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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金沙夜冷

    滇西的十月,白日里依旧燥热,可一旦太阳落山,金沙江峡谷里的风便像淬了冰的刀子,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沈砚之站在江岸的一块青石上,身披一件旧军大氅,大氅的下摆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脚下,金沙江的浊流在月光下翻滚着,时而泛起一片惨白,时而沉入墨黑,像一条永不停歇的巨兽,在峡谷间咆哮。对岸,四川的群山黑黢黢地压过来,连绵不绝,隐没在沉沉的夜色里,仿佛藏着千军万马。

    护国战争的第三个年头,胜利的表象下,已是千疮百孔。

    蔡锷将军病逝的消息,像一阵瘟疫,早已传遍了西南的军营。那双曾点燃护国烽火的眼睛阖上了,留下的,是各路军阀更加肆无忌惮的明争暗斗。唐继尧在昆明拥兵自重,日渐骄横;贵州的刘显世也露出了割据的獠牙。而沈砚之这支从云南一路打到川南,又从川南退守滇西的队伍,成了各方势力都想吞掉的肥肉,也是最让北洋军阀头疼的钉子。

    “司令,风大了,回帐吧。”副官程焕搓着冻僵的手,小声劝道。他是程振邦的侄孙,当年跟着沈砚之从山海关一路杀出来的老兵,脸上那道疤,就是川南血战时留下的。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那叶子在他掌心蜷缩着,脉络清晰,像极了这破碎的山河。他轻轻一捻,枯叶化为齑粉,随风散入江面。

    “焕子,你说,松坡先生若在,见如今这局面,会作何感想?”沈砚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沉稳如山。

    程焕语塞。他能想到的,只有愤怒和悲哀。他们这些人,抛头颅洒热血,把袁世凯赶下了台,结果换来的是更多的大小“袁世凯”。滇军内部,克扣军饷、吞没物资的事情屡见不鲜,唐继尧身边那群广东来的政客,整日价争权夺利,哪还有半分革命的样子?

    “先生若在,定会整顿纲纪,扫荡群魔,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程焕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

    沈砚之淡淡一笑,笑意里满是苦涩:“朗朗乾坤……怕是难了。如今这西南,已是群雄逐鹿的猎场。我们这支孤军,若不寻个立足之地,迟早要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身后零星的篙火堆。篝火旁,士兵们裹着破烂的军毯,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有的人在擦拭枪支,那枪托已被磨得油亮,却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光泽;有的人在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调子苍凉而悲怆,唱的是山海关外的风雪,唱的是渤海湾的渔船。他们大多来自北方,跟着沈砚之辗转数千里,死伤大半,如今困在这西南一隅,归乡之路,渺茫如天边的星辰。

    沈砚之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这些兵,是他从乡勇带出来的子弟,是他的命根子。在山海关,他们用血肉之躯撞开了清军的城门;在南京,他们为保卫共和流尽了鲜血;在川南,他们用简陋的武器挡住了北洋军的钢铁洪流。现在,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却依旧对他不离不弃。

    “传令下去,”沈砚之沉声道,“把最后一点苞谷面都煮了,每人分一碗热粥。明日,我们要去见一个人。”

    “谁?”

    “龙云。”

    程焕一愣。龙云是滇军中的实力派,手里有兵,有地盘,更重要的是,他和唐继尧并非一条心。近来传闻,龙云对唐继尧纵容亲信、排挤异己的做法颇为不满,正暗中联络各方力量,意图在滇西另立门户。

    沈砚之就是要在这乱局中,找到一根可以依靠的柱子。他不想依附唐继尧,那等于自投罗网。他也不想解散部队,那是对几千名战死弟兄的背叛。他只想为这支队伍找一个能活下去、能继续守护一方百姓的地方。

    回到临时设在江边岩洞里的指挥部,沈砚之点亮了马灯。昏黄的灯光下,摊开的是一张手绘的滇西地图。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金沙江畔的巧家、永善,到大凉山的腹地,再到腾冲、龙陵的边陲。这一片区域,山高林密,民族杂居,既是天险,也是机会。如果能在这里站稳脚跟,进可攻,退可守,更能阻断北洋势力从滇西渗入。

    “司令,侦察队回来了。”卫兵在洞口低声禀报。

    进来的是两个穿着当地彝族百姓服饰的汉子,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高原红。他们是沈砚之特意训练的侦察兵,熟悉地形,精通彝语。

    “说。”沈砚之放下铅笔。

    “龙云将军的队伍,已经在昭通一带驻扎下来,和唐都督的人马拉开了距离。我们在巧家渡口,发现了北洋军密探的踪迹,他们在打探我军虚实,似乎想联合当地的土司,对我们形成夹击之势。”其中一个侦察兵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沈砚之眉头微蹙。北洋军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快。袁世凯虽死,北洋集团并未瓦解,段祺瑞、冯国璋等人依旧虎视眈眈,他们绝不愿意看到西南有一支不听号令的武装力量存在。一旦龙云的态度暧昧,或者北洋军许以重利,这支孤军将面临前后夹击的绝境。

    “唐继尧那边呢?”沈砚之问。

    “唐都督近日在昆明大宴宾客,庆贺护国胜利,对滇西之事,似乎……并不上心。但有消息说,他已密令驻大理的部队,密切监视我军动向,若有异动,即刻剿灭。”

    沈砚之冷笑一声。唐继尧的“不上心”,恰恰是最致命的杀机。他这是想借北洋之手,或者借龙云之手,除掉自己这颗眼中钉。

    “知道了,你们先下去休息。”沈砚之挥挥手,待侦察兵退出后,他独自站在地图前,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夜深了,岩洞里只有马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江风顺着洞口灌进来,吹得灯焰忽明忽暗。沈砚之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心底。他想起多年前,在山海关的城楼上,父亲指着关外的茫茫雪原对他说:“砚之,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为官者,当为万世开太平。”如今,太平未开,战乱频仍,父亲的遗愿,似乎越来越远了。

    他走到洞口,望着对岸的群山。山那边,是四川,是中原,是北京。他仿佛能看到,在那些繁华的都市里,新的权贵们正在灯红酒绿中瓜分着国家的利益,而像他这样的军人,只能在荒山野岭里,为了一支队伍的生存而苦苦挣扎。

    “难道,革命就是这样吗?”他低声自问,声音被江风吹散。

    不,不是的。他想起了孙中山先生的教诲,想起了蔡锷将军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那些为了共和理想而牺牲的战友。革命不是权力的游戏,而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他沈砚之可以死,但这支队伍不能散,这护国的火种不能灭。

    “司令,该用药了。”老军医提着药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沈砚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锁。这药,是治他旧伤的。当年在川南,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肩胛,虽已愈合,但每逢阴雨天,便剧痛难忍。他从不声张,更不允许军医声张,因为他知道,主帅的伤痛,会影响全军的士气。

    “司令,您的伤……”老军医欲言又止。

    “无妨,老毛病了。”沈砚之摆摆手,“老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说,我们图的到底是什么?”

    老军医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司令,俺们不图啥。俺们就知道,跟着您,打的是坏蛋,护的是自家婆娘娃娃。在山海关,俺们打跑了满清鞑子;在南京,俺们护着了革命政府;在川南,俺们挡住了北边的狼。现在,俺们就想有个地方,能安安稳稳地种几亩地,过几天太平日子。可这世道……”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沈砚之拍了拍老军医的肩膀,无言以对。是啊,将士们的要求何其简单,只是一份安宁。可就是这份最简单的愿望,在这乱世里,却成了奢求。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金沙江上的雾气开始升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江面。沈砚之走出岩洞,晨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召集了营以上的军官会议。没有会场,大家就围坐在江边的沙滩上,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诸位,”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们现在的处境,大家都清楚。前有金沙江,后有追兵,左右是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但我们不是孤军,我们的背后,是数千名跟随我们出生入死的弟兄,是滇西数十万盼着安宁的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些面孔,有的年轻,有的沧桑,但每一双眼睛里,都透着坚定。

    “我决定,派人去见龙云将军,表明我们的态度。我们不想参与滇军内部的争权夺利,我们只想在滇西立足,保境安民,抵御外侮。同时,加强沿江警戒,严密监视北洋密探和当地土司的动向。另外,派出小股部队,进入大凉山腹地,联络当地的彝民,争取他们的支持。那里山高路险,易守难攻,是我们最后的屏障。”

    “司令,龙云会答应吗?他和唐继尧可是同乡,又是唐一手提拔起来的。”一个营长提出了疑问。

    “龙云不是唐继尧的傀儡。”沈砚之缓缓说道,“他是个有野心,也有血性的人。唐继尧想独霸云南,龙云未必甘心屈居人下。更重要的是,龙云深知,若我们被北洋军消灭,下一个目标就是他。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会不懂。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们在滇西扎根的机会。”

    “那如果龙云不答应呢?”又有人问。

    “那我们就打。”沈砚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打到大凉山里去,打到最后一人一枪。我们是从山海关打出来的队伍,从来没有怕过谁。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尽一切努力,争取最好的结果。因为,弟兄们的命,比什么都金贵。”

    会议结束后,沈砚之留下了参谋长。参谋长姓李,名焕章,是他在日本士官学校时的同学,也是他最信任的智囊。

    “焕章,你觉得龙云那边,胜算几何?”沈砚之问。

    李焕章推了推眼镜,沉吟道:“龙云此人,性格豪爽,重义气,但也多疑。他现在正处于上升期,急需扩充实力,树立威望。我们这支队伍,虽然疲惫,但战斗力尚存,更有‘护国’的大义名分。若能收编我们,对他而言,是如虎添翼。但唐继尧那边,他不得不顾忌。所以,此事的关键在于,我们能给出什么样的筹码,以及,如何让唐继尧暂时无力干涉。”

    “筹码……”沈砚之沉吟着,“我们可以向他承诺,在滇西绝对服从他的调遣,不参与昆明的事务,但条件是,他必须保障我们的补给,承认我们对金沙江沿岸几个县的管辖权。至于唐继尧……”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可以从侧面透露消息,就说我们已经和四川的蔡锷旧部取得了联系,若唐继尧逼人太甚,我们将引川军入滇。唐继尧最怕的,就是四川的滇军势力膨胀,威胁到他的地位。这一点,足以让他投鼠忌器。”

    李焕章眼睛一亮:“妙计!如此一来,龙云有了实力,唐继尧有了顾虑,我们便能在这夹缝中求得生存。只是,这消息如何传到唐继尧耳中,还需斟酌。”

    “让情报科去办。要做得像,像到让唐继尧不得不信。”沈砚之吩咐道。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亲自巡视了沿江的防务。他带着军官们,一步步丈量着每一寸江岸。哪里适合设伏,哪里适合架炮,哪里是渡江的险滩,他都了然于胸。他甚至还和士兵们一起,搬运沙袋,加固工事。士兵们看到主帅亲自劳作,士气大为高涨,原本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

    他也抽出时间,走访了附近的村落。这里的百姓大多是彝族和汉族混居,生活困苦,饱受战乱和土司压榨之苦。沈砚之命令部队,严禁扰民,如有抢夺百姓财物者,军法从事。他还拿出仅存的军饷,从外地采购了一批种子和农具,分发给百姓,鼓励他们春耕生产。

    “长官,你们真的会一直留在这里吗?”一个白发苍苍的彝族老阿妈,拉着沈砚之的手,用生硬的汉语问道。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也充满了不安。她见过太多队伍来了又走,每一次“路过”,都意味着劫掠和破坏。

    沈砚之蹲下身,握住老阿妈干枯的手,郑重地说:“阿妈,只要我们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不让坏人欺负你们。我们不走,我们要和你们一起,把这里建成我们的家。”

    老阿妈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她看懂了沈砚之眼神里的真诚。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烤土豆,塞到沈砚之手里:“长官,吃……吃饱了,才有劲儿打坏人。”

    沈砚之接过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土豆,眼眶湿润了。这就是中国的老百姓,他们要求的很少,仅仅是一口吃的,一份安宁。可就是这份最简单的愿望,却需要无数人用生命去捍卫。

    他当着全体官兵的面,吃下了那个土豆。土豆很硬,带着泥土的腥味,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美味的土豆。他大声说道:“弟兄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父老乡亲!我们流血牺牲,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吃上一口热饭,睡上一个安稳觉!如果我们连这点都做不到,就枉穿这身军装,枉称革命军人!”

    全军肃然,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口号声:“保境安民!保境安民!”

    这天傍晚,去联络龙云的使者回来了。使者带回了龙云的口信:“沈司令乃护国英雄,云久仰大名。滇西之地,足可容身。然,唐都督方面,尚需周旋。三日后,云将于昭通大营,设宴相候。请司令只身赴会,以释猜疑。”

    只身赴会!

    消息传出,全军哗然。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鸿门宴。龙云虽然可能心怀善意,但他手下良莠不齐,唐继尧的耳目更是无处不在。沈砚之此去,凶险万分。

    程焕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司令,不能去!这分明是龙云想拿您做人情,献给唐继尧!我去,我带一个连去,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把您抢回来!”

    其他军官也纷纷附和,都表示愿意随行护卫,或者干脆主张直接开战。

    沈砚之摆摆手,制止了大家的议论。他看着众人焦急的神情,心中温暖,却也更加坚定。

    “诸位的好意,砚之心领了。”他缓缓说道,“但若带兵前往,便是心存猜忌,龙云必生反感,此事断无成功之理。若直接开战,我们立足未稳,如何能敌龙云之精锐?又如何对得起这滇西的百姓?此行,我必须去。我沈砚之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何以服众,何以成事?”

    “可是……”程焕还想说什么。

    “没有什么可是。”沈砚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意已决。在我赴会期间,部队由焕章全权指挥。若我三日不归,或传来我被扣押的消息,你们便立刻率部向大凉山转移,保存实力,以待时机。切记,不可为我一人,而葬送全军!”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你们要记住,我们这支队伍,不是我沈砚之的私产,而是革命的火种。只要火种不灭,终有一天,能燃遍这黑暗的中华大地!我此去,若能谈成,皆大欢喜;若谈不成,也不过是沈某一条命罢了。为了这支队伍,为了这滇西的百姓,沈某死得其所!”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泪盈眶。他们知道,司令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夜色再次笼罩了金沙江。沈砚之独自一人站在江边,整理了一下军容。他没有带武器,只带了一封信,一封写给龙云的信,信中只有八个字:“同心同德,保境安民。”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沈砚之望着对岸的灯火,那是昭通的方向。他知道,那里有一场决定这支队伍命运的宴会等着他。是龙潭虎穴,还是柳暗花明,就在今夜。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向着江边等候的小船走去。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坚定的影子。那影子,仿佛一座山,要挡住这乱世的狂风暴雨。

    小船解缆,缓缓驶入江心。波涛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沈砚之站在船头,回首望着渐渐远去的江岸,望着岸上那些为他送行的、模糊的身影。

    “再见了,弟兄们。再见了,滇西的父老。无论我生死,这支队伍的魂,不能丢。”

    他转过身,面向前方,眼神锐利如鹰。昭通大营,龙云,我沈砚之来了。

    (第36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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