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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6章 魏王府帖

    临水轩的台阶是青石砌的,被池水浸润久了,踏上去微凉潮湿。李恪走到亭口时停了一步,没有踏进去,只是在石阶边缘站着,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与李承乾对望。

    亭中那人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来了。坐。”

    李恪没有坐。他在石阶上盘腿坐下来,与李承乾之间隔着一张矮几的距离。池水从亭三面涌来,水声细碎,在人声稀疏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赵虎退到了岸边的柳树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钓竿,远远看上去就是个来消磨午后的寻常家丁。

    李承乾看了一眼赵虎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动:“你身边这个人倒是机灵。”

    “大哥过奖了。”李恪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被水声盖住大半,“臣弟府中养的粗人,只会些笨功夫。”

    李承乾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手中端着一只粗陶茶盏,盏中茶汤已凉了,却还端着不放下,拇指的指腹反复摩挲盏沿一处细微的缺口。李恪注意到那处缺口,心里大致有了数——这说明李承乾来了一段时间了,已经在亭中坐过了好几个“等不到人”的时辰。他约的是午时,此刻日影已偏西,李恪迟了约莫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足够一个等得心焦的人收起耐心,也足够一个潜伏在暗处的人沉不住气露出形迹。

    李恪是在等后者。他在来时的路上慢走了半个时辰,沿途借着调整步速的间隙观察了三次——确定了没有人在跟踪他。李承乾没有安排人窥探这场会面,至少今天没有。

    李承乾终于放下了茶盏,杯底在石桌上磕出轻轻一响。他抬头看着李恪,目光直接,没有绕圈子的意思:“三弟,我这张纸条递了三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用正式名帖?”

    李恪垂目:“大哥自有考量。臣弟不敢妄测。”

    “你不敢妄测?那你今天来做什么?”李承乾微微倾身向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茶后微涩的嗓音,“你若是真不敢测,你今天就不会来。”

    这句话把李恪逼到了墙角。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抬起眼帘,与李承乾对视。那双带着倦意的眼睛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锐光——像沉了很久的刀,被水泡得锈迹斑斑,可刀刃还在。

    “大哥,”李恪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你今天约臣弟来,是要问什么?”

    李承乾向后靠回石栏上,目光移向池面。午后的阳光在波纹间碎成无数片晃动的金箔。他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很轻:“崔谧这个人,你认识?”

    李恪心头一震。崔谧——那个无名竹简上写的名字,那个坠马前夜进过马厩的魏王府文学士。李承乾怎么忽然提起此人?他压下所有表情的波动,谨慎地答:“魏王府的文学士,臣弟见过几面,不熟。”

    “不熟?”李承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种李恪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提醒,“他三天前被李泰逐出了府。理由是‘私通东宫’。可他被逐之前,在人前说过一句话——‘吴王那匹乌骓马的马鞍扣子,是我多看了一眼才松的。’”

    池水声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李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色,只是声音保持平稳地问:“这话大哥是听谁说的?”

    “你不必知道是谁说的。”李承乾站起身,垂眼看着李恪,日光在他瘦削的面庞上投下棱角分明的影子,“你只需要知道——崔谧这个人,现在被李泰抛出来当弃子了。他说那句话,是李泰让他说的,还是他自己想说的,你都查不到。但你该明白一件事,三弟。”他顿了一顿,“有人在拿你的坠马做文章。至于是谁在做、为谁在做,你自己想。”

    他说完便转身往亭外走了。步出亭子时,日光照在他那身青灰布衣上,显出与太子身份完全不相称的素朴与瘦削。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方才进来的时候,慢了半个时辰。很好。”

    然后他便走了。沿着池岸往北,绕过那株老柳树,身影消失在曲江池畔的游人之中。

    李恪独自在亭中坐了很久。池水在午后的风中不紧不慢地拍着石砌的亭基,水声细密绵长。他将方才那几句对话在脑中反复过了三遍,把每一个字都拆开细细咂摸。李承乾今日来,只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崔谧被李泰逐出了门,且临行前放了那么一句话出来;第二件是有人在利用他的坠马做局。太子的目的到底是想提醒他、拉拢他,还是只是在他面前扔下一颗石子,看他会不会慌?

    他暂时判断不了。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那张纸条是真的。太子确实是约他来说话的,不是陷阱,不是试探,而是某种形式的示警。

    李恪起身走出亭子。赵虎从柳树下迎上来,手中那根钓竿已经收好了。他低声道:“殿下,方才有人从北边望了这边一眼,看衣着像是魏王府的人。隔得远,没走近。”

    李恪点了点头。意料之中。他今日来赴太子的约,瞒不住任何人。但他来见太子的方式——晚了半个时辰、只带了一个侍卫、穿的是便服——让这场会面看起来更像一场“偶遇”而非密谋。李泰的人若远远看到了,汇报回去也只会是“吴王在池边与一人闲坐了半晌,不知是谁”。李承乾穿了便服,只要他不自报家门,隔远了认不出。

    回府的路上,李恪在想另一件事:崔谧那句话。如果李承乾说的是真的,那么崔谧被逐出魏王府的理由是“私通东宫”,可他说出口的话却是关于李恪的马鞍。这说明李泰在弃用崔谧的同时,还顺手把他往东宫和李恪的方向推了一把——让崔谧成为一个行走的“证据”,他身上同时挂着“东宫”和“吴王”两重嫌疑。崔谧今日被逐,明日他会去哪里?会不会被长孙无忌的人“恰好”找到?又会不会在某一天朝会上“恰好”供出什么来?

    李恪闭上眼,将这些可能性一一排开,像在案上摊开一副棋局。他手中还没有足够的信息来下判断,但他知道一件事——崔谧是一个已经被点燃的引线,至于这根引线通向哪里,他还得等。

    回到吴王府时已是午后偏晚。他在书房坐下,还没来得及叫王德来问今日可有书信入府,王德便自己捧着一封帖子进来了,面色有些微妙。

    “殿下,魏王府方才派人送来的。”王德将帖子放在案上,退后一步,“来的是魏王府的长史,亲自送来的。说是魏王新得了一卷古碑拓片,邀诸兄弟及长安名士共赏。帖子上的意思……说得很客气,末尾还特意加了句‘望三弟务必莅临,兄备薄酒以待’。”

    李恪伸手取过那封帖子。封皮用的是上好的青灰色洒金笺,触手细腻柔韧,上面用极秀雅的楷书写着“吴王府李三爷亲启”几个字,字迹是李泰本人的。他拆开封泥,抽出内页,展平来细看。措辞极尽文雅,从“偶得旧碑拓本”到“思与诸贤共赏”,从“特备薄酒”到“恭候玉趾”,字字句句都透着精心打磨过的谦逊。可李恪的目光落在末尾那行“望三弟务必莅临”时,微微眯了一下。

    务必莅临。这四个字太刻意了。一封群邀的帖子,若真是广邀诸兄弟和长安名士共赏,来与不来本是各人的事,何需在末尾加一句“务必”?这四个字是单独写给他的,意思是李泰这场“雅集”里,他李恪是必须到场的那个人。

    李恪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面色渐渐沉下来。他将帖子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才开口问王德:“这帖子送到了哪些府上?”

    王德早已备好了这份信息:“太子东宫、蜀王府、几位宗室近亲,还有长安城中十余位有名望的文士。据送帖的长史说,国子监的孔祭酒和几位博士也在受邀之列。”

    李恪睁开眼。孔颖达。李泰连孔颖达都请了——这位国子监祭酒是当世文宗,说话的分量极重。李泰把孔颖达请到魏王府来“赏碑”,表面上是一场文雅之聚,实际上是把长安城中最有名望的一批人聚到他的地盘上。到场的每一个人,都会被自然视为与魏王府有来往。去一次,就是一次“站队”。

    这不是邀文友,这是组圈子。

    李恪将那封帖子重新拿起来,指尖沿着洒金笺的边缘划了一道。李泰的用意已经十分清楚:他要在长安文人圈的舆论中逐步确立自己“礼贤下士”的正面形象,而太子李承乾近年来荒于学业的印象正在朝野间悄然蔓延。两相比较之下,一个“好文”的魏王和一个“废学”的太子,哪怕不争储位,也已经有了鲜明的对照。而李恪从前在原身时期,也是弘文馆中常被孔颖达夸赞的文才皇子。李泰把他请去,是要当众确认一个事实——吴王李恪如今连策论都写不好,“才子”的名头已经废了。李泰需要这个见证。

    李恪放下帖子,站起身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素笺。王德在一旁研墨,研得极细极匀。李恪提笔蘸墨,在笺上落字。他写得很慢,笔势收敛平实,没有任何锋芒外露的笔触,通篇读下来就是一个谦卑自抑、不敢高攀的姿态:

    “弟恪顿首再拜。二哥雅爱,弟感佩于心。然弟才疏学浅,碑帖之学一窍不通,若赴盛会,恐贻笑大方,反扫了二哥与诸贤的雅兴。二哥若不弃,弟改日备薄礼登门赔罪。今次之约,弟实不敢从。伏惟二哥恕罪。”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确认措辞没有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推拒”之外的内容。他搁下笔,将素笺折好装入信封,封口处用了普通的青漆,没有盖他的私印——故意不给任何“正式文书”的感觉,让它看起来像一封私下回绝的便信。

    他将信递给王德:“送去魏王府。就说本王近日身子不适,不便赴宴,改日再登门赔罪。”

    王德接过来,犹豫了一下:“殿下,这已是魏王府第三次相邀了。若一而再再而三地拒……”

    李恪看了他一眼:“王德,你觉得我在怕得罪魏王?”

    王德没有回答,但脸上的表情显然是这个意思。李恪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盛情之下,必有深阱。魏王这封帖子看着是在邀我赏碑,实际上是在问我——你是站在我这边,还是不站?我不去,他最多觉得我不识抬举;可我若去了,明日满长安的人都会说吴王出入魏王府、与魏王过从甚密。这句话落在长孙无忌耳朵里,就是把我归进了魏王一党。你想想,是得罪一个魏王好,还是得罪一个长孙无忌好?”

    王德面色微微发白,低声道:“奴才明白了。”

    李恪转过身,又多吩咐了一句:“从今日起,凡是魏王府来的帖子,一律以今日这样的措辞回绝。不必变,不必解释,不必加任何新词。若他追问,便说本王近年来身体欠佳,沉迷道经,不问世事,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想了想,又补了第三句:“若太子府来信,同样处理。若是其他宗室……看情况。你先拿给我过目再说。”

    王德一一应下,躬身退了出去。书房门合拢时,最后一线晚光从窗棂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案角那封洒金笺的帖子上,在李泰笔迹那几个“务必莅临”的字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李恪将那封帖子拿起来,举到光中细看。洒金笺上星星点点的金箔在晚照中闪烁着细碎的光,那些字迹的笔锋在斜光里分外清晰——李泰的字写得极好,每一笔都挺拔有骨、飞扬舒展,处处透着一种“我写得比你好”的自信。可正是这种锋芒毕露的笔意,让李恪心中生出一丝微凉的感觉。李泰的字里,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得意。这股得意太外露了,露到任何一个对书法稍有造诣的人都能读出来。李泰把这样的字写在邀请帖上,亲手送往满长安的名士手中,他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得意。

    李恪将帖子搁回案上,站在窗前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暮色从西天漫上来,像一盆被缓缓倾入清水的墨,将长安城的轮廓一层一层地染深。庭院中老槐树的叶片在晚风中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泰太张扬了。张扬到连寒门学生都看得出来。今日他组圈子、邀名士、写那些锋芒毕露的帖子,每一笔都在攒声望。可声望这种东西,攒得快的人往往忘记了一件事——声望是双刃剑,攒得越高,被看到的就越多。被看到越多,能被击中的地方也越多。锋芒这种东西,露得越多,越容易被折。

    李恪对庭院中的夜色低声道:“这锋芒……终有一日会反噬自身。”

    风从他打开的窗扇间穿进来,吹动了案上那张洒金笺的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他伸手按住那帖子,将它收进书案下面的抽屉里,与其他几样来自长安各方的信物放在一处。那卷无名竹简、那块刻字石砚、太子的那张市井素笺,以及今日这封魏王府的洒金帖子——四样东西,四方来声。它们各自代表着不同的风向与意图,在暗中拉扯着他身上的每一根丝线。

    他在案后坐下来,在夜色彻底降临之前,将那封帖子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李泰的字确实好,好到让人过目不忘。正因如此,若有一天有人想从李泰的手迹中找出什么“僭越”的痕迹,这道锋芒就是最大的证据。

    他把帖子放回抽屉,起身去点铜灯时,窗外传来二更的梆子声。长安城的夜又深了一层。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摊开密册,将今日所有的事逐条记入:

    “贞观七年四月中旬,太子约见于曲江,示警崔谧之事。崔谧被魏王逐出,临行放言‘吴王马鞍扣子是我松的’。此言真伪难辨,然崔谧此人已成弃子,去向需查。又,魏王以赏碑为名发帖广邀名士,意在组圈子、定风向。已婉拒,并定下日后对魏府来帖一律照此回复之策。另,太子今日穿便服约见,似有避开耳目之意。其示警之举若为真心,则东宫尚在观望;若为虚招,则另有深意。暂不可判。”

    写到“暂不可判”四个字时,他停了笔,看着墨迹慢慢干透。今日一天之内,他从临水轩到吴王府,从太子的示警到魏王的邀请帖,前后只隔了不过两个时辰。长安城的每一天都像一根被绷紧的弦,不知道哪一刻会断裂,也不知道断裂之后弹起的那一头会抽在谁的脸上。

    他合上密册,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独自坐了一会儿。今日他拒绝了李泰的邀请,又一次把自己从他组圈子的棋局中摘了出来。可这种“摘出来”能持续多久?李泰会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长孙无忌对他这种“谁都不靠”的姿态又会怎么想?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只要他继续保持这副“不学无术、安于享乐、沉迷道经、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只要他继续推拒所有势力的拉拢、不出现在任何一方的宴席上,他就能在这张逐渐收拢的网中找到一处空隙。那处空隙很小,但够他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黑暗中他听到窗外的风声,和庭院里老槐树叶子不断翻动的沙沙声。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保持下去。让所有人都忘了你。等你被彻底忘了,你才能活着走出这座城。

    次日清晨,王德来回报魏王府回信的结果。他道:“送信的人去了魏王府,门房收了信之后没有当场拆看,只说会转呈殿下。可奴才走的时候,看见府中有人从侧门出来了,往西市方向去了。那个人……看着像是崔谧。”

    李恪正要漱口的手顿了一下。崔谧。被李泰逐出府门、放了一句话之后失踪的崔谧,竟然还在魏王府出入?“你看清了?”

    王德点头:“奴才隔了一条街,但那人穿着魏王府仆从的短褐,身量矮瘦,走路时习惯性地往左边偏头——昨儿在殿上,魏王府送帖的那位长史身后跟着的仆从里,有这样一个人。应该就是他。”

    李恪放下水杯,目光沉了沉。崔谧被逐出府——这个逐出,到底是真逐还是做给别人看的?若真是弃子,为何逐出之后还在魏王府侧门出入?若只是做戏,那崔谧说出的那句“吴王马鞍扣子是我松的”,又是谁让他说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清晨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一阵风过,几片还没长牢的嫩叶被吹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

    他对王德说:“继续盯着。崔谧只要还在长安,他走的每一步路,都要记下来。”

    王德应声去了。李恪站在窗前没有动,看着那几片嫩叶在风中翻卷滚动,最后被吹到了墙根下的排水沟边上,停在了一处湿漉漉的淤泥里。

    被弃的人不一定会消失。有时候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被人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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