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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狼群

    冰砾星的风雪三日不绝。

    鸦推开勘探站舱门时,天光正沉在最暗的当口。风裹着冰晶横着削过来,打在斗篷面上沙沙作响,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反复搓揉一把碎玻璃。

    她将衣领拉到顶,用别针别住,兜帽收紧,只露一条窄缝看路。

    旧工装夹克是男款的,肩线垂到上臂中段,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指尖,穿在身上不贴身,风一吹就鼓起来,猎猎作响。

    楚思涵还靠在那面墙边,呼吸绵长,脖颈上注射针眼的红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创世公司的细胞修复合剂将他的身体包裹在深度修复中,预计下午才能醒。

    鸦叹了口气:“再出去一趟吧,说不定能获取更有用的信息。”

    昨天在塔台建筑中找到的旧电缆接口需要重新确认型号,风沙每天都在改变地形,她再拖一天,那些标记物可能就彻底被掩了。

    推开门的瞬间,冷空气灌进来,她吸了第一口气,肺叶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冰膜裹住了,再呼出来就是一团白雾,旋即被风扯碎。

    她踩入雪地,靴底压过冰壳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冰原上传出去很远。

    她沿着旧跑道北侧行进。风大,视野不足十米,只能靠解析能力贴地探路。昨日踩出的足迹被新雪填了大半,只剩些浅坑断断续续地连成一条模糊的线。她每隔一段就得蹲下来,将手掌贴在雪面上,解析能力透过积雪层和冻土向下延伸,捕捉旧跑道边缘导航灯基座在地面下残留的金属信号。那组信号位置没偏,还在她标记的那条直线上。

    她站起身继续走。

    斗篷下摆扫过雪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又被新雪迅速覆盖。她在跑道上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途停下三次确认方向。

    风沙中没有参照物,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均匀地压下来,没有影子,没有明暗交界,视野里只有雪和风,像被塞进了一只倒扣的白瓷碗里。

    第三次停步时,她察觉到了一件事。

    昨天她在那片低洼地发现的足迹,此刻依然清晰,没有被完全掩埋。但足迹的间距变了,比之前更均匀,每一步的落点精确地保持在相同的间隔,像是行走者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步幅。

    鸦蹲下来,将手掌贴着那道足迹旁边的雪面。

    解析能力在持续运转,她顺着足迹的走向向前延伸感知。

    五组活体信号,呈扇形分布,间距均匀,正在以稳定但缓慢的速度向她的方向收拢。

    透过感知,她逐渐知道了那是什么东西。

    狼类星兽。

    她在明处,它们在暗处,从她踏出勘探站那一刻起,就已经被锁定了。

    她站起身,将手杖从垂握换成了横持,指节在杖面上收紧,心率在安静中缓慢攀升。

    她的解析能力告诉了她更多信息——五只中体型最大的那只在最远的位置,正在沿着一条弧线向她的后方移动,其余四只正在从正面和两侧缩小间距。

    狼类的狩猎一般不是散兵游勇式的扑食,是有组织的合围,这种协调性说明它们在这片区域盘踞了很长时间,配合早就磨出来了。

    鸦在那一刻重新评估了形势。

    她只有一柄手杖,体质也只是普通女人的水平,而冰原狼的肩高接近她的腰部,肌肉密度在低温环境中经过了长期的筛选,已经优化到了在持续寒冷中保持爆发力的形态。

    她后退了一步,后跟撞上跑道边缘的导航灯基座,金属表面隔着斗篷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退路已经封死了。

    第一只狼从侧前方约二十米处的雪丘后方转出来。

    肩高及腰,毛色灰白,与雪地融成一片,只一双暗黄色的瞳仁在风沙中亮着。它在雪丘边缘停了一瞬,然后迈开步子向她走来。

    不冲,不急,碎步向前,节奏沉稳,像在丈量她最后几步的距离。它身后又出现两个轮廓,一左一右,拉开间距,封住两侧。

    它们的步伐同步,爪尖切入雪面的角度一致,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偏差。

    鸦的呼吸在那个瞬间轻了,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胸腔在动。

    她的手指在手杖握柄上又收紧了一圈,指节处的皮肤因为用力而泛白。

    第一只狼在距离她约八米处加速了,冲刺几乎没有过渡,雪地被压出一道低平的凹痕,爪尖带起碎冰四溅。

    杖身横在身前,接了它一扑。

    冲击力顺着杖杆灌进双臂,像是被人用铁锤贴着骨头敲了一下。

    鸦的身体向侧后方踉跄了半步,靴底在雪面上刮出一道浅痕。

    杖柄在掌心滑了一线,又扣紧。

    狼的前爪擦过她的肩头,斗篷被撕开一道十厘米的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冷风灌进来像刀割,沿着肩胛骨向下蔓延。

    第二只狼在她稳住站姿的瞬间从侧面切入。

    它的速度比第一只更快,爪子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而均匀的痕迹,像一柄正在被拉直的旧刀。鸦闪不开,只能将杖身侧转,用杖尖刺向它的肩部。

    杖尖入肉约两指深,但狼的冲锋势头太猛,刺入的深度不足以阻止它继续向前。它的肩部撞在她的肋侧,将她整个人撞得连退三步,靴底在雪面上刮出两道深痕才堪堪稳住。

    肋侧钝痛,呼吸乱了。

    她的解析能力持续运转着,她能感受到那只狼肩部的肌肉在杖尖拔出后正在缓慢收拢,伤口不深,不影响它下次扑击。

    第三只狼在那一瞬间扑了上来。

    它的进攻节奏和第二只没有间隙,像是早就计划好了。

    鸦来不及调整重心,只能将身体向下压低,让狼腹从她头顶掠过。

    腥风擦过耳廓,爪子经过时扯掉了她的兜帽,深栗色的短发暴露在风沙中,冰晶打在头皮上像细针扎。她的脊背在压低时几乎贴到了雪面,那只狼的腹部从她上方掠过,她能感觉到它的体温隔着皮毛短暂地烘热了她面前的一小片空气,然后迅速远去。

    她重新站直,呼吸急促,肩头那道裂口在动作中掀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冷空气持续灌入。

    她的手杖还在手中,但握持的姿势已经从横持变成了斜指,杖尖沾着第二只狼的血,暗红色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很快结成了冰膜。

    她有四秒的喘息时间。四秒够她重新调整重心,够她将杖尖从斜指改回横持,够她确认自己的手指还能握紧——但四秒不够她恢复体力。

    “真是要命啊,我要是战斗类型的异能就好了。”鸦自顾自的调侃了一句。

    然后她感知到了第四只狼。

    体型最大的一只,从背后无声逼近。它的移动轨迹在她的感知中形成了一道持续的暗线,肩胛骨处的肌肉收缩幅度比其他几只大出一截,体重也更重。

    它的下颌微微张开,对准的位置是她的颈侧。速度比前几只都快,快到她的解析能力只来得及捕捉到它轮廓的末端。

    鸦在感知到它的前一刻就已经知道了结局,她要死了。

    她的身体在持续的风沙和体力消耗中已经比平时慢了将近两成,无法完全离开那道轨迹的覆盖范围。她做了一个动作,将手杖横过颈侧——用最后的力气做了一道微弱的格挡。

    不是真能挡住,只是不甘心什么都不做就闭上眼睛。她的指尖能感觉到杖柄上传来的脉搏在突突跳动,一下,两下——

    然后一道银灰色的光从她侧后方切入。

    快。太快了。

    快到她只来得及感知到那道光的末端在空气中留下的余震,快到她还没来得及预判它的落点,那道光的终点就已经精准地落在了第四只狼的侧颈处。

    没有试探,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早就知道它会在那个瞬间出现在那个位置。

    破晓的剑尖沿着颈椎关节的间隙滑入,入肉寸许,不多不少。

    那只狼的下颌在即将合拢的前一刻偏转了方向,她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它温热的吐息擦过,然后迅速远去。

    狼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落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血从它的颈侧涌出,在白雪上洇开一片暗色,边缘缓慢扩散,像是有人将一砚浓墨倒在了宣纸上。它挣了两下,后腿痉挛,然后不动了。

    剩余的三只狼在同一时刻停住了。

    第一只撤回前爪,身体微微侧转,后腿蓄力。第二只和第三只后退了半步,它们的目光在楚思涵和地面上那具尸体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从锁定到迟疑,从迟疑到评估,然后它们同时呜咽了一声,三只狼退后,脊背压低,转身,消失了。

    风沙很快填平了它们留下的爪痕。

    楚思涵站在她侧前方三米处。

    破晓还握在手里,剑尖沾着一线正在被风吹散的暗红。

    他的呼吸平稳,左肩在动作中没有出现任何迟滞,像是刚从屋内走到屋外那么从容。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肩头那道裂口扫到她肋侧被撞击过的位置,再到她握着杖柄时手指微微发抖的幅度,然后收回去。

    一只冰原狼的尸体躺在他脚边,血已经不再扩散了,边缘开始结冰。

    鸦的呼吸急促,浅褐色的瞳孔在风沙中微微睁大,边缘那圈金色的光晕在那一瞬间亮了一线又暗淡下去。

    她站在原地,手杖还横在颈侧,保持着那个最后的格挡姿势,花了几秒钟才慢慢将杖身放下。

    她的手指在放下杖身时依然在发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消退后身体本能反应的那种细碎的、无法抑制的颤动。

    “醒了?”她问。

    声音不高,带着急促运动后的喘息。

    “刚醒。”楚思涵走过来蹲下,把她斗篷下摆从积雪里拉出来,又确认了一遍她身上没有伤口。

    他的目光在她颈侧那道极浅的红色划痕上停了一瞬——不到一毫米深,已经开始结痂了——然后移开。

    “醒来看到你不在站里。顺着足迹追过来的。你走得不快,但风雪一直在填平你留下的脚印。填不平的地方还有——你踩到冰层断裂处时留下的痕迹、你用杖尖拨开雪层确认方向时留下的印记。”

    他顿了顿,“我跟着这些找到你的,刚好赶上。”

    鸦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黑色的瞳孔中银白色的光痕正在缓慢消退,像一扇被推开了一线的门正在合拢。

    她注意到他的呼吸依然平稳,没有急促,没有因为刚才那一下突袭而出现任何波动。

    他的左肩在动作中没有迟滞,右手握剑时虎口处的旧茧在剑柄上贴合得很好,像是从未离开过那柄剑。

    “……你追了多远?”她问。

    “沿跑道走到基座区。你踩冰壳留下的印子还在,没被完全盖住。碎冰边缘被靴子压得比周围低了一线,风雪还没来得及填平它。”

    她不再追问。

    她将手杖重新撑稳,站直身体,肋侧传来一阵钝痛,但不算严重,应该只是撞伤,没有骨裂。

    她用手指按住肩头那道被撕开的裂口,风沿着缝隙往里灌,皮肤在持续的冷空气中微微发烫。

    然后她走到那具狼尸旁边蹲下,从背包中取出备用匕首。

    她没有再说话。

    匕首沿着侧腹的皮毛边缘下刀,割下一块宽约一掌的皮毛。

    她将皮毛内侧的血迹用雪擦了擦,然后收进背包里,留待回去补斗篷。她的手指在处理皮毛时稳定了一些,那阵细碎的颤抖正在消退,呼吸也渐渐平了下来。

    楚思涵站在她身后两步处,破晓已经收回鞘中,他的手垂落在身侧,指尖偶尔在剑柄上搭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风沙在他们之间横着扫过,他眯了一下眼睛,目光扫过雪原。

    鸦将匕首擦干净收好,站起身。

    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前方。

    “地下调度室的入口应该在塔台建筑北侧约五十米处。”

    她说,“我昨天感知到过那里有一组结构信号,但没有来得及确认。

    如果机场的地下部分还有能源供应,调度室的终端可能还存着一部分导航记录——旧航标当年停靠这里时,也许会留下航线日志,运气好的话甚至有飞行器。”

    楚思涵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前面,步伐节奏均匀,靴底踩过冰壳时留下的印记比她的更深一些,在风沙中持续的时间更长。

    修复合剂让他的身体恢复了巅峰状态。

    他走在前面,让风向从他身后绕过,为鸦挡了大部分横吹过来的碎冰。

    她跟在他后面,手杖的杖尖在雪地上落下一串均匀的印记。

    斗篷的下摆被她拉紧了一些,冷风还是从肩头那道裂口处往里灌,但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工装夹克的肩线在他身上垂落到上臂中段,他在行走时肩胛骨处的布料随着步伐微微起伏。

    破晓的剑鞘紧贴着他的腿侧,剑柄的位置刚好在他抬手能够到的距离内。

    风沙在他们身后持续堆积,将冰原狼的尸体一层一层地覆盖起来。那片暗色的血迹正在被风沙缓慢地抹平,边缘被新雪压住,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将一段旧事从纸面上擦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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