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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两种

    我把砖碎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道极浅的绳纹压痕,要不是灯光角度对了根本看不出来。

    “看见没?绳纹。这是东汉中晚期砖室墓的典型特征。”

    这里得说一下。

    关中地区的墓葬断代,行里有句老话叫“看砖不看棺”。

    为什么?

    因为棺木会腐烂,形制会变样,但砖不会。不同朝代烧砖的配方、火候、模具都不一样,砖就是墓的身份证。

    马二听完,一脸困惑:“那刘老栓刨出来那把秦戈咋解释?秦代的东西怎么跑到东汉的墓里去了?”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端着方便面碗没说话。

    这时候白露开口了。

    她一直坐在靠窗的床沿上,捧着方便面没吃几口,筷子架在碗边。

    听我说完那些,她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放下碗,推了推眼镜。

    “有一种可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二次葬。”

    马二扭头看她:“啥?”

    白露没看他,看着桌上那块砖碎。

    “东汉人在这片坡地上建墓的时候,往下挖墓坑,挖到了更早的东西。战国或者秦代的遗存,可能是一个浅坑,可能是一个废弃的窖藏,里面有青铜兵器、陶片这些。东汉的墓主人把这些东西捡起来了,有的留下,有的卖了,有的随葬进了自己的墓。”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种情况在考古发掘里不算罕见。七十年代咸阳塬上发过一个西汉墓,里面出了三件战国中期的青铜剑,保存完好,铭文清晰。当时报告里就写的'疑为墓主生前收藏或施工中获得的前代遗物'。”

    马二挠了挠头,把这事翻译成他能听懂的话:“你意思是,东汉人挖坑盖房子……啊不对,挖坑埋自己人的时候,不小心刨到了战国人的老窝,顺手把东西搂走了?”

    白露看了他一眼:“差不多。但不是盗墓,是无意间的发现。两千年前没有文物保护法。”

    我放下碗,把那块砖碎和帆布包里用油纸包着的秦戈拓片并排摆在桌面上。

    盯着看了有一分钟。

    白露说的对不对?我在脑子里过。

    首先是锈色。

    那把秦戈我上手摸过不止一次。它的锈是绿锈底子上带着零星的蓝色结晶,锈层薄而均匀,有点像水洗过的质感。

    行话里管这种叫“水坑气”,意思是这东西长期处在潮湿环境里,但没有被泥土直接包裹的。

    比如说,搁在一个渗水的石缝里,或者泡在浅层地下水中。

    再看那块砖碎。

    碎表面没有锈,但有一层极薄的土沁,灰黄色,干燥,用指甲能抠下来。

    这是典型的“干坑气”,说明砖室墓所在的土层排水好,墓室内部保持了相对干燥的环境。

    一个水坑气,一个干坑气。

    同一个坡地上出来的两样东西,保存环境完全不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秦戈和那座东汉砖室墓,大概率不是同一个坑的东西。

    戈原来待的地方比砖室墓更深、更潮。它被人从那个潮湿的老坑里拿出来,放进了干燥的新墓里。

    白露说的二次葬,逻辑上通了。

    “你说得有道理。”我开口的时候,白露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她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认可。

    “锈色不对。戈是水坑出来的东西,砖室墓是干坑环境。这两样不在一个层面上。”我用手指敲了桌面,“戈原来的坑,在东汉砖室墓底下。更深。”

    白露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得意,是一种被认可了的松弛。

    马二两只手支着下巴,脑袋从左转到右,看我又看白露,一副脑子不够用的样子。

    “等会等会。”他伸手做了个暂停的姿势,“你俩给我捋。现在的情况是:一、底下那个东汉墓不是我们要找的。二、秦戈是从更深的老坑里出来的,但那个老坑到底在哪、有多大、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咱们不知道。三、铁候墓……”

    他看着我。

    “还没影儿。”我接上他的话。

    屋里安静了一阵。

    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放的是新闻联播结束后的天气预报,播音员说关中地区明天阴转多云。

    我把砖碎用布重新包好,连同拓片一起塞回帆布包。

    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外面是凤翔县城的夜景!

    说是夜景,不过是几盏昏黄的路灯和远处一闪一闪的红绿灯。

    空气里有烧秸秆的烟味,远处隐约能看见那道从东北方延伸过来的山梁轮廓。

    铁候墓在凤翔,这个方向应该没错。

    秦戈是实物证据,“铁候”两字做不了假。孟教授的鉴定也确认了这是秦代铸造官的东西。问题是,一把戈能跑。它可以从原坑被人挖出来,经过几道手,最后落到一个东汉人的墓里。那么从东汉墓到秦代原坑之间,中隔了多远?

    十米?一百米?还是十里地?

    凭我和马二两个人,没设备没人手,在凤翔这么大一片地方海底捞针,找到天黑也未必有结果。

    这事得等把头来。

    他在电话里说过两天北上,把头找墓的本事我见识过,望闻问切四法加上他跑了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人脉网,一到凤翔,路子就打开了。

    我转过身,把窗关上。

    “今晚歇着。明天哪也不去。等把头来,再定下一步。”

    马二“噗”地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拿袖子抹了抹嘴:“行吧,等着就等着。反正这破地方也没啥可逛的。”

    后面我们又闲聊了一下,太晚了白露觉得有点尴尬,端着没吃完的方便面回了隔壁的房间。

    门关上了。

    我坐回床沿,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桌上那个帆布包里,装着一块东汉的墓砖碎、一张秦代的戈拓片、和一个不知道埋在哪里的铁候。

    三样东西,只有凑到一起才有意义。

    把头什么时候到,铁候墓的牌局什么时候才算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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