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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潜龙定九州,新帝再封万古痕

    寒浞驾崩,王城无主。

    盘踞大夏二十九年的寒氏霸业,看似根基雄厚、兵甲犹在,实则早已是朽木撑空。

    晚年数十年的严苛高压、君臣离心、百官寒心、民怨积攒,早已掏空盛世内里。

    霸主一死,紧绷的王权枷锁瞬间断裂,整座北方疆域,瞬间土崩瓦解。

    郡县无令则乱,士卒无主则散,诸侯无威则离。

    曾经四海臣服的寒氏王朝,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北地乱象四起,流言遍野,旧朝残余各自拥兵自保,再也无人统筹大局。

    唯有千里南境,兵甲肃整、军心稳固、民心归往。

    姒少康蛰伏半生,隐忍半生,蓄力半生。

    自年少流亡、亲历国破家亡,到深耕南土、收流民、聚贤才、练精兵、静待天时,他熬死了一代枭雄,熬来了天命归期。

    北地丧报传至南军大营之日,漫天风雪尚未消融,少康一身玄色戎装,立在高台之上。

    数十年隐忍蛰伏,眼底无半分狂喜,无半分躁动。

    只有水到渠成的沉稳,与天命在身的笃定。

    帐下诸将、夏室旧部、四方归贤,尽数列阵,齐齐躬身请战。

    “少主!寒浞新丧,北朝大乱,人心厌苛、天下思安!请即刻挥师北伐,复我大夏社稷!”

    呼声震天,响彻山野。

    少康目光望向北方破败王城,沉声开口,声线沉稳有力,定下调令。

    “北伐。

    伐乱、伐苛、伐离心之朝,复正统、复民生、复九州安稳。

    我起兵不为私仇,不为权位,只为抚平乱世,归万民太平。

    全军听令,军纪严明,不扰民、不屠城、不滥杀降卒。

    顺者安,逆者诛,以仁定天下。”

    令出如山,三军动止。

    蛰伏数十年的南地义师,自此出渊,一路向北,横扫千里。

    此时的北地,早已不堪一战。

    寒浞死后,朝中无核心重臣,诸将各自猜忌争权,士卒无心死战,百姓纷纷开城归降。

    当年寒浞亲手打造的精锐雄师、规整朝堂、鼎盛山河,不过月余,尽数溃散。

    义师所过之处,郡县迎降,百姓夹道相迎。

    人人厌弃寒氏晚年苛政,人人期盼新朝宽仁。

    乱世残局,一瞬倾覆。

    不过两月,少康大军兵临阳城王城下。

    巍峨王城,曾经盛极一时、霸绝九州,此刻城门大开,百官出降,无兵可守,无将可战。

    寒氏两代基业,一朝归零。

    少康率军入城,整肃王城、安抚百官、抚慰百姓、封禁兵戈。

    没有血腥屠戮,没有秋后清算,没有朝野动荡。

    以德服人,以稳定局,尽显中兴圣主的胸襟气度。

    王城乱象平定之日,万物归序,朝堂重立。

    偌大王宫再度恢复规整,百官复职,礼制重启,夏朝正统,再度归宗。

    而陈越,依旧立在大殿侧隅。

    寒氏王朝覆灭,旧君落幕,新朝初立,满殿文武尽数更迭。

    昔日随寒浞治世的老臣或降或退,王宫宫人、禁军宿卫尽数换新。

    整座王城人事全非,唯独他,依旧是旧日模样。

    容颜不改,身姿不改,岁月不改。

    少康登临临时王座,端坐高位,目光平静扫过满朝文武,最后稳稳落定在陈越身上。

    自少年蛰伏南地时,他便听闻王城有一异人。

    历后羿、寒浞两代王权更迭,朝夕伴君,容颜永驻,岁月不侵。

    彼时他只当是坊间虚传、朝臣野言。

    直至今日入主王城,亲见其人,亲观其态,方才确信——世间真有万古不灭、超脱生死之人。

    大殿百官垂首肃立,无人敢多言半句。

    经历寒浞一朝晚年肃杀、禁言百年,朝野众人早已刻入骨髓的规矩:不谈异人,不提长生,不议王庭常侍。

    所有人都见过、所有人都知晓、所有人都缄口不言。

    朝事规整完毕,百官尽数退朝。

    空旷大殿,唯余新帝少康,与万古旁观的陈越二人。

    殿外春光初至,消融残雪,新生绿意爬上王城阶石。

    旧朝尘埃落尽,新朝气运初生。

    少康起身,缓步走下王座,行至陈越身前。

    他没有帝王居高临下的威严,只有通透人心的沉稳与敬畏。

    “先生历两朝、伴二主,见证大夏起落兴衰。”

    少康轻声开口,字字郑重,“寡人年少蛰伏,久闻先生大名。今日亲见,方知世人传言非虚。先生,不老,不灭,超脱岁月。”

    陈越垂眸躬身,恪守近臣本分:“臣,随朝见证而已。”

    少康深深看着他亘古不变的眉眼,眼底掠过和历代君王一模一样的执念。

    他是圣主,是中兴之君,是心怀万民、无欲奢暴的新帝。

    可终究,仍是凡人。

    但凡凡人,登临九五,掌天下生杀,握九州命运,终究逃不过对长生的一丝贪念。

    只是他的执念,远比后羿、寒浞平和、克制。

    “寡人执掌天下,定乱安邦,续夏室国祚,护万民安生。”

    少康缓缓道,“世人尊我、万民敬我、九州归我。

    可寡人自知,百年之后,终成一抔黄土,功业归零,身形归尘。

    寡人想问先生一句真心话,不求窃取,不求独占,只求解惑。

    这世间长生之道,当真无半分凡人可窥、可求、可寻?”

    这是新朝帝王的发问,也是新一轮万古宿命的重启。

    陈越坦然应答,依旧是贯穿万古的唯一答案:

    “天道独钟臣一人,万古无复刻,千秋无例外。

    圣贤求之空,霸主求之败,帝王求之妄。

    陛下仁心治世,可保一朝安稳,可留青史盛名,却难逃凡人寿元天定。”

    字字真实,字字无解。

    少康静静听完,没有不甘,没有疯魔,没有怨怼。

    他只是轻轻叹息,眼底了然通透。

    “原来如此。

    寒浞一生执念长生,心魔缠身,毁一世盛世。

    后羿一生英雄,晚年贪求岁月,空余半生遗憾。

    两代雄主,皆困于此。

    幸而寡人今日知晓,长生虚妄,求之无益。

    此生不求不灭身躯,只求在世一日,安稳一日,护夏祚绵长,护万民无忧。”

    他是五千年罕见的、看透长生、主动放下执念的帝王。

    不贪、不妒、不求、不魔。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承袭了历代帝王流传的隐秘铁律。

    看透长生真相,知晓万古异人存在,便绝不会让此事流入青史、祸乱后世。

    少康转头,对着殿外值守的史官,沉声降下新朝密诏,正式将这条规矩,钉入夏朝万世礼制。

    “传朕旨意。

    前朝旧档,尽数规整重修。

    凡涉及王庭常侍陈越之一切记录、言行、履历、侍朝痕迹,尽数抹去、焚毁、重编。

    当朝史馆,永不录此人、不记此事、不传此言。

    朝野百官,世代禁议、禁传、禁私录。

    此人当朝存世,辅佐两朝,见证兴衰。

    自今往后,青史无字,后世无人知。”

    诏令一出,彻底固化宿命。

    寒浞删过一次青史,今日少康再删一次。

    自此,凡改朝换代、凡新君登基、凡帝王看破真相,必抹除主角所有痕迹,成为华夏万古不变的隐秘规矩。

    他真实存在,代代伴君,亲历所有兴亡悲欢。

    却被一朝又一朝、一代又一代帝王,联手从史书、从岁月、从文明记载中,彻底抹杀。

    史官领旨退去,即刻入宫史馆,焚旧卷、修新史、清痕迹。

    短短时辰,夏朝新旧史册干干净净,无一字提及陈越,无一言提及长生异人。

    仿佛这贯穿两朝、见证盛世乱世、旁观英雄落幕与王朝更迭的万古之人,从未存在过。

    大殿之内,少康再度看向陈越,语气平和诚恳。

    “先生历世通透,看破兴亡,洞悉天命。

    寡人知晓先生无争无求、不改天命、不涉权谋,只做世间见证。

    往后岁月,先生依旧居于王庭,随朝伴驾,为我大夏近臣。

    寡人不疑、不忌、不囚、不求。

    只愿先生静坐旁观,看我这一朝,可否避开心魔、避开偏执、避开虚妄,守住人间太平。”

    陈越躬身行礼:“臣,遵旨。”

    自此,他留在新朝朝堂,依旧是那名无品无爵、贴身伴君、不争不抢的万古近臣。

    旧朝覆灭,新朝中兴。

    枭雄落幕,圣主登基。

    长生执念依旧在人间轮回,

    帝王抹痕依旧在代代延续。

    少康开创夏朝中兴盛世,勤政爱民、宽和治国、无苛政、无杀伐、无偏执。

    他避开了寒浞的心魔,避开了后羿的遗憾,守住了君王本心,守住了九州安稳。

    可他依旧逃不开万古宿命——

    他会逐年老去、逐年衰颓、终有落幕之日。

    他会看着自己缔造的盛世繁荣,终有兴衰轮转。

    他会和所有帝王一样,明知长生存在,却永远求而不得。

    而陈越,依旧立于王庭之中。

    看着新朝兴盛,看着万民安乐,看着圣君治世,

    也早已预见,数百年后夏祚耗尽、王朝衰败、新的乱世再起、新的帝王登临。

    万古青史,代代删他痕迹。

    万古帝王,代代窥他长生。

    万古人间,代代重蹈痴念。

    唯他一人,不老不灭,静静端坐棋局之中,

    亲历盛世,静待终局,看尽下一轮,千年兴亡。

    新朝春光正好,中兴大业初成。

    而万古无名的旁观之路,漫漫无期,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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