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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口头约定也得有规矩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透亮,李享知就先没急着去早市。

    他坐在灶屋门口那张旧小凳上,把这阵子常打交道的几家货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面是东街两家,油主要靠南头油坊,花生和瓜子有时从乡下顺带收,有时还得托车站边跑货的人牵线。以前量小,谁家给一口、少一口,都还能东挪西补。现在不一样了。门店、早市、工地、小卖部四头都在转,哪怕只是一句“明儿再说”,都可能让一家人的火候跟着发虚。

    小芳抱着账本出来,看见父亲坐着没动,脚步也放轻了些:“爹,今早不先去拿货?”

    “去。”李享知抬头看她,“不过今天不光是拿货。”

    “那还要干啥?”

    “把话先讲清。”

    小芳一下听明白了。昨晚那摞账本摊开以后,最刺眼的还不是多花出去的那点钱,而是所有买卖几乎都压在一句“老熟人不会坑你”“先给你留着”“回头我补你”上。平时顺的时候,这些话像人情。真碰上事,这些话又全能滑成空的。

    “我跟你去。”她把账本抱得更紧了些。

    李享知看了她一眼,点头:“去。你光会算还不够,以后得听会人家怎么绕,怎么留口子,怎么把本该说死的事往含糊里带。”

    父女俩先去的是东街面铺。

    老板娘昨儿才抬过价,今儿看见李享知又来,先把脸上的笑堆出来三分:“李老板起得早,今儿是来补昨天那点货?”

    李享知没接她这层热乎,只把手里的布袋往柜台边一放:“货要拿,话也得说一说。”

    老板娘眼皮一跳,手上拨算盘的动作倒没停:“做买卖嘛,哪句话不能说。”

    “那我就直说。”李享知把声音压得平,却没给她留虚地,“以后我来拿面,哪天拿多少,按前一天说定。价要变,得提前告诉我。货不够,也得提前说。不能我人到了,你再跟我讲今天紧、明天涨、后天再补。”

    老板娘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李老板,你这话可说得太死了。市面上的价活着呢,谁敢一口咬死?再说了,大家都熟,不就是碰上事临时挪一挪么。”

    “熟归熟,账归账。”李享知手指在柜台边敲了敲,“我不是不让你涨,也不是不让你说紧。我只要一条,提前说。你说了,我能想旁的法子。你不说,等我火都点上了、人都等着了,你再给我来一句今天没货,那不是做买卖,是拿我一家子的火口开玩笑。”

    这话一落,柜台里头两个装袋的小工都不吭声了。老板娘脸上笑意还挂着,眼神却已经发紧。她原先以为李享知再怎么不痛快,也不过是为了昨天那点价,过两天还得照来。谁知他今天根本不是来吵,是来把口头上那些含混地带狠狠干圈出来。

    “你这人哪,”她把算盘珠子拨得更响,“做买卖讲这么死,往后还怎么处?”

    “正因为还要处,才更得讲明白。”李享知看着她,“不讲明白,回回靠猜,回回靠脸色,熟得越久,烂账越多。你要觉得我这话不中听,那咱以后就少拿点,谁都省心。”

    老板娘眼神终于往下一沉。她看得出,这男人不是来讨一句场面话的。你再拿“都是熟人”去兜,他只会把你的话当空纸。可真要把人逼走,她心里也有数。李家现在量稳,来得勤,钱还算干脆,这样的主顾也不是街上到处捡。

    “行。”她到底松了口,“你要提前信儿,我尽量提前给。可要真赶上上家卡我,也不能怪我。”

    “上家卡你,那是另外一回事。”李享知接得极快,“你提前说,我认。你临到跟前才说,我不认。”

    小芳站在一旁,一句没插,只把这几句来回都记进心里。她以前总觉得规矩是写在账本上的数字,今天才明白,规矩先得长在嘴上,长在事情没乱之前。等乱了再去掰账,多半已经吃亏了。

    从面铺出来后,父女俩又去了南头油坊。

    油坊老板姓沈,四十来岁,胳膊上沾着一层油亮的灰,见李享知上门,先笑着递了条毛巾:“你家这阵子跑得热,早就听说了。”

    李享知没接恭维,只把来意说明白。油坊老板起初还想打哈哈,说大家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把时辰、斤两、价都说得像盖红戳一样。李享知也不跟他绕,只回了一句:“你油坊要真想往城里多走量,就得知道,人家不是怕你价高,是怕你嘴上有,手里没有。”

    这句一下点到了对方心口上。

    沈老板脸上的笑微微收了些,手上那条毛巾也不甩了。他这阵子确实想往县城里多立几个稳定主顾,可几次都卡在一个地方。人家不是说他油不好,是嫌他交货没准信。今天李享知把这话掰开,不像在挑刺,倒像是在给他照镜子。

    “那依你看,怎么个说法?”他干脆问了回去。

    李享知也不端着,把要紧的三件事摆出来。第一,哪天送,早晨还是晌午,说死。第二,一回送多少,少了得提前知会。第三,价真要动,也得提前一天打招呼,不能油已经打到桶边了,再来一句临时加。沈老板听着听着,神色慢慢认真了。

    “你这不是只替自己讲。”他说。

    “我要真只替自己讲,今天就不会来。”李享知看着他,“你真想把油坊做成路子,就不能光靠一句‘你放心’。放心这两个字,不是嘴说的,是一回回把货准时送到,让人不用猜你今天又变没变。”

    小芳低头记的时候,心里忽然一动。她第一次发现,父亲眼下讲规矩,已经不是被人逼急了才补一道篱笆,而是在提前给生意铺地基。地基一软,前头卖得再热闹,后头照样会塌。

    这一天跑下来,不是每一家都痛快。有人嫌他太较真,有人嘴上答应得好,眼神里还是浮着一层不乐意。可李享知并不急。他比谁都明白,最难的不是把一句话说出口,是从今天起,谁再想拿一句“哎呀都熟”来混过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晚饭时,小军听完这一天的事,先瞪大眼:“爹,你真把这些都摆脸上说了?人家不翻脸?”

    “翻脸也比糊脸强。”李享知夹了一口菜,慢慢嚼下去,“翻脸是今天不好看,糊脸是以后哪天都看不清。真等你货都压出去了,人家再给你来一句‘你急什么’,那才叫亏。”

    小军挠了挠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还差半寸:“可我在外头跑熟客,有时候也得靠嘴热乎一点。”

    “嘴热乎没错。”李享知看着他,“可热乎不是让你把底交出去,也不是让你把该说明白的事糊过去。会做人情和做糊涂账,从来不是一回事。”

    这话一落,小军不吱声了。他想起自己前些天跑工地和小卖部,也有好几回是靠熟脸和笑模样先把路趟开。以前他只觉得这是本事,现在才知道,本事只开门,不立框。门开了不立框,后头全得漏风。

    最听进去的是小芳。

    饭后她没像平时那样先去收零钱,而是单把进货那几页重新誊出一份,在旁边又多添了一列。交货时辰、答应的斤两、临时变化、对方说辞。她字写得不快,却一笔比一笔稳。以前她记账,是记已经发生的事。今天开始,她知道账还得记人,记路数,记谁的话值几分。

    李享知坐在灯下看了她一眼,没夸,只伸手把灯芯又挑亮了一点。灯光一旺,纸页上的字也更清楚了。小芳低着头继续写,心里却有股从没过的实感。原来做买卖守的,不光是手里的钱,还有没落到纸上之前,那句先得说死的话。

    第二天清早,规矩刚立出来,试探就立刻跟着来了。东街面铺的伙计比平时晚到了一刻,进门先赔笑,说路上车轱辘陷了坑,耽误了点工夫。若放在前些日子,李享知多半也就摆摆手过去了。可这回他连手上的秤都没放下,只问了一句:“晚了多久,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没?”

    伙计被问得一愣,忙说就一小会儿,不耽误事。李享知这才把门边那只记时的小纸条抽出来,递给小芳:“记上。今儿第一回,晚了一刻。”

    伙计脸上的笑一下有点挂不住:“这也记?”

    “记。”李享知声音不重,“不是为了跟你掰扯这一刻,是为了以后谁再说‘没事没事’,我心里知道到底有多少个没事。”

    小芳拿笔落字的时候,手稳得很。她忽然发现,规矩一旦真落到纸上,原本那些最容易被一句人情带过去的小口子,立刻就露了形。伙计嘴上还在陪笑,可再往后卸货、过秤的时候,动作明显规矩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边聊边糊弄。

    等人走后,小军正好从外头送货回来,听说这事,嘴里直咂摸:“就晚一刻也记,往后谁还敢乱应付。”

    “这就叫让话有后果。”李享知看着他,“规矩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不落纸、不留痕,人家就只当你嘴上硬,心里软。”

    夜更深些时,小龙去后灶收拾家伙什,听着前屋父亲和妹妹在掰这些规矩,手上动作慢了不少。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该学的是炉子、火候、锅铲,谁知今天听来,真正的本事远不止这些。前头东西再做得出来,后头要是总被人一句“没说清”给堵回去,那火烧得再旺也白搭。

    他把一只旧笊篱挂回墙上,沉默了好半天,才忽然问:“爹,那以后是不是啥都不能光靠一句‘差不多’?”

    李享知在前屋听见了,回得很平:“小事能差不多,压家底的事不行。越是口头上说说就过去的地方,越容易烂账。”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风从院门缝里进来,吹得灯火轻轻一晃。可这一晃过后,几个孩子心里反倒更稳了。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章不是在教人怎么跟别人拌嘴,是在教这家人往后怎么不再被一句含糊话轻易拿住。

    临睡前,小芳把新誊好的那几页账压进本子里,手指在纸边停了停。她抬头看见父亲还在门口站着,像在盘明天要先去见谁。她忽然有种很清楚的感觉,李家的买卖从今天开始,算是真往“规矩”这两个字上长了。

    可规矩一摆出来,下一步也意味着,谁手里有真本事,谁手里只是死力气,很快就要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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