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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来自太平天国的“掘地攻城法”

    演武第十日,仿“大宰府”的城郭,已经与十日前全然不同。

    城外添了两道土垒,壕沟重新挖深,鹿角、拒马、楯车密布四面。

    城头挂满木盾,箭垛之后立着弓弩手,城内街巷也被沙袋与门板隔成数段。

    中都留守司的防守士卒,模拟的是六万人次的“倭军”。

    守军照东瀛武备来,刀槊弓弩为主,未配燧发枪,也未配六斤炮,可人数、城防和地利,全都压在守方手里。

    汤和站在观演台上,看着四面城墙上的旗号,缓缓开口道:“照五军都督府推算,四王两万新军攻六万人次守军,纵有火器之利,至少也要打上三日。”

    傅友德捻着胡须,目光落在西墙外的土坡上:“若守城的人不乱,攻方第一日能把壕沟填出几条路,便已算进展不慢。”

    蓝玉抱臂站在旁边,视线追着吴字王旗移动:“可攻方有吴王殿下在,三日这话,我可不敢打包票。”

    薛显听了这话,只把头盔系绳重新拉紧。

    “永昌侯抬举吴王殿下,却也把薛某看轻了些。”他按住腰间木牌,目光稳稳落向西墙,“今日我守西墙,吴王殿下若想上城,得先从我的尸牌上踏过去。”

    原定西墙守将是傅友德。

    可汤和得知朱橚抽中西墙后,当夜便改了章程,将薛显调来西门。

    论攻城野战,傅友德自然名震军中。

    若论防守,薛显在淮西诸将中排第一,没人敢在他前头落座。

    当年的洪都保卫战,活下来的将军如今只剩邓愈、薛显,以及牛小满的父亲牛海龙。

    牛海龙当时只是裨将,真正压在城门上的,是邓愈和薛显。

    邓愈死守抚州门,功劳厚重。

    薛显却守着章江、新城二门,还能抽出锐卒出战反击,斩杀擒获刘进昭、赵祥两名敌将。

    若只论洪都防守的功劳,薛显比邓愈更加抢眼。

    只是后来薛显因擅杀千户被贬进大本堂,名义上教导皇子,实则多年未能再领兵征战。

    今日这一战,对朱橚要紧,对薛显也要紧。

    若他能在众将面前守住吴王这支新军,便足以向陛下和太子证明,他薛显虽离开军中多年,仍是能守能战的宿将。

    接下来的东征东瀛,未必不能重新给他一面将旗。

    薛显走下观演台时,汤和在背后提醒道:“西墙最难攻,你又是老将,别叫吴王殿下的脸上太难看。”

    “恕难从命!”薛显在台阶前回身拱手,“吴王殿下的体面,不能靠薛某相让来保。今日他若破城,便是他本事到了,若破不了,也怪不得西墙太硬。”

    薛显说完,又向汤和行了一礼,转身下了台阶。

    几名守城军吏立刻跟上,捧着西墙令旗随他往城门方向去。

    甲叶声渐渐远了,观演台上几位老将的神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傅友德盯着薛显离去的背影看了片刻,低声道:“薛将军连这话都说出来了,今日西墙怕是要守到最后一刻。”

    汤和将军簿合上,眼中多了郑重:“也罢,吴王这一路打得太顺,也该有人让他知道,城墙不会自己开门。”

    ……

    西墙外,吴王营已经列阵。

    朱橚站在望台下,远远望着那面薛字守旗,眉心轻轻皱起。

    “西墙换守将了。”

    张玉上前一步禀报:“方才军吏来报,守西墙的已从傅将军换成薛将军。”

    平安听到守将换成了薛显,脸色立刻郑重:“殿下,薛将军守洪都时,最善找攻方换气的空当,突然开门反打。”

    “我知道。”朱橚把千里镜放下,目光仍停在城头,“中山侯这是怕我赢得太好看,特意给西墙安排了难缠的守将。”

    他的语气从容,可心里却清楚。

    薛显临阵接手西墙,自己的攻城进度势必要被拖慢。

    今日四面同时开战,评判的不只是谁能破城,还有谁先破城、谁耗时最短。

    三位兄长都把这一战看作翻盘机会,绝不会在最后一日让他轻松拿走魁首。

    朱橚的视线从西墙挪开,沿着城郭往另外三面扫了一圈。

    东墙外,秦王营的鼓已经敲得很急。

    朱樉前几日博多港受挫后,回去便狂练近战搏杀,今日必定要先登破口。

    南墙外,晋王营车阵推进有条不紊。

    朱棡善稳,攻城时未必最快,可他营中那套炮兵攻城操典本就是按着后世沃邦攻城法改来的,壕桥、平行壕、炮位一旦次第铺开,守军再想打乱便难了。

    北墙外,燕王营没有急着合阵强压。

    朱棣的长处不在猛冲,也不在死守章程,而在于临场改势,能把守军的疏漏迅速变成机会。

    这三位亲王都明白,若今日再叫朱橚拔得头筹,整场演武的魁首便再无悬念。

    朱橚将护腕扣紧,沉声下令:“传令,第一队蚁附攻城,楯车在前,云梯随后。火枪队压制城头,弓弩射口、箭垛后方,逐段点杀。”

    张玉抱拳应令:“末将领命。”

    朱橚看向城头那面薛字旗,唇边带起一丝战意:“薛将军要向父皇证明自己还能领兵,我也要把自由回京的彩头拿到手,今日这一仗,谁也别指望对方留情。”

    “杀!”

    ……

    战鼓响起。

    吴王营的楯车率先向前推进。

    厚木板上蒙着湿牛皮,前端压着铁皮,车后藏着火枪手与工兵。

    楯车每推进二十步,后方士卒便立刻扛沙袋填壕,铺木板,搭出临时通道。

    城头弓弩齐发。

    薛显站在西墙敌楼上,右手握着令旗,眼中一片冷静。

    “先别管楯车,射后头抬梯的。”

    城头校尉立刻高声传令:“弩手抬臂,取云梯队!”

    一阵密集弩矢压下,扛梯队前列顿时染上红印,演武官高声判亡,后排士卒随即补位。

    朱橚抬手指向左侧箭垛,立刻下令:“朱能部,压住西墙第二段箭垛。张武部,向左推进,打他们斜射点。”

    燧发枪声接连响起,靛青皮包弹打在城头木盾和甲衣上。

    守军弓弩手被迫伏低,云梯队趁机又往前推进十余步。

    薛显却不急。

    他看着吴王营火枪队连射三轮,等对方分队轮射中间换气的片刻,令旗猛地压下。

    “楯车出城,撞他们左翼!”

    西墙侧门忽然开启,一队守军推着低矮楯车冲出,楯车后头藏着持钩枪与刀盾的锐卒。

    他们没有冲向云梯,而是直奔吴王营左侧正在装填的火枪队。

    “守军反击,顶上去!”

    张玉一声急喝,平安已经带刺刀队迎了上去。

    城下顿时短兵相接。

    薛显这一手抓得很准。

    火枪队刚打完一轮,正是装填最忙的时候,若被这支锐卒撞进阵中,左翼火力便要断开。

    平安带队迎上去,前排刺刀斜封住楯车两侧,后排燧发铳随即抬起,装着皮包弹的枪口贴着守军前列打出一片靛青,演武官立刻判下伤亡。

    吴王营前排很快也出现伤亡,刺刀到底短了钩枪一截,贴近楯车时颇为吃亏。

    可守军前列被皮包弹扫得靛青乱溅,演武官判出的阵亡,反倒比吴王营更多。

    若是真到战场上,守军这波还要吃一轮手榴弹。

    楯车能挡枪子,却挡不住木柄震天雷越过车顶落进人群。

    一旦火光在车后炸开,钩枪手连站稳都难,更别说顶着刺刀往前挤。

    只是今日按演武章程,手榴弹不得在这种近距混战中投用,平安只能凭刺刀硬顶。

    饶是如此,那支出城锐卒的反击势头,也已经被削去了大半。

    朱橚看着那处混战,脸色慢慢沉下来。

    薛显果然不止会站在城头消极防守。

    “丘福,带预备队堵左翼,不许追出五十步。守军若退,放他们回去。”

    丘福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问道:“殿下,放他们回城?”

    “薛显要的就是把咱们拉到城门下乱打。”朱橚盯着城门洞,语气愈发清醒,“他门后一定还有第二队伏兵,咱们一追,阵列就散了,火枪队便施展不开,薛显等的正是这个空当。”

    丘福立刻抱拳:“末将明白!”

    果然,那支守军锐卒打了一阵后,忽然转身往侧门退去。

    吴王营几名新兵刚想追,便被百户一把拦下。

    城门后第二队持盾守军没能等到追兵,只得迅速关门。

    观演台上,汤和把千里镜放下,缓缓点头:“薛显果然会守,开侧门反击这一手,正打在吴王营左翼换气处。”

    身后一名伯爵接过话头,目光仍停在西墙下:“可吴王也没乱追。换个年轻主将,刚才多半要被薛显牵到城门底下。”

    ……

    一个时辰过去,吴王营仍未登上西墙。

    云梯搭上去三次,都被城头守军用长杆顶开。

    楯车虽能护住前进,却被薛显用伪石灰袋扼住了攻势。

    吴王营火枪压制很强,可薛显把弓弩手藏在木盾之后,分批开弓,每射一轮便换位,硬是把伤亡压了下来。

    更麻烦的是,薛显趁吴王营装填换队的空当,直接命守军推着楯车出城反击。

    吴王营的火枪虽有代差优势,面对这些厚木湿皮的楯车,杀伤顿时被削去大半。

    车后守军贴着车身前压,钩枪从侧边探出,专拖云梯和沙袋,硬要把吴王营的攻城节奏打乱。

    张玉额角见汗:“殿下,再这样僵着,其他三位亲王恐怕要先破城。”

    不用他说,朱橚也看见了。

    东墙上,秦王营已经有一队刺刀手短暂登城,虽被守军赶下,可东墙守线明显开始松动。

    南墙的晋王营已经把壕沟填出三处通道,炮位也推到百步之内。

    北墙更险,朱棣用散兵与攀城队绕过拒马,正在打城楼侧翼。

    朱橚心里的紧迫感,一点一点加重。

    前面十四日,吴王营几乎抢尽风头。

    可若最后总攻被三位哥哥抢先登城,他这一路积攒下来的优势便要被削掉大半。

    他绝不能输。

    牛小满从后方快步跑来,怀中抱着一枚黑色木牌,脸上压着兴奋。

    “殿下,地底的信号到了!”

    朱橚接过木牌,拇指轻轻摩挲上头那道刻痕。

    药室成了。

    朱橚看着城下仍在强攻的队伍,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分。

    他之所以让吴王营在西墙下打得这般艰难,甚至愿意承受远高于平日的判亡,就是为了把薛显的目光牢牢钉在城头,把守军的弓弩、楯车、反击队,全都牵到正面来。

    反正这是演武。

    红印落在甲上,演武官判亡,士卒退场重编,最多挨一身钝器伤的苦头。

    若换成真正战场,朱橚才不会拿活生生的人命去填西墙。

    他会先用炮兵压城,再挖平行壕逼近,坑道也要多设疑线,绝不会让主攻队在墙下白白耗血。

    可今日,他要的就是这场看似吃力的正攻。

    只有薛显觉得吴王营已经被拖住,地底那条路,才能安安稳稳的挖到最后一步。

    张玉握紧令旗,神色郑重地问道:“殿下,现在便用?”

    朱橚停了片刻,缓缓道:“再压一轮攻势,把薛显的眼睛留在城头。”

    “各部听令,云梯第四轮。火枪队全线压制,刺刀队随梯推进。声势要大,伤亡要按章程记,别让守军看出咱们真正的目标在墙根。”

    张玉转身传令。

    朱橚则望着那段西墙,心中翻过一段久远的军事史。

    古代攻城有两个绕不开的拐点。

    一个在明末。

    满清屡次入关,撞上大明坚城时吃过不少苦头。

    后来他们得了红夷大炮技术,攻城形势便彻底变了。

    再厚的城墙,只要让重炮持续轰击,总会被打出可供步卒冲入的豁口。

    另一个,在清末太平天国。

    那场起事里,大量矿工加入义军,把矿山里的掘进与爆破经验带进战场。

    他们以坑道通到城墙根下,用密封木棺装填黑火药,靠地底爆破破城。

    全州城墙被炸塌,南京凤仪门也被炸开。

    后来曾国藩的湘军反过来用同一套法子攻打南京,太平军当年使用过的办法,最终又落回自己头上。

    这等法子粗笨,却适合大明将来的东征。

    若朱橚手里有如今大明最新的二十四斤攻城重炮,自然可以“大炮开兮轰他娘”。

    可东瀛渡海作战,九州山地复杂,重炮上岸之后机动艰难。

    大军若每攻一城都等重炮慢慢推到阵前,怀良亲王早带着人钻进山里了。

    坑道爆破,便成了另一种攻城选择。

    更何况,格致院对旧法做过改进。

    传统掘地攻城,药室封堵不足,火药燃爆之后,导致力道外泄。

    格致院便用三合土当泡泥,封住了药室的外口,让爆力集中向城墙根与墙身底部传去。

    如此一来,同样的药量,打在墙根上的劲力,便比旧法更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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