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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贤相归尘土,清辉碎盛商

    武丁执政第三十年,暮春。

    风雪散尽,春回大地,九州山河依旧锦绣,大商盛世依旧名扬四海。

    市井繁声不息,四方朝贡不绝,在外人眼中,这仍是亘古未有、毫无瑕疵的太平盛世。

    可朝堂之内,那股潜藏数年的衰败寒意,已然越来越重。

    仲虺沉疴缠身,已是油尽灯枯。

    熬过三载寒冬风霜,老相的身体彻底垮了。

    数十年呕心沥血,辅成汤定乱世,佐武丁开盛世,定礼制、正朝纲、护清明、压虚妄,耗尽了他此生所有心血。

    暮春时节,草木繁盛,万物蓬勃,唯独人间老者,日渐凋零。

    仲虺卧病榻三月,缠绵不起,数次病危。

    朝野太医轮番诊治,汤药石丹从未断绝,却终究留不住垂暮残年。

    他一生清正、一生睿智、一生鞠躬尽瘁,无半分私心,无半分过错。

    为大商耗尽一生,护两代君王清明,稳住了商朝开国三十载干净山河。

    可人力终有穷尽,丹心难抵天命轮回。

    这日午后,暖阳穿窗,落于病榻之前。

    仲虺已然神志清明,回光返照。

    他摒退所有家眷侍从,唯独让人请来了两位故人。

    一位,是镇守边疆、匆匆归京的妇好。

    一位,是伴尽兴亡、静默万古的陈越。

    病榻简陋素净,无华贵陈设,无金玉珍宝。

    一代开国贤相,一生权倾朝野、名动九州,落幕之时,朴素如寻常布衣。

    妇好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立于榻前,眼底强忍酸涩。

    她征战半生,见惯沙场流血、生死别离,从未有过此刻这般心底沉重悲凉。

    这位老者,是大商礼制的根基,是朝堂清明的支柱,是制衡君王心魔的最后文臣屏障。

    他若去,大商再无老成持重、敢谏敢言、稳压朝局的贤相。

    陈越静立案侧,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万古难平的怅然。

    他送走夏朝季伯、伯夷、烈亢,看过夏王覆灭、王朝崩塌。

    如今,又要送走商朝第一位、也是最通透温柔的知己挚友。

    仲虺缓缓睁开浑浊眼眸,目光先落于妇好身上,气息微弱,字字艰难:

    “妇好……大商之后,大商之盾……

    陛下雄才盖世,霸业无双,可心有偏执,晚年必妄。

    老夫死后,朝堂再无制衡文臣,巫祝之风必渐起,祀天虚妄必泛滥。

    你手握兵权、身担国祚、伴君身旁、深得君心。

    老夫求你……此生永守清明,死死制衡君王,保大商基业不坠,护万民不受虚妄之苦。”

    妇好垂眸,泪水终是滑落,重重叩首:

    “晚辈谨记相父遗命!毕生守社稷、镇心魔、护盛世、安万民,至死不休!”

    一句承诺,重如千斤。

    从此,她一己之身,扛起整个大商的清明气运,扛起制衡帝王心魔的全部重担。

    仲虺微微颔首,心安大半,随即转头,目光落在陈越身上。

    看着这位容颜长青、岁月不侵、看透万古兴亡的知己,老者浑浊的眼底,漾起一抹温润笑意。

    他是整个大商朝堂,唯一隐隐看透陈越本质的人。

    他从不追问秘辛、不窥探长生、不奢求因果,只懂相知相惜,敬他孤独,懂他旁观。

    “陈兄……相识三十载,知己一场,三生有幸。

    我这一生,阅尽君臣利弊、看透人心虚妄、通晓王朝轮回。

    我知盛世必衰,清明必暗,执念必生,繁华必落。

    我死之后,武丁再无顾忌。

    他会慢慢沉溺祀天、笃信鬼神、渴求延寿、执念永恒。

    大商的清明,会一寸寸崩塌,盛世的底色,会一点点溃烂。

    我护得住一朝,护不住一世;

    稳得了当下,稳不了未来。

    此后千秋万代,王朝更迭,心魔轮回不止,兴亡往复不休。

    唯有陈兄,万古长留,独看人间悲欢,独守世间清白。

    世间皆忘的忠骨,唯有你记得;

    世间难破的轮回,唯有你见证。

    余生孤寂,望君珍重。”

    一番遗言,通透彻骨,道尽万古宿命。

    陈越静静看着榻上老友,嗓音微沉,是万古岁月里难得的动容:

    “我会记得你。

    记得大商有贤相仲虺,定乱世、开盛世、守清明、尽丹心。

    世人史书或有疏漏,千秋岁月或有冲刷,我万古不忘,永世留存。”

    寥寥数语,是独属于他的送别,是跨越生死岁月的铭记。

    仲虺闻言,笑意安然,再无半分牵挂。

    一生功业,无愧家国;

    一生知己,不负相逢;

    一生忠心,不负山河。

    他缓缓闭上眼眸,气息散尽,归于尘土。

    大商一代千古贤相,仲虺,薨。

    暮春暖阳依旧,山河春色依旧,可大商的天,彻底暗了一角。

    消息传出,举国哀悼,朝野痛哭。

    百官罢朝三日,万民沿街垂泪,诸侯遣使吊唁,九州同悲。

    成汤开国以来最清正的朝堂支柱、最通透的治世贤臣、最敢直谏的肱骨老臣,彻底落幕。

    武丁得知噩耗之时,正在御书房阅览边疆奏报。

    听闻仲虺离世的那一刻,这位半生无敌、铁血杀伐、心性深沉的千古雄主,手中玉尺骤然落地,哐当碎裂。

    一贯沉稳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掀起滔天悲痛与惶恐。

    他少年登基,受仲虺辅佐、教诲、制衡、包容三十载。

    是这位老相,替他稳朝纲、理万民、补疏漏、纠偏执。

    是这位老相,一次次看破他心底的暗流妄念,一次次直言劝谏,压住他心底滋生的贪生执念。

    仲虺在,他便有敬畏、有顾忌、有约束;

    仲虺去,朝堂再无一人敢逆他心意、再无一人敢直谏他私心、再无一人能稳压他日渐滋生的长生心魔。

    武丁即刻亲赴相府吊唁,一身素服,神色哀恸。

    他跪在仲虺灵前,静默良久,低声哽咽:

    “相父伴朕三十载,辅朕开万古盛世,功盖朝野,德润九州。

    朕失一相,大商失一柱,江山失一魂。”

    彼时的他,悲痛真切,感念真切,惋惜真切。

    此刻的他,依旧清明,尚存良知,记得贤臣恩德,记得社稷根本。

    可陈越静静立于灵堂角落,看得透彻分明。

    这份悲痛,是真的。

    可那份潜藏数十年、根植心底的长生执念,无人可压、无人可制,亦是真的。

    仲虺在世,是一道死死横在君王心魔与王朝溃烂之间的铁壁清墙。

    如今高墙倾颓,屏障破碎,再无文官制衡、再无老臣约束。

    从此以后,

    朝堂无诤臣,君王无顾忌,盛世无底色。

    仲虺葬礼结束,朝野格局彻底倾覆。

    曾经清正严明、百官同心、无奸无妄的朝堂,开始悄然滋生乱象。

    原本被压制的巫祝、方士、鬼神之说,开始悄悄渗入王宫,游走朝野。

    一众投机小人,窥见帝王心底潜藏的偏好,开始暗中造势,鼓吹祀天延寿、鬼神赐福之说。

    武丁依旧勤政爱民、依旧开拓疆土、依旧打理盛世。

    他没有骤然疯魔、没有即刻荒政、没有立刻沉迷虚妄。

    可人心的堤坝,已经裂开第一道缝隙。

    从前他克制、隐忍、自省,皆因有仲虺劝谏、有老臣制衡。

    如今无人约束,无人点醒,无人阻拦。

    他开始愈发频繁的亲临太庙,主持盛大祀典,祷词之中,私祈寿元永续、霸业长存的念想,愈发浓重。

    他开始笃信天命鬼神,相信苍天可赐人寿,相信祭祀可延天年。

    唯一能死死拉住他、制衡他、守住大商最后一丝清明的,

    仅剩在外征战、半生戎马、一身风骨的妇好。

    一人掌兵权,一人守本心,一人拦心魔,一人撑盛世。

    可妇好终究是人,不是天。

    她常年征战沙场,一身伤病,心神耗损殆尽,肉身早已积劳成疾。

    她能制衡一时,制衡不了一世;能守住数年,守不住永久。

    陈越立于王宫高台,望着满城春色、万里繁华,眼底只剩万古苍凉。

    大商最温柔的时代,随着仲虺入土,彻底终结。

    盛世的溃烂,从贤相落幕的这一刻,正式开始倒计时。

    贤臣归尘,清明破碎。

    心魔无拘,轮回重启。

    前路已定:

    唯剩英雌独撑盛世,

    待到巾帼落幕之日,

    便是大商盛世崩塌、君王疯魔虚妄、山河彻底溃烂之时。

    万古别离,又添旧痕。

    人间知己,再少一人。

    盛世烟火,再无当初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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