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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帝,醒!

    入夜后的福宁殿,比白日更安静。

    殿外值守的禁军刚换过一班,甲叶摩擦声沿着长廊远去,随后便只剩风吹檐角铜铃的声响。内殿里熏着药,铜炉中火星明灭,苦涩药气混着陈旧龙涎香,闷在层层帷帐之间,久了便让人觉得胸口发沉。

    姜珩躺在龙榻上。

    这位大周皇帝瘦骨嶙峋,颧骨微微凸起,唇色也淡,若不是胸口还在轻轻起伏,乍一看,几乎像个已经失去生气的人。

    崔守安守在榻边,腰背佝偻得比前几日更厉害。

    他今日从早到晚都没怎么说话,殿外有人问陛下如何,他只照着燕惊霜先前吩咐过的话回一句“陛下气息尚稳,一切如常”。

    等人走远,他才重新回到榻边,看着姜珩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几十年的主仆情分,到了此刻,早已不只是忠心二字。

    燕惊霜站在内殿门旁,面纱遮住半张脸,视线偶尔扫过窗外。她如今仍是庆王派来看守皇帝的燕大人,殿外禁军、玄衣卫和内侍都信她。

    只要她不露破绽,今晚福宁殿便不会有人贸然闯进来。

    吴良坐在榻前,正慢条斯理的擦拭银针。

    他顶着小黑子的脸,身上穿着小太监衣裳,偏偏坐姿懒散,眉眼间那股混不吝的劲儿,怎么看都不像宫里伺候人的奴婢。

    崔守安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公子,陛下今夜……当真能醒吗?”

    吴良没答。

    他擦完最后一根银针,将针囊摊开,又伸手搭上姜珩的脉门。

    片刻后,他收回手,拿起旁边一盏汤药,先尝了一点药味,嫌弃地皱了皱眉。

    “苦是苦了点,好在还能用。”

    崔守安哪有心思听这个。

    “公子……”

    “能醒。”

    吴良把药盏放回去,语气随意,却没有半点迟疑,“不过他这身子亏得很严重,醒过来能撑多久,我不敢说死。今晚先把人唤醒,明日朝天门外才有机会让他说话。”

    崔守安眼眶一下就红了。

    只这一句“能醒”,便足够让他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开一寸。

    燕惊霜也看了过来。

    “若醒来之后又撑不住呢?”

    “有我在,死不了。”

    吴良拿起银针,冲她一笑,“我这人别的不敢吹,救命这事,多少还是有点手艺。”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莫名让人心里安定了些。

    崔守安吸了吸鼻子,慌忙往旁边让开。

    吴良掀开锦被一角,露出姜珩胸口和颈侧几处穴位。

    姜珩身上的毒已经被他拔去大半,喉间封脉也松动了,可真正棘手的地方,在于姜珩昏睡得太久,五脏六腑像久旱后的田,不能一下子猛灌水。

    灌急了,田会裂。

    人也一样。

    第一针落下,姜珩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崔守安立刻屏住呼吸。

    第二针入心口旁侧。

    第三针压住喉下。

    第四针落在肩井。

    吴良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慢。每一针落下前,他都会先以指腹按过穴位,确认姜珩气息变化,再将银针送入。针尾在灯下轻轻颤动,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长生诀真气一点点渡进去。

    姜珩的胸口起伏渐渐加重。

    崔守安看得心惊,双手撑在榻边,想问又不敢问。

    吴良头也没回:“别靠这么近,挡我手。”

    崔守安赶紧往后退。

    燕惊霜看着吴良的侧脸,眼神变了几分。

    她见过这个人吊儿郎当的样子,也见过他威胁人、下毒、调笑、胡说八道的样子。可真到了治病救人的时候,他身上那股散漫劲儿便会都悄然收起来。

    不是突然变得正经。

    是他手里的每一针,每一分力道,都让人觉得,这个人确实能把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姜珩喉间忽然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口气卡在里面。

    吴良眼神微凝,伸手按住他胸口,另一只手拈起最长的一根银针,缓缓刺入颈侧。

    姜珩身体猛地一颤。

    崔守安心头一紧,险些扑过去。

    “站住。”

    吴良只吐出两个字。

    崔守安硬生生停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姜珩喉咙里发出极低的闷声,手指也在锦被上轻轻抓了两下。那声音非常嘶哑难听,像多年没有开启的门,被人一点点推开,木轴里全是锈。

    吴良掌心贴在他后心,长生诀真气顺着经脉往上托。

    “别急。”

    这话像是对姜珩说的,也像是对崔守安说的。

    “就差这一口气了。”

    银针最后一颤。

    吴良忽然抬手,在姜珩喉下轻轻一拨。

    “咳……”

    极轻的一声。

    可这一声落在福宁殿里,却像惊雷。

    崔守安整个人僵住。

    燕惊霜也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龙榻上,姜珩的眼皮动了动。

    一下。

    又一下。

    许久之后,那双紧闭多日的眼睛,终于艰难睁开了一条缝。

    “陛下……”

    崔守安扑通跪下,声音抖得不像话。

    “陛下,您醒了,您真的醒了……”

    姜珩的视线没有焦点。

    他像是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里醒来,眼底混沌,连眼前的人是谁都分辨不清。过了片刻,他才听见崔守安的哭声,视线一点点落到崔守安的脸上。

    姜珩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崔守安伏在榻边,哭得肩膀发颤。

    “老奴在,老奴一直在。”

    姜珩眼珠缓慢转动,又看见了燕惊霜。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混沌散了一些,变得有些戒备和痛苦。他显然还记得这个女人,记得这些日子是谁守在福宁殿里,记得自己如何被困在这张龙榻上,动不得,说不得。

    燕惊霜沉默退后。

    她没有解释,也用不着解释。

    吴良拿起一方帕子,替姜珩擦去唇边的药渍,随后从怀里摸出鸾字玉佩,放到姜珩眼前。

    “岳父大人,看这儿。”

    崔守安哭声一顿。

    燕惊霜也看向吴良。

    姜珩刚恢复一点神采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盯着吴良,又盯着那枚玉佩,胸口起伏立刻乱了。

    吴良赶紧按住他心口。

    “哈哈,别激动,我知道这称呼有点突然。”

    他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不过迟早的事,您先听听也不吃亏。”

    崔守安嘴角抽了一下。

    若换作平时,谁敢这样对姜珩说话,他早让人拖出去杖毙了。

    姜珩没有心思理会吴良那句“岳父”。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鸾字玉佩。

    那是他亲手赐给姜青鸾的东西,玉佩背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那是姜青鸾小时候练剑摔倒时磕出来的。那孩子当年抱着玉佩哭了半夜,后来怎么也不肯换新的。

    姜珩认得。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

    “青……”

    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像刀刮过砂石。

    吴良立刻道:“青鸾还活着,人已经回洛安了。”

    姜珩眼中瞬间涌出一层水光。

    吴良见他呼吸又乱,忙道:“她没事。能跑能跳,脾气也不小,骂我的时候中气十足,比你现在精神多了。”

    姜珩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急切,有担忧,也有被囚禁多日后压在心中的怒意。

    吴良淡淡笑道:“姜渊明日要在朝天门外举行禅让大典。”

    “九层受禅台已经搭好了。”

    “百官、宗室、勋贵、军中将领,还有洛安百姓,都会在场观礼。”

    姜珩眼里的怒意瞬间燃烧起来,他干瘦的手猛的动了一下,竟抓住了吴良的手腕。

    不过力气很弱,而且还在抖。

    “救……”

    姜珩喉咙艰难滚动。

    “救……朕……”

    崔守安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姜珩却仍死死抓着吴良,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压在了这几个字里。

    “救……救朕……”

    吴良静静看着他。

    姜珩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眼底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姜渊……”

    他咬着那两个字,像咬着仇人的骨头。

    “谋逆……”

    话音落下。

    吴良眼前,熟悉的光幕骤然浮现。

    【叮!】

    【日行一善任务触发。】

    【是/否领取任务——救治大周皇帝姜珩,使其恢复言语与行动能力?】

    【任务奖励:五彩词条*1】

    吴良心口狠狠一跳。

    五彩词条!!

    不愧是皇帝啊,天下至尊的请求果然值钱,直接就是五彩词条。

    嘿嘿嘿,这不接岂不是傻子?

    吴良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硬是没露出来。

    眼前这场面确实不适合大笑。

    皇帝抓着他求救,老宦官哭得快断气,燕惊霜也在旁边看着。他若这时大笑出声,多少显得有点不是人。

    领取。

    光幕悄然散去。

    几乎同时,姜珩手上的力道忽然一松。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散去,胸口急促起伏两下,随后呼吸一下变得极轻。原本抓着吴良的那只手,也软软垂了下去。

    崔守安脸色惨白。

    “陛下!”

    燕惊霜也变了脸色。

    吴良反应比他们都快。

    他一把扣住姜珩脉门,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三根银针。

    “慌什么?”

    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殿内的惊乱。

    崔守安僵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

    吴良看都没看他,银针接连落下,先封住姜珩心口几处要穴,又将一枚护心丹塞进他口中。姜珩已经无法吞咽,吴良两指按在他喉侧,轻轻一送,丹药便滑入喉中。

    “刚醒就动这么大的气,他这身子不晕才怪。”

    吴良掌心贴上姜珩心口,长生诀真气再次渡入,“都往后站,别围着哭。人还在我手里,阎王没那么容易抢走。”

    崔守安听见这话,心神终于稳了一点。

    他赶紧往后退了半步,却还是死死盯着姜珩,眼睛不敢眨。

    吴良没有半点慌乱。

    姜珩的情况确实凶险,可他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遭。银针、护心丹、真气、按穴,每一步都接得极快,没有一丝拖沓。那副神情落在崔守安眼里,便像一根定海针。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姜珩的呼吸一度轻得几乎听不见。

    崔守安手心全是冷汗,帕子被他攥得皱成一团。燕惊霜站在一旁,视线在姜珩和吴良之间来回移动,眼底压着几分复杂。

    半盏茶后,姜珩胸口终于重新有了明显起伏。

    吴良又等了一会儿,确认脉象稳住,这才慢慢收回手。

    “好了。”

    崔守安像是终于敢呼吸,整个人往前扑了一步。

    “陛下如何?”

    “昏过去了。”

    吴良把银针一根根取下,“方才那几句话耗了不少气血,不过命保住了。”

    崔守安听到“命保住了”,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扶着榻沿,老泪又流了下来。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先别谢。”

    吴良将银针擦净,放回针囊,“让他再休息会儿吧,明日朝天门外,还得再醒一次。”

    燕惊霜皱眉:“他还能撑住?”

    “能。”

    吴良答得很快。

    燕惊霜看着他:“你确定?”

    吴良笑了一下,疲惫归疲惫,眼神里却有一股让人没法怀疑的自信。

    “惊霜,质疑我人品可以,但质疑我医术,那可就有点过分了。”

    燕惊霜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崔守安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问:“那明日陛下能说几句话?”

    “够用。”

    吴良坐回榻边,又替姜珩把脉,“他不能久醒,也不能多说。具体的,明天再看吧,反正不能让他死啊。”

    吴良替姜珩盖好锦被,转身看向燕惊霜。

    “今晚你继续守门。”

    燕惊霜点头。

    “若有人问起?”

    “照旧。”

    吴良道,“陛下昏睡,气息尚稳,明日可以送往朝天门。庆王想要一个不能说话的皇帝,那今晚就让他继续这么以为。”

    燕惊霜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明日到了朝天门,姜渊会死得很难看。”

    吴良看了她一眼。

    “别急着发疯。”

    燕惊霜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

    吴良把针囊收进怀里,语气懒散了些,“你想杀姜渊,我知道。可明日不是你一个人的场子。你若忍不住先动手,就会坏了我和青鸾的局,我会把你再打晕一次。”

    燕惊霜眼神一冷。

    片刻后,她移开视线。

    “我不会坏事。”

    “最好如此。”

    吴良又看向崔守安。

    “你也一样。”

    崔守安连忙低头:“老奴明白。”

    “明日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先稳住。你陪在皇帝身边几十年,旁人会盯着你的脸。你若先慌了,庆王那边立刻会察觉不对。”

    崔守安深吸一口气,慢慢挺直腰背。

    “老奴记住了。”

    他看了一眼姜珩,声音仍有哽咽,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只要陛下能在朝天门外开口,老奴这条命,便是当场丢了也值。”

    吴良摆摆手。

    “别动不动就丢命,明日缺人手。”

    崔守安怔了一下。

    吴良已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又看向龙榻上的姜珩。

    “岳父大人,任务我接了。”

    “今晚好好睡。”

    “明日到了朝天门,你可得争口气。”

    崔守安听得眼皮又是一跳。

    吴良收好玉佩,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姜珩。

    “明日事多,我出去一趟。”

    “这里交给你们。”

    燕惊霜站在门旁,声音冷厉,“放心。”

    崔守安也跪伏在榻边,轻轻替姜珩掖好被角。

    吴良不再耽搁,转身出门而去。

    片刻后,密道入口无声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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