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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白景山的账本

    曹安走后,荒滩上安静了好一阵子。

    纸人的碎片被风吹得满地乱滚,有几片挂在了野草丛里,月光一照白惨惨的。陈渡在砖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周静渊没有折返的意思,才转身回屋。

    谢小禾坐在床沿上,正在活动手腕。缠过符条的地方留了一圈青紫色的印子,但已经在慢慢变淡。她的脸色还是很难看,白得发灰,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能走吗。”陈渡问。

    “能。”她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床板才稳住,“他吸了我不少阴气,得缓一阵子。”

    陈渡把书包里的搪瓷缸子拿出来,递给她。缸子里还有半杯凉水,是出门前接的。谢小禾接过去看了看,没喝——死人喝不了活人的水。但她把缸子捧在手里,手指轻轻摩挲着缸沿上掉瓷的缺口。

    “这是老陈头的。”

    “你认得?”

    “他在河边捞我的时候,腰上就挂着这个缸子。”她把搪瓷缸子还给陈渡,声音很轻,“那天他把我从河里抱上来,拿这个缸子打了水,给我擦脸。我脸上的泥糊了厚厚一层,他擦了很久才擦干净。”

    陈渡接过缸子,放进书包里。他想起老陈头生前每天都要用这个缸子泡茶,茶叶是最便宜的那种碎茶末,泡出来的茶水又苦又涩。老陈头说,在殡仪馆干活的人,嘴里得有点苦味,不然闻多了尸臭人就麻木了。

    他把谢小禾从砖房里扶出来。走到门口,谢小禾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剪刀——曹安扔下的老式铁剪刀,刀刃上的锈在月光下看着像是干了的血。她弯腰把剪刀捡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放进自己怀里。红棉袄的内侧有个暗袋,剪刀放进去,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

    “防身。”她说。

    陈渡没说什么。他领着谢小禾往回走,过河的时候水流比来时急了些,谢小禾走在他前面,赤脚踩在河底的鹅卵石上,身子轻飘飘的,水流冲过去她纹丝不动。到了对岸,她站在河边,回头看河面。月亮碎在水面上,亮晶晶的一大片,远处河心的位置——就是石板底下那扇铁门的正上方——水面在打转,不是漩涡,是水底下有东西在翻身。

    “他还醒着。”谢小禾说。

    陈渡也看见了。水下那个动静不像是水流自然形成的,更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在河床底下翻了个身,闷闷地,隔着水和泥传上来,脚底板都能感觉到震。

    他没说话,带着谢小禾回了值班室。

    推开门的时候,陈渡愣了一下。

    屋里被人收拾过。不是翻,是收拾。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习题册合上了,断墨的签字笔搁在练习册旁边,连笔帽都盖好了。窗户开了条缝通风,窗台上那片湿印子被人擦掉了。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压着一样东西——那颗被曹安踩碎的杂录纸片之一,原本空白的纸面上,多了两个字。

    “谢了。”

    陈渡拿起纸条看。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写字的人写的。不是周静渊,不是曹安,不是谢小禾。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曹安欠我一条命,今天还了。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爹。他当年救过我一次,我还他一次。以后不欠了。”

    落款只有一个字——“赵”。

    陈渡拿着这张纸条,想了很久。赵。赵什么?老陈头的遗物里有没有姓赵的人?殡仪馆的同事?后山的邻居?纸扎铺那条街上的?他想不起来。但这个“赵”知道他住在值班室,知道他不在的时候替他收拾了屋子,还知道书的事情——他把碎纸片重新放回了桌上,纸片上的“谢了”是对书说的。

    书在他脑子里,碎片是书的旧壳子。这个姓赵的对着碎纸片说话,说明他知道书是活的。陈渡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走到窗户边往外看。后院的槐树底下什么也没有,谢小禾已经回树根底下歇着了,院墙外头的路灯还是坏了两盏。

    “你认识姓赵的人吗。”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问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脑子里那个东西应该能听见。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无”的回复。

    “认识。不告诉你。他不让我说。”

    陈渡把手机锁屏,没再追问。书有书的规矩,等价交换,不付代价不给答案。他已经学会了不问白问的问题。

    他关上窗户,在床边坐下,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铜铃搁在枕头边,半成符压在搪瓷缸子底下,棺材钥匙还挂在脖子上,铜镜和钉子随身带着。他从书包夹层里抽出白景山那张黄纸——最上头那张画了一半的符,手电筒照上去,银色的另外半道在光下隐隐发亮。白景山用命付了这半道符的代价,给了他一道能挡周静渊一次的东西。但只能用一次。用完了,白景山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就没了。

    他把符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拉好拉链。

    第二天一早,陈渡又去了趟城西。

    祥云巷117号的门虚掩着,和上次一样。他推门进去,白露正坐在桌子后面翻一本旧书,封皮上写着“白氏命馆录”,纸张发黄,边角都卷了。她抬头看见陈渡,没有意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昨天你下河了。”她说。不是问句。

    “下了。”

    “见着了?”

    “见着了。”

    白露点了点头,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是灰蓝色的,洗得发白,扎口的绳子已经磨断了,换了一根红鞋带。她把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本账簿。不是印刷的那种,是自己用线缝的,封面写着三个字——“白景山”。

    “我爹的账本。”白露把账簿推过来,“他临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也给你。但我昨天没拿——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会下河。你下了,这东西就值得给你。”

    陈渡翻开账簿。纸已经发脆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账,是记录。每一页记一件事,有时间,有地点,有人名。最早的一页写着——

    “甲戌年腊月初三,与陈鹤年、陈守业、曹安、周静渊四人会于城东纸扎铺。周静渊言,河底有古棺,棺上有三槽,需以三物启之。三物者,镇魂钉、锁魂镜、阴阳书。书在周手,钉在陈手,镜在曹手。约定三日后下河探棺。”

    下面一页——

    “甲戌年腊月初六,四人下河。入石门,见铁棺。周静渊以书入槽,棺开一隙。有黑气出,触之如冰刀。四人合力将书取出,棺合。出河后四人皆带伤。周静渊笑曰,此棺非凡物,需以活人之骨为钥方可全开。曹安问何为活人之骨。周不言。”

    再翻一页——

    “甲戌年腊月初八,鹤年与我私谈。言周静渊已有疯态,欲以自身为骨钥入棺。鹤年劝周,周不听。二人争执,鹤年夺书而去。”

    后面几页记了些零散的后续。陈鹤年把书封在门缝上,曹安开始暗中跟周静渊来往,白景山发现周静渊在偷偷画一种符——不是镇魂符,是换魂符。再往后翻,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都重,像是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鹤年夫妇出车祸。肇事者曹安。车内不见周静渊。然余查之,车祸前三日,周静渊与曹安密会于纸扎铺。此局,周为棋手,曹为棋子,鹤年为弃子。余与守业,守墓人耳。”

    守墓人。

    陈渡合上账簿,手指按在封皮上,指节发白。

    白露看着他的表情,给他倒了杯凉茶推到面前。“我爹一辈子都在查这件事。查到最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鹤年死了,曹安变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周静渊躲进了那口棺材里,你养父在殡仪馆守了十几年。四个人,没有一个善终。”

    她顿了顿。

    “所以他最后几年不查了。他把自己的命付给了那道符,让符在你手里能用一次。他说这是陈家欠的,也是白家欠的。”

    陈渡没有说话。他把账簿放进书包里,站起来。

    “你要去哪。”白露问。

    “去找姚半仙。”

    “他不是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陈渡把书包背好,“他认识周静渊。你爹的账本里第一页就写了——四人会于城东纸扎铺。城东纸扎铺那时候是姚半仙的地盘。周静渊选在那儿碰头,说明姚半仙从一开始就在局里。”

    白露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去吧。别死。”

    陈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白露坐在桌子后面,搪瓷缸子捧在手里,脸上还是那副素淡的样子。但她拿缸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谢谢。”陈渡说。

    白露没有抬头。陈渡掀开门帘走了出去。祥云巷的阳光还是很烈,但他左手掌心那道符纹开始发凉。不是平时那种凉,是更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游。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暗金色的光在皮肤底下隐隐约约地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站在巷口,拿出手机给谢小禾发了条短信。

    “帮我盯住纸扎铺。姚半仙要是回来,马上告诉我。”

    谢小禾回得很快:“你要去找姚半仙算账?”

    “不是算账。”陈渡打好字发过去,“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周静渊的。白景山的账本上记了。”

    “什么东西。”

    “换魂符的画法。周静渊在三十年前就画过——他想把自己换进别人身体里。”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谢小禾的短信弹出来,只有四个字。

    “他想换你。”

    陈渡没有回。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发黏。远处传来公交车的报站声,混着早餐店油锅的滋啦声,和这个城市每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左手在发凉。

    骨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外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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