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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筹码与棋局

    返回集市的路上,林笑笑刻意选了与来时不同的路线。她穿行在午后渐趋慵懒的街巷,阳光将身影拉得细长。那道从文庙学舍二楼投来的目光,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意识深处,虽不疼痛,却让她无法完全放松。

    是谁?偶然的注视,还是别有意味的观察?

    她甩甩头,将疑虑暂时压下。眼下有更迫近的危机需要面对——李扒皮,还有那个跟踪她的油滑汉子。

    集市喧嚣渐近。远远地,她就看到吴老汉的摊位前围了几个人,气氛似乎不太对。吴老汉佝偻着背,正对着一个背对她、穿着皂色吏服的身影不住作揖,脸上满是苦色和惶恐。是李扒皮,旁边还站着那个油滑汉子,正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林笑笑脚步微顿,随即加快,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李爷,您看,今天这才刚过午,还没多少进项,这、这二十文实在是……”吴老汉的声音带着哀求。

    “老吴啊,”李扒皮慢条斯理地打断,手指敲着摊桌,“咱这西市口的规矩,讲究的是个长久。你这摊子,昨日还是冷灶,今天就成了热饽饽,香味飘出三条街去。这引来了人气,是好事。可这人气多了,事儿也多,咱兄弟们维护秩序,是不是更费心力了?”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摊位上所剩无几的夹馍和排队等候的几个人,“我看啊,二十文,怕是少了点。按你这流水,三十文,不多吧?”

    三十文!几乎是今日预估净利润的一半!吴老汉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周围的摊主和顾客都默不作声,或低头做事,或移开目光。这种事,在这集市上并不鲜见。

    “李爷。”清哑的声音响起。

    李扒皮和吴老汉同时转头。林笑笑走到摊后,对着李扒皮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少年的忐忑:“李爷,今日的‘心意’,吴伯早就备下了。二十文,外加两个刚出炉、馅料最足的夹馍,给您和李爷的兄弟们垫垫饥。”她说着,从吴老汉手里接过那二十文钱,又麻利地用干净油纸包了两个最大的夹馍,一起双手递上。

    她没提三十文,只强调“早已备下”的二十文和额外的“心意”,姿态放得低,却隐晦地划了条线——我们懂规矩,但您也别太越界。

    李扒皮眯着眼,打量着她。眼前的少年低眉顺眼,衣服破旧,脸上还沾着灰,但腰背挺直,说话条理清晰,竟让他一时不好发作。他接过钱和夹馍,掂了掂,油纸包里透出的温热和香气让他脸色稍霁。

    “哼,还算懂事。”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油滑汉子,那汉子立刻上前接过东西。

    “李爷体恤,小子们感激不尽。”林笑笑依旧垂着眼,“往后生意若还能过得去,定不会忘了李爷的关照。”

    这话给了双方台阶。李扒皮“嗯”了一声,没再提三十文的事,只意味深长地说:“懂事就好。不过,小林啊,”他忽然换了称呼,带着几分探究,“你这手艺,跟谁学的?不像本地做法啊。”

    来了。正题。

    林笑笑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些许赧然:“瞎琢磨的。家父……家父早年读过些书,也爱琢磨吃食,小子耳濡目染,胡乱试出来的。上不得台面,也就勉强糊口。”她再次抬出“亡父”和“读书人”的身份,既是解释手艺来源,也隐含了一层“我们并非毫无根底”的意味。

    “哦?令尊是……”李扒皮果然追问。

    “先父林佑,曾是县学童生。”林笑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扒皮。这是她刚刚在文庙外夯实的身份,此刻抛出,既是应对盘问,也是一种无形的宣告——我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黑户”了。

    李扒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思量。童生,虽然是最底层的功名,但毕竟沾了“士”的边,和完全的白丁不同。他这种胥吏,对这类人往往怀有复杂的情绪,既轻视其落魄,又忌惮其可能的关系或未来的变化。

    “原来是书香之后,失敬。”李扒皮的语气微妙地变了变,少了几分倨傲,多了点公式化的客气,“既如此,更该谨守本分。这集市营生,也是不易。”

    “李爷说的是。”林笑笑恭顺应道。

    一场可能的刁难,暂时化解。李扒皮没再多说,带着油滑汉子转身走了,临走前,那汉子还回头阴恻恻地看了林笑笑一眼。

    围观人群散去,吴老汉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多亏你了,林小哥。三十文……真要给出去,今天就算白忙活了。”他心有余悸,同时也对林笑笑刚才应对时的镇定和言辞感到惊讶。

    “吴伯,往后他们可能还会找由头。”林笑笑一边利落地收拾摊子,准备再做一批夹馍,一边低声道,“二十文可能是暂时的价码。我们得把生意做得更稳,更快。流水大了,给他们二十文、三十文,才不至于伤筋动骨。”这是无奈的现实,也是小本生意必须承受的“成本”。

    吴老汉连连点头,如今他对林笑笑已是信服。

    下午的生意依旧不错。临近傍晚时,赵小胖家那个仆役果然又来了,这次要了八个,说是少爷请同窗吃的,还特意嘱咐要“多加咸菜”。林笑笑特意包好,又多送了一个小的给那仆役。

    仆役很高兴,付钱时顺嘴说了句:“我家少爷说了,你那事儿,他记着呢。让你安心做营生,有空他去摊子上找你说话。”

    这是个积极的信号。赵小胖这条线,比她预想的更有价值。他不仅是稳定客源,更可能是她初步接触县学圈子、获取信息的桥梁。

    夕阳西下,集市收摊。今日流水竟有近三百文,刨去成本和李扒皮的“心意”,净利约有一百二十文。林笑笑分得六十文。加上早晨的十一文,她手头现在有六十九文现钱,还有床板下藏的五十文。资产在缓慢但切实地增长。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初步站稳了脚跟。生意模式得到验证,合伙人关系稳定,应付了官吏的盘剥,甚至为“林佑之子”这个身份铺垫了初步的认知。

    然而,当她和吴老汉告别,挎着空篮子、揣着铜钱走在暮色渐浓的归家路上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隐约浮现。不是之前的跟踪,而是一种更隐晦、更难以捉摸的注视。

    她猛地回头。身后街巷空荡,只有几个匆匆归家的行人。

    是疑心生暗鬼,还是……

    她加快了脚步。破败的柳条巷在暮色中更显荒凉。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闪身进去,立刻闩好门栓,背靠着门板,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一片寂静。

    她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一隅黑暗。疲惫感汹涌而来,但精神却因为白天的种种而异常清醒。她坐在床沿,取出那六十九文钱,一枚枚数过,又放好。

    这些铜钱,是她安身立命的基石,也是通往那个遥远科举梦的微薄盘缠。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剪刀依旧放在枕边。黑暗中,感官变得敏锐。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风吹过破窗纸的簌簌声,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之际,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屋顶瓦片上。

    林笑笑瞬间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片刻后,又是一声轻响,从更远一些的巷口方向传来。

    不是偶然。有人在附近活动,而且动作很轻,带着刻意。

    是谁?昨夜敲窗的人?李扒皮还不死心派来盯梢的?还是……文庙那道目光的主人?

    她一动不动,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耳朵捕捉着夜色中最细微的声响。时间缓慢流逝,那轻响没有再出现,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但空气里,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

    她似乎暂时赢得了市井的喘息之机,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一个更复杂、更难以预料的棋局。暗处的目光,远比明处的刁难,更令人心悸。

    而此刻,在县城另一处清静宅院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靖王萧墨放下手中一份关于近日西市口新增流动摊贩的简报,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面前的书桌上,放着一个已经空了的油纸包,里面还残留着一点咸菜和饼屑。

    侍卫首领陈锋垂手立在下方:“王爷,查过了。那少年自称林佑之子。林佑确系本县已故童生,住柳条巷,有一独女,年十五,父母双亡。至于这突然出现的‘儿子’……”

    萧墨抬眼,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如何?”

    “户籍上并无此子记载。属下探得,其族婶王氏近日正欲逼迫林佑之女嫁与屠户,但前日忽称有远房表兄接走了该女。而西市口出现的这少年,时间吻合。”陈锋顿了顿,“且今日午后,有人在文庙附近见其与县学子弟赵弘业交谈,似在打听科举之事。”

    萧墨拿起那油纸包,指尖碾过一点粗糙的饼屑,放到鼻端轻嗅。浓郁的麦香混合着咸鲜的油脂气。

    “有趣。”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听不出喜怒,“一个‘不该存在’的儿子,一份不像出自少年之手的手艺,一份对科举不该有的执着……”他放下油纸包,“继续盯着。不必惊动,本王倒要看看,他这出戏,打算怎么唱下去。”

    “是。”陈锋领命,迟疑一下,“那市吏李贵似乎也在打探他,今日还索要了例钱。”

    “李贵?”萧墨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贪鄙蠢物,不必理会。只要他不做得太过。”

    “属下明白。”

    陈锋退下。书房里只剩下萧墨一人。他重新拿起那份简报,目光落在“咸菜夹馍”四个字上,又瞥了一眼那空油纸包。

    深夜的集市,突然崛起的美味,身份成谜的少年,对科举的向往……

    这潭水,比他预想的,似乎要浑一些,也有趣一些。

    他提起笔,在另一份关于今秋本县岁考筹备的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棋盘已经铺开,棋子悄然落位。只是此刻,那枚最不起眼、却又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棋子,尚不知自己已落入执棋者的视野之中。

    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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