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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总揽内务·确立权威

    正月二十,许氏被关进柴房的第五天,大帅府里乱套了。

    先是厨房出了岔子——早饭的馒头碱大了,涩得咽不下去。张作霖咬了一口就摔了碗:“这他娘的是给人吃的?”

    厨房管事赵妈吓得跪在地上:“大帅息怒,是、是碱面放多了……”

    “放多了?你干了十几年厨子,连碱面都掂量不清?”

    赵妈不敢说,许氏在的时候,厨房采买是她小舅子管的,碱面、油盐这些,从来都是他送来多少用多少。如今许氏倒了,那小舅子卷了钱跑了,厨房连正经碱面都找不到,用的是街边杂货铺的次货。

    接着是账房。

    张作霖让孙副官去支五百大洋,给前线将士发开春的饷钱。账房先生苦着脸说:“孙副官,不是小的不给,是……是账上没钱了。”

    “胡说!年前刚拨了三千大洋进内宅账!”

    “是拨了。”账房先生翻出账本,“可许姨娘在的时候,支走了两千八百块。说是要给各房做春衣,采买年货……如今钱花了,东西没见着。”

    孙副官脸色铁青,回去禀报。

    张作霖气得把书房砸了一半:“反了!都反了!”

    这还不算完。

    午后,六姨太杜氏屋里的小丫鬟哭着跑来前院,说杜姨娘上吊了。等孙副官带人赶去,人已经救下来,脖子上一道勒痕,躺在炕上哭。

    “老爷……妾身没脸活了……”杜氏是去年刚进门的,才十八岁,性子软,“许姐姐倒了,戴姐姐不管事,内宅里乱糟糟的,下人们都欺负到我头上了……今早送来的炭是湿的,点不着,我去问,管事的说‘就这,爱要不要’……”

    张作霖站在屋里,看着这一团乱麻,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打了半辈子仗,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这后宅的事,比打仗还头疼。

    许氏在的时候,虽然贪,但好歹把内宅管得井井有条。现在许氏倒了,戴氏吓破了胆,躲在自己院里不敢出门。寿氏有孕,不能操劳。卢氏还在禁足。杜氏又是个扶不起的。

    难道真要他一个大老爷们,天天管这些鸡毛蒜皮?

    “老爷,”孙副官小声说,“这么乱下去不是办法。各房的下人都开始偷奸耍滑了,再不管,怕是要出大事。”

    张作霖揉了揉眉心:“你说,让谁管?”

    孙副官不敢接话。

    这事,说轻了是内宅家务,说重了是权力格局。谁掌了内宅,谁就捏住了全府的命脉——钱粮、用人、消息。

    正僵着,外头报寿氏来了。

    寿氏挺着肚子,扶着丫鬟的手进来,脸色有些憔悴,但眼神清明:“老爷,妾身……有个想法。”

    “说。”

    “内宅不能无人主事。”寿氏慢慢说,“许姨娘的事,是罪有应得。可府里上下百十口人,一日三餐,穿衣用度,不能乱。妾身想着……大小姐虽年幼,但这几个月,她照顾妾身和学良学铭,事事周到。绣品生意,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见是个有主意、能担当的。”

    张作霖抬眼:“你是说,让守芳管?”

    “妾身只是提议。”寿氏垂首,“大小姐年纪是小,但她明事理,有分寸。眼下内宅无人,可否让她暂时代为打理?妾身虽笨拙,但愿意从旁协助,大事还是老爷定夺。”

    张作霖没说话,手指一下下敲着桌子。

    让一个十一岁的闺女管家?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

    可转念一想,这闺女确实不一般。许氏下药的事,她不动声色就查得清清楚楚。望夫山上那个训练营,他虽然没点破,但心里有数。还有穆文儒那条线……

    这丫头,比他那些姨太太,强太多了。

    “去,”他对孙副官说,“把守芳叫来。”

    西厢院里,守芳正在教三个弟弟兵法沙盘。

    沙盘是她让韩震做的,奉天城周边地形,山丘河流,一清二楚。学良用木块代表奉军,学铭用石子代表日军,两人正推演攻防。

    “姐,要是日本人从南满铁路打过来,咱们咋守?”学良问。

    守芳指着沙盘:“看地形。奉天城东有浑河,西有铁路线,南面开阔。日军若来,必从南面进攻。咱们得在城南构筑工事,同时派骑兵绕到侧翼……”

    正说着,孙副官来了。

    “大小姐,大帅请您去书房。”

    守芳心里一动,面上平静:“好,我这就去。”

    她让学良学铭自己练,整理了下衣裳,跟着孙副官走了。

    路上,孙副官低声说:“大小姐,大帅为内宅的事发愁呢。寿姨娘举荐您,您……心里有个准备。”

    守芳点头:“多谢孙叔提点。”

    进了书房,张作霖正背着手看墙上的地图。听见脚步声,转身看她。

    十一岁的闺女,个子刚到他胸口,但站得笔直,眼神清澈,不躲不闪。

    “守芳,”张作霖开门见山,“寿氏举荐你管家,你怎么想?”

    守芳跪下,磕了个头:“父亲,女儿不敢当。”

    “怎么不敢?”

    “女儿年幼,才疏学浅。平日照顾弟弟们,打理些绣品小事,已是勉强。内宅事务繁杂,涉及全府生计,女儿怕……力不从心,辜负父亲信任。”

    她说得诚恳,头垂得很低。

    张作霖看着她:“你是怕担不起?”

    “是。”守芳抬头,“但若父亲真无人可用,女儿愿竭尽全力,为父分忧。只是若有差池,还请父亲重罚,女儿绝无怨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主动要权,但若给了,就全力以赴。担责认罚,态度恭谨。

    张作霖笑了。这丫头,太像他了——该低头时低头,该担当时绝不含糊。

    “起来吧。”他说,“从今天起,内宅一应事务,由你主持。寿氏协理。大事报我裁决。月例开支,人事任免,你说了算。”

    守芳又磕了个头:“女儿领命,定不负父亲所托。”

    “去吧。”张作霖摆摆手,“先把乱子收拾了。”

    消息像一阵风,刮遍全府。

    各院的下人都炸了锅。

    “啥?大小姐管家?她才十一岁!”

    “这能行吗?别是胡闹吧……”

    “嘘!小声点!许姨娘咋倒的?还不是大小姐一手扳倒的?这主儿,狠着呢!”

    管事们聚在二进院的厢房里,个个脸色不定。

    管厨房的赵妈,管采买的钱四,管库房的刘顺子,还有各房的掌事丫鬟,十几号人,都是府里的老人了。

    “要我说,咱们该咋样还咋样。”钱四翘着二郎腿,“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啥?过不了几天,就得求着咱们办事。”

    刘顺子皱眉:“你别大意。我可是听说,大小姐查许姨娘那事,连德国医生都请来了。这手段,不像孩子。”

    “再不像,也是孩子。”赵妈哼了一声,“厨房的事,她懂吗?采买的门道,她清楚吗?咱们该糊弄糊弄,该拿拿,她能看出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各位管事,大小姐传话,一炷香后,所有管事到前厅议事。不到者,按擅离职守论处。”

    众人面面相觑。

    这么急?

    前厅里,守芳坐在主位。

    她换了身衣裳——不是平时穿的棉袍,是件深蓝色的缎面夹袄,领口袖口镶着银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玉簪固定。

    寿氏坐在她下手,

    守芳身后站着周妈——这是府里的老人,自打守芳姐弟入府这两年一直忠心耿耿。

    厅里乌泱泱站了三十多号人。管事的站前头,下人们站后头,个个垂首,但眼珠子乱转。

    守芳没急着说话,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一炷香时间到,守芳放下茶碗,开口:“人齐了?”

    周妈上前一步:“回大小姐,应到三十八人,实到三十七人。采买处的钱四没到。”

    守芳点点头:“钱四去哪了?”

    底下有人小声说:“说是肚子疼,去茅房了……”

    “去茅房要一炷香?”守芳声音不高,但冷,“周妈,带两个人去请。请不动,就架过来。”

    “是。”

    周妈带了两个粗使婆子去了。不多时,钱四被架着进来,确实捂着肚子,但脸上哪有痛苦,分明是装的。

    “大小姐,”钱四还想辩解,“小的真是肚子疼……”

    “跪着。”守芳打断他。

    钱四一愣。

    “我让你跪着。”守芳看着他,“听不懂话?”

    钱四腿一软,跪下了。

    守芳这才看向众人:“今天叫大伙来,就说三件事。”

    她站起来,走到厅中央:“第一,从今天起,内宅由我主事。各房各院,一应事务,按新规矩办。规矩我稍后公布,有异议的,现在提。”

    没人敢吭声。

    “第二,”守芳走到钱四面前,“采买处的差事,你办不了了。周妈,从今天起,你接采买。账目三日一报,采买清单每日公示,价格需有三人比价。”

    周妈大声应:“是!”

    钱四急了:“大小姐!小的、小的干了八年采买,从没出过差错啊!”

    “没出过差错?”守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你腊月采买的单子。猪肉,市价一毛五一斤,你报两毛。白菜,市价三分,你报五分。炭,市价一块二一担,你报一块八。这叫没差错?”

    钱四脸白了:“这、这价钱有浮动……”

    “浮动?”守芳把纸摔在他脸上,“腊月二十八,你在‘兴隆记’买五十斤猪肉,实际付了七块五,账上记十块。那两块五,进了谁的口袋?”

    钱四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了。

    “孙副官,”守芳朝外喊,“把钱四带下去,查清楚他这些年贪了多少。贪的,吐出来。吐不出来的,送警署。”

    两个亲兵进来,把钱四拖走了。

    厅里死一般寂静。

    谁都没想到,这十一岁的大小姐,下手这么狠,查得这么细。

    守芳走回主位,坐下:“第三件事,颁布新规。”

    她让周妈把事先抄好的规章发下去。每人一张,白纸黑字,条理清晰。

    “一、月例发放,每月初一,按等级定额,不得克扣拖延。

    二、采买物资,须三人比价,清单公示,接受核查。

    三、各房用度,按人头定额,超支自负。

    四、下人奖惩,按表现评定,优者赏,劣者罚。

    五、有事禀报,逐级上报,不得越级,不得隐瞒。”

    她顿了顿:“规矩立下了,就要守。守得好,赏。守不好,罚。从今天起,每月评一次‘勤勉奖’,赏钱五块大洋。每年评一次‘忠勤奖’,赏钱二十块,提拔一级。”

    底下响起嗡嗡声。

    赏罚分明,这手段,高明。

    “都听明白了?”守芳问。

    “明白了!”声音齐整。

    “散了吧。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都轻了许多。

    等人走光了,寿氏才松口气:“大小姐,您可真……镇得住。”

    守芳笑了笑:“姨娘,这才刚开始。”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内宅稳了,她才有精力做别的事。

    望夫山的训练,奉天的情报网,穆文儒的生意线……这些,才是真正重要的。

    “周妈,”她转身,“从今天起,你总管采买和库房。每月初一,我要看账本。”

    “大小姐放心,俺一定办好。”

    “还有,”守芳压低声音,“你留意府里进出的人。特别是跟日本人、跟其他军阀有来往的,记下来,报给我。”

    周妈神色一凛:“明白。”

    守芳走出前厅,天已经黑了。

    院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远处传来学良学铭练拳的呼喝声,中气十足。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1917年,正月。

    她十一岁,掌了奉天大帅府的内宅。

    这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是奉天城。

    再下一步,是东北。

    再下一步……

    她抬头,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

    路还长,但她不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总有一天,这奉天城,这东北,这中国,会因为她,变得不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

    学良来了,低声说:“姐,望夫山那边来信了。弟兄们练得不错,问您啥时候去看看。”

    “过几天。”守芳说,“等内宅理顺了。”

    “还有,”学良声音更低了,“奉天城里,日本人的动静有点大。南满铁路沿线,兵车一天过好几趟。”

    守芳眼神一冷:“知道了。继续盯着。”

    “是。”

    学良退下了。

    守芳独自站在夜色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山雨欲来。

    她得抓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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