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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红霞,三缺一。

    韦红霞伸手把头发拢了拢,手指碰到脖子上一块发红的皮肤。

    那是王老三刚才留下的痕迹。她摸了摸那块皮肤,不疼,但烫。像一块烙铁按上去留下的印子。

    她下了床,走到灶房,拧开水龙头洗脸。

    凉水激在脸上,她打了个寒颤。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捧起水往脸上泼,一遍又一遍。水溅得到处都是,打湿了灶台、地面、她的衣襟。

    她洗了很久,直到脸上搓出了红痕,才停下来。

    关上水龙头,她扯了一条毛巾擦干脸。然后她走到堂屋,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地上的灰尘、鞋印、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烟灰,她一点一点地扫干净。

    扫完地,她又拿抹布擦桌子、擦椅子、擦窗台。

    她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像是在擦拭一件瓷器,又像是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丨2

    擦完屋子,她走到院子里。枣树底下落了一层细碎的叶子和枯枝,她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进簸箕里。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穿过枣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片枯叶,忽然停住了动作。

    那片叶子是干的,脆的,边缘卷曲发黄。像一只手,蜷缩着,握不住任何东西。

    她想起了谭姐,想起谭姐最后一次躺在病床上,伸出手来抓她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药渍。谭姐的嘴唇翕动着,说,“红霞,别苦了自己。”

    别苦了自己。

    韦红霞蹲在枣树底下,手里捏着那片枯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了很久。太阳已完全落下去,天黑透了,她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树干。

    把簸箕里的枯叶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屋里。

    灶房里还有半碗中午剩的面条,已经坨成了一团。她倒进锅里,加了点水,重新煮开。

    面条烂糊糊的,没什么味道,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洗完碗,她走进里屋,把那床被子又拆了。被套扔进洗衣机,床单也换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光秃秃的床垫,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旧红毛衣,抱在怀里,躺了下来。

    毛衣贴在胸口,软软的,暖暖的。上面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谭姐身上的那种说不清的、淡淡的皂角香。

    她把脸埋进毛衣里,闭上眼睛。

    今晚不会再有人来了。

    她知道。

    可她不确定明天呢?后天呢?

    王老三说的约定,一年半,还剩多少日子?她算不清了。她只知道,每过一天,她就离还清那笔债近一步。

    等债还清了,她就自由了。

    自由了以后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只想先活过今天。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吹得玻璃窗轻轻作响。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韦红霞抱着那件红毛衣,在黑暗里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睡着了。

    没有梦。

    韦红霞说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彻底垮掉的。

    也许是谭姐走后的第七天,她把小卖部的招牌摘下来的那天;

    也许是王老三又一次把她按在床上的那个夜晚;

    也许是胡老板打来电话催她去跑客户,她说不去就不去,然后把手机关了机的那一瞬间。

    她只知道,她不想动了。

    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挣钱,不想活着,也不想死。

    她就那么待着,待在那间老屋里,待在那棵枣树下,待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里。

    胡老板打了好几次电话。

    第一次,韦红霞接了,说最近身体不舒服,去不了。

    第二次,她说家里有事,走不开。

    第三次,她没接。

    第四次,第五次,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再看。

    孙桂兰也打了几次,她也没接。

    孙桂兰发消息来,说红霞姐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别吓我。

    韦红霞看了,没有回。

    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把被子蒙在头上。

    王老三又来过两回。

    第一回带了半扇排骨,放在灶房门口,喊了几声没人应,走了。

    第二回带了一箱牛奶,推门进来,看见韦红霞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叫了几声“红霞”,没有回应。他伸手想碰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王老三站在那里,搓了搓手,站了一会儿,走了。院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

    韦红霞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没有起来拉窗帘,把被子拉到下巴,又闭上了眼睛。

    韦红霞开始整夜整夜失眠,她把那件旧红毛衣抱在怀里,把脸埋在毛衣里。

    她闭上眼睛,想梦见谭姐,可谭姐不来。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李瘸子的信息来的时候,韦红霞正蹲在灶房门口发呆。

    灶膛里的火灭了,灶台是凉的,她不想生火,也不想做饭。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红霞,三缺一,来不来?有好烟给你留着。”

    韦红霞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她没有犹豫,也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想过自己该不该去。

    她只是觉得,她需要做点什么,把自己从这间空荡荡的老屋里拽出去。

    麻将,烟,牌桌,那些嘈杂的、喧闹的、什么都不用想的东西,正是她需要的。

    她回了一个字:“来。”

    韦红霞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疤看不见了,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出了门,院门关上了。

    李瘸子家的牌桌还是老样子,灯泡昏黄,烟雾缭绕。四个人围坐在一起,麻将牌哗啦啦地响。

    韦红霞坐下来的时候,李瘸子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把一包红塔山放在她面前。

    “红霞,你瘦了。”韦红霞没有说话,把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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