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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准备

    白露那句话说完,屋里没人接。

    她端着水盆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袖口卷到小臂上,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女学生,又不像女学生。

    罗哑巴看了她一眼,没搭理。

    郑有德也没回她。

    老江湖说话省,不是为了装,是因为有些话说出来没用。

    我当时看白露那表情,就知道她憋着火。

    她从小到大估计没少被老师夸,到了我们这儿,先被马二气,再被把头噎,现在又碰上个罗哑巴,一个字就把她当空气。

    换我,我也火。

    不过她没摔盆,这就算进步了。

    郑有德问:“明天谁去买东西?”

    马二马上接话:“我去呗。凤翔县城我不熟,宝鸡我熟,五金店、劳保店、药铺,跑一圈啥都有。”

    郑有德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马二又补一句:“把头,我这次不乱买,保证不买花里胡哨的。”

    白露把水盆放地上,忽然说:“装备的事,我来管。”

    马二愣住了。

    我也愣了下。

    她这话说得很自然,不像赌气。

    马二上下看她:“你会?”

    白露拿毛巾擦了擦手:“考古系开过野外调查课。该带什么,我知道。”

    马二乐了:“大小姐,咱这是下洞,不是春游。你们学校野外调查,顶多带个铅笔橡皮吧?”

    白露抬头看他:“还有记录板、皮尺、罗盘、样品袋、手铲、纱布、碘伏。你要不要我现在给你缝个嘴?”

    马二一噎。

    这人平时嘴快,遇见真会说的也得卡壳。

    郑有德这时候开口:“让她干。”

    一句话!

    这就是把头。

    他不需要解释为什么,队伍里谁该干什么,他一句话就定了。

    白露没得意,她拉过笔记本,翻到后面空页,拿铅笔开始写。

    她写字很快,字也整齐,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马二写字跟鸡爪子扒灰似的,自己隔夜都认不出来。

    我凑过去看。

    第一行写的是:洛阳铲,分截六根。

    马二看见就急了:“六根?我这套五节够用了。”

    白露头也不抬:“今天你打到五米多就吃力,下面有铺地石和可能的空腔,真正开洞时要探边,五节不够。”

    马二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第二行:旋风铲头两个。

    旋风铲这东西,我之前讲过,但一般人不太懂。

    它不是探土用的,是开盗洞时抢速度用的。铲头带弧,往下旋着吃土,熟手用起来比普通铁锹快很多。

    但它也有缺点,碰上夹石层、硬夯层不好使,容易崩口。

    真正的土工出门,探铲和旋风铲都要带,前者看病,后者动刀。

    白露继续写:登山绳两捆,防毒面具五个,防水手电六支,对讲机三个,干粮,水,电池,蜡烛,火柴,盐,止血药,纱布,白酒,铁锹头,钢钎,木楔子,防水布,手套,棉帽,解放鞋等等。

    她写到白酒的时候,马二又忍不住:“这个好,这个我负责买。”

    白露停笔:“你买酒,酒进不了洞,先进你肚子。”

    马二不服:“白酒下洞有用,消毒,驱寒,壮胆。”

    郑有德看他:“你胆还不够大?”

    马二马上说:“够,够得都快溢出来了。”

    罗哑巴站在门口,突然说:“盐。”

    白露看他,不明所以。

    罗哑巴重复:“多。”

    白露没问为什么,在盐后面又补了两个字:多带。

    我看了罗哑巴一眼。

    南派下水洞子带盐,不是为了吃饭。

    盐能试水,有些暗水里有虫,有腐泥,有尸泡,手脚泡久了会烂。粗盐撒下去,有些东西会翻,有些水会变味。

    这个法子土,但很多时候比洋仪器好使。

    后来我见过更讲究的南派人,下水前还拿盐水擦小腿,说能防蚂蟥。

    有没有用不好说,但江湖规矩能传下来,大多吃过人命亏。

    白露写完,又在最后加了一样东西。

    陕西省文物保护临时工作证。

    马二伸脖子看清楚,眉头一皱:“这玩意也算装备?”

    白露白了他一眼:“比你有用。”

    马二不乐意了:“我能打洞,它能打洞?”

    白露把笔一放:“村干部来问,帽子所来问,果农来问,你拿洛阳铲跟人解释?你说你是来打洞的?”

    马二摸摸鼻子。

    这回他真没话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怪。

    她列的还是野外调查课的格式,什么东西都分得清清楚楚。

    可我们干的不是调查,是偷,是抢,是把埋在土里的东西从死人手里拿出来。

    不知道哪天,她才能把“调查”换成“干活”。

    也不知道换了以后,她还会不会是现在这个白露。

    白露注意到我目光,立刻瞪我:“看什么看?”

    我摇头:“没看什么。”

    马二在旁边贱兮兮地说:“他看你有用。”

    白露抓起铅笔就砸过去:“滚!”

    铅笔没砸中,打在墙上掉下来。

    马二笑得后背疼,笑了一半龇牙咧嘴,活该。

    郑有德把清单拿过去,看了一遍,没挑大毛病,只用烟灰在防毒面具旁边点了点:“买劳保店那种,不要医院的。医院那种挡灰,挡不了脏气。”

    白露点头:“知道。”

    郑有德又说:“对讲机别买新的,新的扎眼,去修电器的地方找旧货。”

    我接话:“凤翔县城东街有旧电器摊,车站过来时我看见一个,门口挂着收录机喇叭。”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你记路倒快。”

    “习惯了。”

    我这不是谦虚。

    穷人家孩子出门,先记路,后记人。因为你不知道哪天要跑,也不知道哪条巷子能救命。

    郑有德把清单放下:“明早分头。九峰跟白露去买劳保和药。马二去五金店。罗茂林跟我去护林站。”

    马二一听不乐意:“把头,我也去护林站呗。老猫那人嘴碎,我跟他熟。”

    郑有德说:“你去买东西。”

    马二还想争:“我……”

    郑有德抬眼。

    马二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罗哑巴从进屋到现在,话加起来没超过十个字。他靠在门边,手一直没离开灰布包。

    那包看着瘪,底却沉。我猜里面不是绳钩,就是水下用的小器具。

    南派的包和北派不一样。

    北派东西粗,铲子、锹、钎、绳,能砸能撬,讲的是一个硬字。

    南派东西细,竹筒、油布、鱼线、铜钩、短刀,很多物件看着像渔民用的。

    外行觉得不值钱,真到了水洞子里,能救命的往往就是那些不起眼的小东西。

    白露把清单撕下来,递给我:“明天你拿着。”

    “你不拿?”

    “我怕你们买错。”

    马二立刻抓住机会:“大小姐,你这是不信任兄弟。”

    白露冷笑:“我信任你的手,但不信任你的脑子。”

    马二指着自己:“我脑子怎么了?我脑子下过大大小小的汉墓无数,还见过安定侯,摸过水窖,还从金碧阁活着出来。”

    我说:“最后这个别提。”

    马二看见把头的眼神,吓得赶忙捂起嘴。

    郑有德站起身:“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

    我们几个开始翻包。

    马二带了洛阳铲、短锹、麻绳、两把手电,一卷黑胶布,还有半包烟。

    我带的是水壶、绳子、小刀、蜡烛和几块压缩饼干。

    白露包里最整齐,笔记本、铅笔、手绢、纱布、药片、工作证,分门别类。

    郑有德一件件看。

    他看东西不快,但手稳。绳子要拉,手电要敲,刀要出鞘,火柴要划一根。你别嫌麻烦,下洞前嫌麻烦,下洞后就得拿命补。

    他拿起马二那把黑皮手电,拧开尾盖,看了看电池,又按了两下。

    第一次亮了。

    第二次闪了一下。

    第三次不亮。

    马二赶紧说:“接触不好,我拍一下就行。”

    他说着就要伸手。

    郑有德没给他,直接把手电往墙角一扔。

    啪一声。

    手电滚到床脚下。

    马二急了:“把头!这我新买的!”

    郑有德看着他:“坏的带下去,关键时候灭灯,你负责?”

    马二嘴张开,又合上。

    郑有德又拿起第二把手电,按亮,关掉,再按亮,连试五次,才放到桌上。

    他对我们说:“明天买回来,全部试。手电一人两支,火柴分开装,蜡烛不要放一起。绳子下水前先泡,旧绳不用。”

    白露问:“为什么旧绳不用?”

    “旧绳吃过潮,外面看不出来,里面已经糟了。人挂上去,一断,就没后悔的工夫。”

    白露没再问,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马二揉了揉脸,小声嘀咕:“一把手电也能挨训,真他妈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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