。
赵老栓第一个醒过来，抖了抖肩上的雪，从怀里摸出半张硬饼掰成四份。
沈檀接过饼咬了一口，就着雪水咽下去。
他掏出怀里那块木牌凑到晨光里看。
火漆印已经糊了一半，但刻的字还能辨认——“辽西诸堡，见令调兵，违者军法”。下面盖着王恩的私印，还有一个模糊的“祖”字抬头。
“这是给祖大寿的调兵令。”沈檀把木牌翻了个面，背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小字，“锦州总兵府，急。”
“也不知道咱们送得到送不到。”
沈檀把木牌揣好，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北面的丘陵连绵起伏，覆着一层薄雪，灰扑扑的。
刘大柱靠在石壁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
腹部的伤口已经没有继续渗血，但整个人蜷缩着，呼吸又浅又急。
沈檀蹲下来看了他一眼：“能走不能？”
“能。”
“说实话。”
刘大柱咬了咬牙：“……有点虚。但能走。求沈把总您，别把我扔下。”
沈檀没接话，转头看石大勇：“大勇，你扶着他走。走不动了咱们轮流背。”
石大勇连忙点头。
赵老栓踩灭地上最后一点火星，把火镰揣回怀里，沉声问：“把总，往北走多远才能绕过去？”
“不知道。先翻过前面那片山再说。”
四个人重新上路。
雪后的地面又滑又软。
刘大柱被石大勇搀着，走得很慢，只不过每走几十步就要停下来喘几口。
赵老栓在前面探路，忽然停下来，半蹲着往前面看。“看，有脚印。刚刚踩出来的。”
沈檀跟过去。
雪地上果然有一串脚印，杂乱的，深浅不一。看方向是从西北面过来的，往东南延伸。
“多少人？”
“至少五个。还有马蹄印。”赵老栓用手指比了比蹄印的宽度，“战马，不像是驮马。”
沈檀直起身朝脚印来的方向看了看。
西北面是一片低缓的谷地，谷底长着密密的灌木丛，什么都看不清。
“走，过去看看。小心点。”
四个人沿着脚印的反方向往北摸。
走出一里多地，谷地的灌木丛忽然稀疏起来，前方露出一个弯弯的河湾。
河岸边上，几个后金兵正围着一个穿布袍的瘦高身影推推搡搡，有人手里拿着小刀比划，旁边一个穿包衣服饰的汉人在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
石大勇猛地缩头：“金、金狗！五个！”
赵老栓握紧刀柄：“绕过去？”
沈檀没急着答。他趴在雪堆后面眯眼看了一阵，那布袍身影被按在地上，后脑勺留着一大把头发，没有被剃。
明人。
但挣扎的力度不大，像是已经认命了。
后金兵正有人拿着小刀往那人头顶比划，要剃头。
赵老栓压低声音：“他们要抓活的。那人是俘虏。”
沈檀把弓从背上解下来，箭袋里只有两支断箭。
看了看距离。
大约六十步，断箭的平衡性差，射程和准头都要打折扣。
“赵老栓。”
“在。”
“我射左边那两个。右边的你上。手铳我还有一发。”
他从腰间摸出那只小手铳检查了一遍，火药和弹丸都还在。这东西缴获的时候就没用过，只来得及装了一次。
赵老栓把刀抽出来：“石大勇，你看着刘大柱，别动。”
两个伤兵缩在雪堆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沈檀把弓拉开，搭上一支断箭。箭杆比正常箭短了一截，重心偏后，他多用了两分力稳住弓臂。
六十步的靶子，前世他能十发九中。但现在只有两支断箭。
他吐出一口白气，松弦。
第一支断箭扎进了左边那个后金兵的脖子侧面，那人捂着喉咙栽倒。
第二个反应极快，扔了手里的绳子就往马匹方向跑，沈檀的第二支断箭钉进了他的后背，力道不够深，那人趔趄了一下但没有倒。
“上！”
赵老栓从雪堆后面蹿出去，踩着河岸的碎石扑向那个中箭的。
沈檀收起弓拔出腰刀冲向剩下的人，距离拉近到二十步的时候他端起了手铳，对准了第三个。
手铳“砰”的一声炸响，弹丸正中心口。
最后那个后金兵扔了同伴拔刀迎上来的同时，赵老栓已经解决了中箭那个，从侧面一刀剁进了那人的肩颈结合处。
剩下的那个包衣瘫在地上，裆下湿了一片，磕头如捣蒜：“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奴才也是汉人，是被逼的——”
沈檀一脚把他踹翻。
赵老栓提刀走过来，看了沈檀一眼。沈檀没说话，赵老栓一刀下去，包衣的声音断了。
地上躺了五具尸体，血渗进雪里，洇出一片暗红色。
沈檀走到那个穿布袍的俘虏面前。
那人瘫坐在河岸上，满脸是血，嘴唇哆嗦着，一手还攥着一把从地上捡起的小刀，刀尖上沾着血——刚才混乱中他捅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后金兵一刀。
“你是明人？”
那人点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是、是。小人周文远，天启四年的秀才……”
“本地人？”
“我是广宁卫的，问你啊，你老实说。这辽西的山川道路都熟悉吗”
沈檀蹲下来看着他。
周文远抬起头，眼神从惊惶里挣扎出一丝清明，咬着牙说：“熟悉。我爹是山货行商，从锦州到喜峰口的路我从小就走遍了。只要您不把我扔给金狗，我带你们走出去。”
赵老栓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周文远几眼，压低声音对沈檀说：“这人不靠谱吧？看着弱不禁风的。”
沈檀看了一眼周文远手里那把沾着血的小刀。
“他捅了金狗一刀。看样子不孬。”
沈檀朝周文远伸出手：“起来。能走不能？”
周文远拽着他的手站起来，腿还在打颤。
咽了口唾沫：“大人，往哪走？”
“往北。绕过金狗的地盘，再折回锦州。”
周文远一愣：“往北？那绕远了，得多走三四天。”
“没法，西面走不通。金狗截了后路。”
周文远眯着眼朝西面看了看，又低头想了想：“那走北面山脊。沿长城残墙走，虽然有段路不好走，但能避开大股的骑兵。”
沈檀点了下头：“走，带路。”
周文远弯下腰，从那几具后金兵的尸体上扯了两副刀弓下来，又翻出半袋子干粮捆在身上。
动作利索，看起来不像是个秀才，倒像个走惯了野路的。
石大勇扶着刘大柱过来，沈檀把周文远拉到一边：“路上细说。先走。”
一行人踩着薄雪往北面的山脊走去。
周文远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时不时折一根枯枝在雪地上探路。
赵老栓跟在沈檀旁边，低声说：“这秀才手脚挺利索。”
“他爹是行商，跟着跑过货的。”
赵老栓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走出去约莫两里地，山脊地势越来越高，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沈檀回头往南看了一眼，后金大营的方向还在视野尽头，营帐密密匝匝铺了一地，一面白色镶蓝边的旗帜高高飘着，在雪后灰白的天幕下格外扎眼。
周文远在前面停下来等他们，指着北面远处一道隐隐约约的灰线说：“那是长城的残墙，沿着走两日，绕过义州地界，就能折回锦州。”
沈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北看了看。那道灰线蜿蜒在雪后的山脊上，像一道快要消失的疤痕。
“到了锦州，你有什么打算？”
周文远沉默了一会儿：“我爹前年死在金狗手里了，家里没什么人了。您不嫌弃的话，我给您当个随从，写写算算引引路都行。”
沈檀看了他一眼：“我连百户都不是了。”
“我这条命是您救的。往后您在哪我就在哪。”
沈檀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天黑之前翻过前面那道梁。”
队伍继续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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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缩在一处背风的石崖下面，身上盖着厚厚一层落雪。
赵老栓第一个醒过来，抖了抖肩上的雪，从怀里摸出半张硬饼掰成四份。
沈檀接过饼咬了一口，就着雪水咽下去。
他掏出怀里那块木牌凑到晨光里看。
火漆印已经糊了一半，但刻的字还能辨认——“辽西诸堡，见令调兵，违者军法”。下面盖着王恩的私印，还有一个模糊的“祖”字抬头。
“这是给祖大寿的调兵令。”沈檀把木牌翻了个面，背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小字，“锦州总兵府，急。”
“也不知道咱们送得到送不到。”
沈檀把木牌揣好，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北面的丘陵连绵起伏，覆着一层薄雪，灰扑扑的。
刘大柱靠在石壁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
腹部的伤口已经没有继续渗血，但整个人蜷缩着，呼吸又浅又急。
沈檀蹲下来看了他一眼：“能走不能？”
“能。”
“说实话。”
刘大柱咬了咬牙：“……有点虚。但能走。求沈把总您，别把我扔下。”
沈檀没接话，转头看石大勇：“大勇，你扶着他走。走不动了咱们轮流背。”
石大勇连忙点头。
赵老栓踩灭地上最后一点火星，把火镰揣回怀里，沉声问：“把总，往北走多远才能绕过去？”
“不知道。先翻过前面那片山再说。”
四个人重新上路。
雪后的地面又滑又软。
刘大柱被石大勇搀着，走得很慢，只不过每走几十步就要停下来喘几口。
赵老栓在前面探路，忽然停下来，半蹲着往前面看。“看，有脚印。刚刚踩出来的。”
沈檀跟过去。
雪地上果然有一串脚印，杂乱的，深浅不一。看方向是从西北面过来的，往东南延伸。
“多少人？”
“至少五个。还有马蹄印。”赵老栓用手指比了比蹄印的宽度，“战马，不像是驮马。”
沈檀直起身朝脚印来的方向看了看。
西北面是一片低缓的谷地，谷底长着密密的灌木丛，什么都看不清。
“走，过去看看。小心点。”
四个人沿着脚印的反方向往北摸。
走出一里多地，谷地的灌木丛忽然稀疏起来，前方露出一个弯弯的河湾。
河岸边上，几个后金兵正围着一个穿布袍的瘦高身影推推搡搡，有人手里拿着小刀比划，旁边一个穿包衣服饰的汉人在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
石大勇猛地缩头：“金、金狗！五个！”
赵老栓握紧刀柄：“绕过去？”
沈檀没急着答。他趴在雪堆后面眯眼看了一阵，那布袍身影被按在地上，后脑勺留着一大把头发，没有被剃。
明人。
但挣扎的力度不大，像是已经认命了。
后金兵正有人拿着小刀往那人头顶比划，要剃头。
赵老栓压低声音：“他们要抓活的。那人是俘虏。”
沈檀把弓从背上解下来，箭袋里只有两支断箭。
看了看距离。
大约六十步，断箭的平衡性差，射程和准头都要打折扣。
“赵老栓。”
“在。”
“我射左边那两个。右边的你上。手铳我还有一发。”
他从腰间摸出那只小手铳检查了一遍，火药和弹丸都还在。这东西缴获的时候就没用过，只来得及装了一次。
赵老栓把刀抽出来：“石大勇，你看着刘大柱，别动。”
两个伤兵缩在雪堆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沈檀把弓拉开，搭上一支断箭。箭杆比正常箭短了一截，重心偏后，他多用了两分力稳住弓臂。
六十步的靶子，前世他能十发九中。但现在只有两支断箭。
他吐出一口白气，松弦。
第一支断箭扎进了左边那个后金兵的脖子侧面，那人捂着喉咙栽倒。
第二个反应极快，扔了手里的绳子就往马匹方向跑，沈檀的第二支断箭钉进了他的后背，力道不够深，那人趔趄了一下但没有倒。
“上！”
赵老栓从雪堆后面蹿出去，踩着河岸的碎石扑向那个中箭的。
沈檀收起弓拔出腰刀冲向剩下的人，距离拉近到二十步的时候他端起了手铳，对准了第三个。
手铳“砰”的一声炸响，弹丸正中心口。
最后那个后金兵扔了同伴拔刀迎上来的同时，赵老栓已经解决了中箭那个，从侧面一刀剁进了那人的肩颈结合处。
剩下的那个包衣瘫在地上，裆下湿了一片，磕头如捣蒜：“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奴才也是汉人，是被逼的——”
沈檀一脚把他踹翻。
赵老栓提刀走过来，看了沈檀一眼。沈檀没说话，赵老栓一刀下去，包衣的声音断了。
地上躺了五具尸体，血渗进雪里，洇出一片暗红色。
沈檀走到那个穿布袍的俘虏面前。
那人瘫坐在河岸上，满脸是血，嘴唇哆嗦着，一手还攥着一把从地上捡起的小刀，刀尖上沾着血——刚才混乱中他捅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后金兵一刀。
“你是明人？”
那人点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是、是。小人周文远，天启四年的秀才……”
“本地人？”
“我是广宁卫的，问你啊，你老实说。这辽西的山川道路都熟悉吗”
沈檀蹲下来看着他。
周文远抬起头，眼神从惊惶里挣扎出一丝清明，咬着牙说：“熟悉。我爹是山货行商，从锦州到喜峰口的路我从小就走遍了。只要您不把我扔给金狗，我带你们走出去。”
赵老栓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周文远几眼，压低声音对沈檀说：“这人不靠谱吧？看着弱不禁风的。”
沈檀看了一眼周文远手里那把沾着血的小刀。
“他捅了金狗一刀。看样子不孬。”
沈檀朝周文远伸出手：“起来。能走不能？”
周文远拽着他的手站起来，腿还在打颤。
咽了口唾沫：“大人，往哪走？”
“往北。绕过金狗的地盘，再折回锦州。”
周文远一愣：“往北？那绕远了，得多走三四天。”
“没法，西面走不通。金狗截了后路。”
周文远眯着眼朝西面看了看，又低头想了想：“那走北面山脊。沿长城残墙走，虽然有段路不好走，但能避开大股的骑兵。”
沈檀点了下头：“走，带路。”
周文远弯下腰，从那几具后金兵的尸体上扯了两副刀弓下来，又翻出半袋子干粮捆在身上。
动作利索，看起来不像是个秀才，倒像个走惯了野路的。
石大勇扶着刘大柱过来，沈檀把周文远拉到一边：“路上细说。先走。”
一行人踩着薄雪往北面的山脊走去。
周文远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时不时折一根枯枝在雪地上探路。
赵老栓跟在沈檀旁边，低声说：“这秀才手脚挺利索。”
“他爹是行商，跟着跑过货的。”
赵老栓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走出去约莫两里地，山脊地势越来越高，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沈檀回头往南看了一眼，后金大营的方向还在视野尽头，营帐密密匝匝铺了一地，一面白色镶蓝边的旗帜高高飘着，在雪后灰白的天幕下格外扎眼。
周文远在前面停下来等他们，指着北面远处一道隐隐约约的灰线说：“那是长城的残墙，沿着走两日，绕过义州地界，就能折回锦州。”
沈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北看了看。那道灰线蜿蜒在雪后的山脊上，像一道快要消失的疤痕。
“到了锦州，你有什么打算？”
周文远沉默了一会儿：“我爹前年死在金狗手里了，家里没什么人了。您不嫌弃的话，我给您当个随从，写写算算引引路都行。”
沈檀看了他一眼：“我连百户都不是了。”
“我这条命是您救的。往后您在哪我就在哪。”
沈檀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天黑之前翻过前面那道梁。”
队伍继续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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