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之下 > 南乡子蝴蝶谷 > 第三百一十六章 霜雪蝴蝶

第三百一十六章 霜雪蝴蝶

    春深三日,蝴蝶谷的海是淡青色的。

    般若把绣布鞋脱在礁石后面,赤着脚踩上沙滩。沙子被日头晒得温软,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酥酥的。她回头喊:“你们两个快些——潮要退了,能捡好多贝壳!”

    蝶飞儿提着裙角与花布鞋,也赤脚,走得小心翼翼。她今日穿的是月白色的裙子,配着鹅黄披风,被海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像要飞起来。

    “你慢些。”白方彦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她们的两双绣鞋,臂弯里还搭着般若嫌热解下的披风,走得有些狼狈。

    潮水退下去,沙滩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平坦。远处有礁石,黑褐色的,长满了牡蛎壳,海浪拍上去,碎成一片白沫。

    蝶飞儿已经跑远了,弯腰捡起一个海螺,对着日头照。

    “空的。”她有些失望,“里头没有声音。”

    “要贴在耳朵上才有。”般若走过去,接过海螺,贴在耳边。海风呜呜的,螺壳里也呜呜的,像是藏着另一片海。

    “真的有!”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白方彦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两个。蝶飞儿举着海螺,发丝被风吹乱,有几缕沾在嘴角。般若在旁边蹦跳着要抢,披帛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两只蝴蝶。

    白方彦从怀里摸出竹笛。

    白方彦会吹笛,他的笛声响起来时,吹得慢,把原本欢快的调子拖得有些绵长,像是潮水一下一下地舔着沙滩。

    般若跟着哼起来,哼了两句,忽然说:“光吹没意思,咱们对诗吧。”

    “对什么诗?”白方彦问。

    “就对着这片海。”般若想了想,指着远处潮线,“以潮为令,下一句得比上一句更有气势,谁接不上,晚上请吃酒。”

    “你先来。”白方彦收了笛子,靠着一块礁石,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般若清了清嗓子,学着书院里老先生的样子,背着手踱了两步:

    “腊月涛声吼地来——”

    她只念了半句,后头的忘了。

    白方彦噗嗤笑出声。

    “笑什么笑,你能接上?”

    蝶飞儿抿着嘴角,往前走了一步,裙角沾了海水也不管,对着远处的海面,轻声道:

    “头高数丈触山回。”

    这是下半句。她又念了两句:

    “须臾却入海门去,卷起沙堆似雪堆。”

    声音不大,却被海风托着,清清楚楚送进程砚耳朵里。白方彦看着般若的侧脸,她的睫毛在日光里微微颤着,像两只栖息的蝶。

    “好!”蝶飞儿拍手,“该你了,白方彦。”

    白方彦想了想,往前走几步,站在她们两个中间。

    “我不念前人的。”他说,“我自己想了一句。”

    “念来听听。”

    他看向海。日头已经偏西,海面被染成一片碎金。远处的浪涌过来,一道一道,没有尽头。

    “潮来万里人空老。”

    蝶飞儿愣了愣。

    这一句太沉了,沉得不像是年轻人该说的话。她偷偷去般若,般若也收了笑容,看着白方彦,不知道在想什么。

    蝶飞儿转过身,忽然笑了。

    “还有下句呢。”

    “快说。”般若催他。

    他看着般若,慢慢道:

    “不负潮头——看一回。”

    海风忽然停了。潮声也静了一瞬。

    般若反应过来,大声道:“好哇,你吓我一跳!来来来,这句有气势,我不如你,今晚的酒,我请了!”

    她咋咋呼呼地跑向海边,说要捡几个好看的贝壳串成链子。

    蝶飞儿还站在原地。

    白方彦那句诗的后半句,像是还在风里飘着,飘进她耳朵里,一直落下去,落进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走吧。”白方彦从她身边经过,顺手把她的绣鞋放在沙滩上,“再不走,潮要涨了。”

    蝶飞儿低头穿上鞋。站起身时,看见般若已经走远了,她跟在白方彦后头,正弯腰捡起一个被海浪冲上来的海星。

    她忽然想喊他一声。

    但张开嘴,只是笑了笑,提起裙角,慢慢追上去。

    远处,日头正沉进海里。半边天被烧成橘红色,半边海被染成深紫色。浪一道一道涌上来,把他们三串脚印一一抹平,像是从没有人来过。

    但海知道。

    海记得,这个春深的傍晚,有几个年轻人,在它的岸边,对过诗,唱过歌,说过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雨水时节,春雨贵如油。蝴蝶谷的蝴蝶别苑,祖母在喝茶,蝶飞儿在听雨。

    “春天了,雨水多,我们园里的黑松、罗汉松、红花继木、油橄榄、石榴树、柿子树、桂花树好像长高了不少……”

    祖母看着孙女:谷里,蝶飞儿其至柔至善,其性至静又至灵动。

    这丫头心细如发。

    谷里一草一木之枯荣,一言一语之暖凉,皆能入人心。

    丫头此等心性,本是上天之恩赐,能体悟世间至微至妙之境,如雨露,天性便是滋养。

    这丫头对父母,对家人,对朋友,对老人,对孩子们,对弱势群体…倾尽所有,如春雨润物,默然无声。

    为了这蝴蝶谷的春暖花开,家族安宁,这丫头耗了很大元气。

    她的好,是安静的,是不求回报的。所以林小糊才敢把谷主的重担交与她。

    “祖母,谷里的枣与石榴硕果累累……还有你种的那些小树也长势喜人…”

    “嗯,姹紫嫣红的花,惊艳一时,却难逃昙花一现;朴实寻常的树,默默生长,却能百年长青。丫头,你们做人,定低调一点,踏实走好每一步,方是你们人生的根本。”

    “明白!祖母!”

    “你这丫头,生来不善争斗,遇事总先退一步,想着“以和为贵”。但很多人会把你的善良,当做理所应当,祖母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总想着把家族打理得一丝不苟…你这丫头,这一点也随我…”

    “祖母,这雨下的很好,你听这雨声……”

    热闹的元宵节到了,蝴蝶谷是没有夜的。

    谷里满城灯火,将天幕烧成一片淡红色,连月亮都羞得躲进了薄云后头。

    谷内谷外,鲤鱼灯棚高叠三层,几百盏彩灯垒成一座流动的光的城池——有鲤鱼跃出灯海,有仙童捧着寿桃,有嫦娥的广袖,在绢纱里被风吹起,再也没落下来。

    蝶飞儿挤在人群里,踮着脚也看不见前面是什么灯。

    “让你少吃两碗元宵,现在知道矮了?般若拽着她的袖子往前钻,发髻上的绒花被挤歪了,也顾不上扶。

    “你高,你高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般若眯着眼,“看见一条龙。会动的那种。”

    前头有人敲锣,喊“舞龙要过街了”。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江南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楚云天拉到一处茶店的台阶上。

    台阶上已经站了个人,是个少年,手里捏着三串糖葫芦,正低头看她们挤上来时蹭乱的裙角。

    “蝶飞儿!”江南叫,“你怎么不早点占地方?”

    江南递给她一串糖葫芦,她慢吞吞地说:“占了。你们没找到。”

    锣鼓声炸开,一条金龙从灯海里游了出来。十二节龙身,每节两个人举着,金鳞是糯米纸贴的,龙嘴里衔着明晃晃的蜡烛。

    舞龙的小伙子光着膀子,身上汗津津的,跑起来时龙身翻涌,像是真的在云里打滚。

    “好看!”蝶飞儿许拍手,绒花又歪了。

    江南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那朵绒花扶正。

    楚云天咬着糖葫芦,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想打趣两句,锣鼓声太响,说什么都听不见。他便只是笑,笑得糖葫芦差点呛进嗓子眼。

    舞龙过去了,人群重新散开。

    他们几个沿着小渔街,往南走,两边是卖灯的小贩,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今年时兴的鲤鱼灯——鱼身子,龙头,说是能保高中。

    “这个好,”江南在摊子前停下,“买一个。”

    “我送你。”

    江南已经掏出荷包,放在摊主手心里。他把灯塞进蝶飞儿怀里,“以后请我们吃状元楼。”

    蝶飞儿低头看着怀里的鲤鱼灯,灯里的蜡烛晃了晃,把他的影子也晃动了。

    “许愿呢?”江南凑过来,“你也放一盏?”

    “不用。”蝶飞儿说,“我的愿,我自己去挣。”

    蝶飞儿站在桥栏边,风吹起她的披帛,飘飘扬扬地缠到江南的袖口上。她没有发觉,只是看着满河的灯火,忽然轻声说:

    “你们说,明年上元夜,我们还能一起看灯吗?”

    江南的笑容顿了顿。

    蝶飞儿没说话。

    桥下河水无声地流,河灯一盏一盏漂向远方,有些渐渐熄了,有些还在亮着。

    远处的鲤鱼灯棚又放起了烟火,一簇一簇升上天,炸开时像菊,像柳,像洒向人间的碎金子。

    “能的。”江南忽然开口。

    楚云天转头看他。

    江南没有看她,他看着那盏写着字的河灯,已经漂到了小溪心,快要融进远处的灯火里。他说:

    “就算不在蝴蝶谷,也能一起看。”

    “对,”江南挽住楚云天的胳膊,“你在蝴蝶谷里看窗外的月亮,就当是看灯了。我在外地对着蜡烛,也当是看灯了…”

    烟火又起了一波,照亮几个人的脸。

    蝶飞儿忽然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比满河灯火还要亮。

    “那说好了,”她伸出小指,“每年上元,无论在哪,都要记得——有人在跟你一起看灯。”

    江南勾上去,蝶飞儿顿了顿,也伸出小指。

    几根手指勾在一起,烟火的光从指缝间漏下来。

    远处有人在唱上元的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们没有回头。

    他们只是看着前方的灯火,看着那些漂远的河灯,看着这座蝴蝶谷里所有的热闹和温暖,慢慢地,一起往前走。

    也许历史上真正美好优秀有魅力的人,是不用向人人证明的,做好自己就是最重要的,优秀不在很多的别人的嘴上,只在你一直努力,一直靠谱,一直自律,一直善良,一直担当……

    蝶飞儿回到谷里,看到灶台上两旁摆放蜂蜜、糖果、水果、清茶等甜食,知道是般若做的。

    蝶飞儿明白般若的心愿很简单:无非如庵里修行的师父们的心愿:

    实现财富自由,为了更好的供养父母族人,以财富,养育孩子们,教他们德业增长,希望拥有更多的财富,帮助谷里的百姓过上幸福生活,为广结善缘。有更多的资粮,利益他人,利益众生,她说她希望以正业,偏业,正财,偏财,勤劳与喜舍,拥有善缘的财富,将以财富投入公益,帮助更多人间疾苦…

    就像林小糊祖母说的话:一切福田不离方寸。愿谷里谷里百姓们离苦得乐,内外富足。

    天一阁里,夕阳把海面烧成一整块熔金的时候,孤鹤回雪的酒已经下去半瓶,他与几个臭味相投的,认为让大家安全放心的老男人,一起在一家不起眼的“醉春风”的小酒馆放飞自我,拼命喝酒,放心畅谈……

    “你这喝法,肝不要了?”

    其中一个姓钱的男人坐旁边,他把花生米一粒粒往嘴里扔,眼睛却不看孤鹤回雪,盯着海平面的那团火。

    孤鹤回雪没搭理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另一个姓金的老男人坐在他们中间,腿伸得老长,两只鞋沾满了沙。

    他谁也不看,谁也不劝,只是把酒杯端起来,对着落日举了举,然后一口闷了。

    三个老头,按生日排的孤鹤回雪最小,老钱最大。从发小认识,到现在几十年了。

    “咱们上一次这么坐着看海,是哪年来着?”孤鹤回雪终于开口。

    “好久了”老钱说。

    “那一年,你说要请客,结果钱不够,就带着我俩到海边喝散装白干。”

    老钱愣了愣,笑了:“这你都记得。”

    “我记得的可多了。”

    老钱把花生米壳扔进风里。

    “那年你刚赚了第一桶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非要请我们吃螃蟹,结果螃蟹太贵,买了三只最小的,一人一只,肉没吃到几口,壳嚼了半天。”

    孤鹤回雪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咳嗽起来。

    “那是你第一次喝多。”

    老金说。

    “你说你这一辈子,老婆热炕头,够了。然后抱着礁石吐了半个时辰,说对不起家父,没给他老人家一个孙子,可惜了他老人家这么好的基因,他一句都没埋怨你,内心强大…”

    孤鹤回雪没说话。

    夕阳往下沉了沉,变成半圆,贴在海面上,像谁用刀子切开的蛋黄。

    “老钱。”老金忽然叫他,“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什么都行。”

    老钱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得他眯起眼睛。

    “后悔过。”

    老钱说,“刚退那年,闲下来,天天在家待着。有一天,忽然想,我这辈子,除了上班下班,好像干的都是大事,还干过什么?什么也没干过。想去的地方没去,想做的事没做。一眨眼,就老了。”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

    “后来想通了。后悔有什么用?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过完了就是过完了,或许快要去世的人,大多后悔的不是这一生没有好好干活工作,而是没有好好体验生活。大家以为的死,是活到七八十岁后死亡。但是现实中的死亡是随时随地的,和年龄没有太大关系,黄泉路上不分老少。也许此生大家吞咽了太多…,却忘了我们的命只需要呼吸。我们这一生是用来体验的,什么都不必看得太重…喝酒…”

    老金没接话,陷入沉思…

    他站起来,走到海边,背对着落日,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老金脚边。

    “那你呢?”老钱问老金:“你有后悔过什么事吗?”

    老金没回头,只是看着远处的海。

    老金转过身,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那时候,我无意中邂逅一个好姑娘,她是谷里最有才华的最善良,会跳舞的…她应该是个雌雄同体的妙女子,外表好看灵动,灵魂丰富,心地善良,身体健康…又有趣…”

    老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呢?”老钱问。

    “后来?”老金笑了笑,“后来那姑娘嫁给别人…”

    老金把酒杯攥紧了,指节发白。

    “你个世界上最傻的傻子。”老钱说。

    他声音哑了。

    老金走回来,一屁股坐下,把他手里的杯子夺过去,喝了一口。

    “谁不傻?”他说,“年轻时候都傻。傻点好,傻了才有人情味。”

    海边的太阳沉下去最后一点,海面变成深紫色。天边还有几缕云,被烧成暗红色,像伤口结的痂,就像这三个老头,各有各的伤疤…

    孤鹤回雪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这辈子,”孤鹤回雪说,“最对不住的是还是我娘亲。她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年轻时候我忙,顾不上家;后来我闲了,她也老了…再后来…”

    他停住了。

    老金和老钱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孤鹤回雪。

    “我想啊,”孤鹤回雪的声音低下去,“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还…还有下辈子吗…哈哈,…喝酒…”

    海风大起来,吹得三个人的衣襟扑扑响。远处有渔船归港,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谁在海上撒了一把碎米。

    老钱忽然笑了。

    “你们俩,逗我,谁也不欠,就欠自己一个。”

    “怎么说?”问。

    老钱仰头看着天,天已经黑了,星星还没出来。

    “我这辈子,太听话了。听爹妈的,听上司的,听老婆的。谁的话都听,就是没听过自己的。我想去西北,想去看看戈壁滩是什么样。想去草原,想去看看天是不是真的那么低。想去——想去的地方多了。结果哪儿也没去成。”

    “现在去。”老金说。

    老钱摇摇头:“走不动了。去年膝盖就不行了,怕疼……”

    “怕疼?”老金嗤了一声,“你年轻时候从高处跳下来,摔折了腿也没喊过疼,现在说怕疼?”

    老钱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

    “年轻时候不怕,是因为觉得还有一辈子。现在怕了,是因为知道没了。”

    这话砸下来,三个人的沉默比海还深。

    远处,渔船的灯火更亮了。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钟。

    老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

    “走吧,”他说,“天黑了。”

    老金和孤鹤回雪也站起来。三个人收拾了酒瓶和花生米袋子,往回走。走了几步,老金忽然停下,回过头,看着黑下去的海面。

    “明天还能看。”他说。

    孤鹤回雪和老钱也跟着回头。

    海看不见了,只有浪还在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明天还能看。”老钱也说。

    “那后天呢?”老金问。

    “不要后悔了,每一个人最好的放生,就是放过自己,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过好自己的三万天就可以…不想了…”孤鹤回雪说了一句。

    没人回答。

    风把他们的话吹散了,吹进夜色里,吹进海浪里,吹进这片他们看了几十年的海里。

    他们转身,慢慢走远。

    身后的海,还在响着。

    再说江南先生约蝶飞儿的地方是老茶馆。

    特意选了个傍晚,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楼下的梧桐树和对面老宅的青砖墙。

    江南先生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

    他坐下,又站起来,把椅子往窗边挪了挪。坐下,又站起来,把茶杯摆正。老板娘上来问喝什么,他说等等,人还没来。

    老板娘下去了,他又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张望了一眼,然后回来坐下。

    手里攥着那封信。上面用工工整整的簪花小楷写了一首诗。写了一个月。改了八遍。

    她来了。

    藕荷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开衫,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用一支凤凰花素银簪子绾着。

    她上楼的时候,他听见楼梯木板吱呀呀响,每响一下,心就跳一下。

    “来啦。”他站起来。

    “嗯。”她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她点了一杯龙井。他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他没喝过一口。

    “找我什么事?”蝶飞儿问。

    他把那封信从桌上推过去。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三个字,他用毛笔写的,每一个都练过不下百遍。

    她看了一眼,没拆。

    “这是什么?”

    “一封信。”他说。

    “我知道是一封信。我是说,为什么写信?”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全忘了。他背过的,从《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到纳兰词里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他准备了好几天,背得滚瓜烂熟。

    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我……”他说,“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哗啦啦响。楼下有马车经过,车夫吆喝了一声,又远去了。

    “我喜欢你。”他说。

    这四个字说出口,他忽然松了口气。什么诗,什么词,什么情书,都不用了。就这四个字,够了。

    她还是没说话。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胸口。他开始觉得喘不上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终于开口。

    “什么时候?”他愣了愣,“第一次在蝴蝶谷见到你。就像张岱的《湖心亭看雪》那留白,蝴蝶谷里你是最好的留白。你身上有文人最美又最雅的清冷与自我独立…”

    她的眼神动了动,低下头,又抬头。

    她把那封信推回来。

    “那你应该也知道,”她说,“我不会收这封信。”

    他看着那封信,信在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洒金的信封,工整的毛笔字,他的心血。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封信拿起来,攥在手里。信纸硌着手心,硬硬的,有些疼。

    “对不起。”她说。

    他摇了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他说,“只是我很喜欢你,咱们谁也不欠谁。”

    她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老板娘端着一杯龙井上来,放在她面前。茶叶在水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到杯底。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我也没什么能送你的,”他说,“就送你一句话吧。”

    她等着。

    他看着窗外的梧桐叶,慢慢说:

    “深知身在情长在。”

    她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

    他站起来,把那封信装进口袋里。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下楼梯。楼梯木板吱呀呀响,每响一下,他的心就疼一下。

    走到楼下,穿过堂屋,推开那扇旧木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那封信,硬硬的,硌着胸口。

    她往前走。走过梧桐树,走过那面青砖墙,一直走,楼上,他还坐在窗边。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头巷子深处,影子就像丁香花一般的女子。

    面前的龙井茶,已经凉了。江南先生发誓一定要追到她。

    四周花草繁茂的蝴蝶别苑,般若与白方彦在一起散步。

    “以后我们生了孩子,培养孩子,是不能慈母多败儿的!”般若道。

    “我母亲是活的人间清醒。她从小对我很严格,长大了,她开始对我放手!”白方彦聊到。

    “我母亲最怕富二代“不肯做事”,她说若强行让无能力者接班将是“灾难”,知子莫如母,孩子是块什么料,为娘的心里跟明镜一样。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了,作为过来人,我娘亲很明白…”

    “对啊,倘若能力不足,一座金山不仅换不来荣华富贵,反而带来无穷无尽的祸端,我祖母也说,一个再有本事的人,一旦子孙后代不行,哪怕祖上为他们打下江山,扶上龙椅,照样会被别人连根拔起,富不过三代就是这个道理…”般若也点点头。

    “对啊,蝴蝶谷里有几户大户人家的主事,都曾经改遗嘱,把遗产留给第三代…可谓“人间清醒是也”,他们懂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

    “嗯,听说,谷里有户大户人家陈家,听说把钱交付给孙子,由他儿子儿媳承担,现在很多豪门用来应对 “富不过三代” 的聪慧之举。用规则倒逼第二代奋斗,也保障了第三代的未来…把教育责任推给了儿媳,第二代不行,就培养好第三代。”

    “般若,你以后肯定是个好母亲,你身上有无需计算、无需防备的真诚。”白方彦高兴地说。

    “一个家族或家庭,女性教育责任是很重要的。一个男人选择好伴侣,就是选择最佳最好最有生命力的合伙人…这是我母亲反复提醒我的…我遇到你,很幸运…”

    白方彦一脸欢喜,陶醉,他们是互相尊重又鼓励与欣赏对方的,相处很舒服。

    般若觉得白方彦很看好她,觉得她是大鱼,大鱼沉水底。

    “白大哥,你母亲也是高手,我祖母说过,深藏不露的高手都是无相的,刚柔并用,一边是低调谦卑,一边又果断坚决…”

    “哦,林小糊祖母才厉害,善良又智慧,她应该是一个很有福报的女人,她一生不鸣则已,一鸣就惊人,她是做事了后,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守着那份不张扬的柔弱姿态,默默回归到蝴蝶谷里…”

    白方彦说着,一脸崇拜与欢喜。

    “般若,我们以后会是最好的伴侣,又是最好的知己…”

    说到人生真正的朋友知己,般若其实也早读懂了人情世故,她回忆起往事。

    十几年前,南清文在谷里无意中认识了一个好朋友,他们都觉得到晚年才能认识,觉得对方灵魂太好了,有点相恨太晚。

    当父亲把他带来蝴蝶别苑,般若愣了:这是父亲一直夸的新朋友,他是一个很矮又驼背的瘦小老人,而父亲是一个英姿飒爽,风度翩翩,仪态万方的男人…与父亲几十年各色的朋友都不一样。

    般若从小就经常见家里来见父亲的各类朋友,有官员,有富商,有医生,有警察,有银行的,有军人,有保镖…三教九流…都有…

    十几年,般若记得这个叫锦叔叔是很特别的,外表很不起眼,但谈吐很好,修养很高,他对父亲很尊重欣赏又也很好,他经常邀请父亲去他家吃饭与偶尔会过夜,父亲回来说,他一家人包括儿媳儿子都对父亲很好,家庭气氛很好,还一直交代有空要多去他家住,他们也特别喜欢父亲对个性与人。

    因为两人有谈不完的话语,般若也才放心的。

    俗话说,男人至死是少年,他们像两个小孩子一般,彻夜长谈,交情很深。

    父亲年轻时在谷外做事,被一个首长相中,要他当女婿,他拒绝了,回老家,他开始打工,当工头,生下几个丫头后哈,开始承包工程,铺路架桥,承包很多市政工程……

    在那个信息封闭的时代,通讯不方便,他们那一代极其不容易,他开朗自信,有才华,很文艺,他是个极其能吃苦耐劳敢闯的好男人,他交友广阔,这是他很成功的一个优点,他待人慷慨大方,平易近人,重情重义,善良真诚,所以很多人都喜欢他,他很小时候,邻村很多聪明孩子就会自己主动来找他玩…

    但锦叔叔应该是他晚年走的最近,最好的朋友之一,应该他们两人都认为对方的灵魂世界是高能量,高能力的,所以互相珍惜。

    十几年来,父亲已经给般若上了一课——朋友的课,般若早已经明白,人的一生,人生朋友可能很多,但是真正交集得人不会太多的,但人生最后,能一起交集珍惜就是那么几个人的。

    般若特别感恩他认识又善待父亲,感恩他一家人都善待父亲,让他很开心温暖!

    人生得一个或几个知己不容易啊,这些朋友能互相真正善待呵护你,足矣,该珍惜,不管是朋友还是亲人……

    “般若,你又发呆了,想什么呢…“

    “哦,想起往事……”

    般若自小到大都很安静又喜庆,她不虚荣,不强势,不作也不闹,也不喜欢与强势虚荣的人一起玩。

    她独立自爱又清醒从容,她呆在谷里,好好做人,默默努力做事,做到尽量快乐,不急不燥,从不埋怨,不内耗,懂敬畏,多珍惜,一直善良 ,对自己与别人都好,她觉得很多机缘,终将会把人世间的因果,慢慢兑现…凡事都要一个过程,甚至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

    她想起祖母说的:

    生活中的强者,都是在某一段很长时间,选择默默努力前行,因为他们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要多戒掉对别人的高期待,要超越自我 ,有时最快的路 ,就是自己的生命,要度过一段不用解释,甚至沉默或销声匿迹…的默默努力的岁月,也是就是另一种的荷花定律……

    白方彦牵着她的手:

    “般若,以后我们一起 ,无论在什么境况中,不论对谷里哪一个人,我们一起尽到做人的本分。我们一起努力争取幸福,一起面对往后人生很多不确定的幸福或磨难或期待…”

    般若看着他,很欣赏他,觉得白大哥平时像农民一样爱劳动,又像学者一样思考,他不会蒙昧,不会无所事事地过日子…

    江南喜欢坐在谷里看海,海风吹过来。他的心里也能静下来。历史上那么多厉害的人,最后都回归田园诗酒。他选择让生活安静与慢慢下来,恰恰是人生哲学的再现:盛宴散场,回归自然…

    他心想: “市场经济,政策调整,市场萎缩——这些重量,压在大家肩上。他冷静选择“退场”,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他能从浪头里退出来,也应该站到一边去…”

    “江南,你该成家了,家和业一起兴。”林小糊祖母也出现在海边,难得。

    “祖母,我喜欢蝶飞儿,但她拒绝了我……”

    “这孩子心性高,平时故意不显山露水,但她眼力犀利,智慧超群,她要的男人,要很好,万里挑一,是人中龙凤…尤其还要能一心一意对她,能读懂她,与她精神世界契合度要无缝默契,不然就是金山银山给她,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我会对她很好的…”

    “好的伴侣,应该是你懂她的辛苦,她知你的不易,以信任之心,不控制对方的自由,同时又以珍惜之心,不滥用自己的自由…孩子,你能做到吗…”

    “蝶飞儿这个丫头不显山不露水,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强大…她平时看起来虽弱,但内心强大,她能以柔克刚。她有超乎常人的耐心与智慧。她能够在逆境中坚持,在顺境中不骄……”

    “祖母,她像你,有点感性,但又理性强大,但又闲云野鹤,桀骜不驯,难于驾驭,天马行空…她拒绝了我…”

    林小糊想到这个家族的未来,她的规划同样冷静得惊人。

    回望这几十年,她用自己的人生,为自己当年选择的平凡平淡婚姻,最后提供了另一种惊世骇俗,与众不同的智慧注解。

    当年,她不需要用爱情,来捆绑南燕飞,她用清晰的底线管理蝴蝶谷,用解决麻烦的能力,证明自己的不可或缺,用不断进化的智慧,为蝴蝶谷开辟新的疆土…

    他们两个人风花雪月是点缀,家族利益捆绑是基础,而能焊死这段关系的,从来都是她身上那份“谁也拿不走”的自己的魅力与实用价值…

    “在蝴蝶谷里,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躺平…大家都得努力…”

    “祖母,我明白了…”江南说道。

    “ 江南,蝴蝶谷的春天来了,你看…”

    林小糊说到:

    前日,蝶飞儿写的一首小诗,我念给你听:

    这一个春天,

    应该是鹅黄色的,带点青绿

    是带妩媚清新的底色

    就像墙角那数枝寒梅,深红带点玄黄的…

    经过冬日冷酷后的诗禅绽放

    忘了它的婆娑

    那就叫它—— 涅槃…”

    “南家这孩子与别人不一样,她让人放心安心,又感觉很安全,她是与众不同的,你要能真正读懂她,才能去爱她。”林小糊语重心长说道。

    “这丫头很重情重义,她可以为了亲情不要爱情的,又妩媚,但从不拜金,不媚俗也不媚权,很自我,又很高冷有趣,偶尔会用她的最土的方法,故意捉弄人,试探追求她的男人的真心………你要好好珍惜。我有一套“霜雪蝴蝶”,高冰种水的满色翡翠,我给你,你找合适时间给蝶飞儿,这是当年南燕飞给我定情之物…是民间传说中的镇谷之宝。我家这丫头是个尤物,只有这个配得上她,希望你能用好人品与能力,真心打动她…”

    “霜雪蝴蝶…玉玲珑,难道就是民间传说的玉器,也是南家几代人的傍身镇谷之宝……同一个信物……”江南不解,大吃一惊……

    他冷静下来,自己又微笑了一下,心里想:现在自己只有三爱:爱祖国,也爱蝴蝶谷,又爱蝶飞儿…相处下来,他能感受她的善良大气与包容…这玉玲珑也是身外之物,未必如民间传说里那样神奇与灵气……

    或许,他现在觉得,人比物更重要,蝶飞儿才是蝴蝶谷的“玉玲珑”,或许她才是祖母的“霜雪蝴蝶”,而非一块翡翠,她才是镇谷之宝,蝴蝶谷有了她这样的新谷主,才是大伙们的福气。

    南家几代好女子她们或许就是一个山谷,一个蝴蝶谷,可以柔韧至谷,素朴求真,道法自然,她们能包容身边万物,敬畏天道……

    江南突然读懂了蝴蝶谷里的这些好女人,林小糊祖母与蝶飞儿……如玉玲珑般晶莹剔透玲珑美丽善良正能量的好女子…人间的极品女人,她们的个性融合加起来,好像是人间雌雄同体的完整魅力的女人。

    林小糊祖母感性十足,但理性强大,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外柔内强,内心宁静,富有吸引力的女人。

    而蝶飞儿是一个遇强的时候能弱,遇弱的时候能强,强强弱弱自由切换,亦正亦邪,怎么做都很自然,她有时候也会捉弄——那些追求她的名门大户的公子哥们,好像俯瞰众生,追求她心中的真善美。

    他觉得她们这两个蝴蝶谷的新旧打理人,都追求灵魂安稳丰富,有着匀称的身段,又端庄大气,有学识涵养,有自己的思想,内心强大,更有灵动的大脑,对江南来说,这样的女人才是极品,是尤物。

    林小糊祖母与蝶飞儿,都是高能量高魅力的好女人,在不同时期,应该同样吸引他或别的优质男人,或许吸引了很多求而不得的谷外谷内的好男人,吸引他们的好奇心与男人征服欲…

    但他们都心甘情愿…他们不是想占有她们,而是心疼她们,想更好保护她们,心中女神一样的存在的灵气的魅力女人…

    江南先生静静望着大海,好像看到天边有凤凰形状的火烧云,那么美,但那么远,可望不可即,也是人间尤物…

    他肯定要追到这样的好女子,外面多少女人,高矮胖瘦,少女少妇或者同龄人,他看了再也无感,毕竟有底蕴的男人,心里都要有一位臆想中的好佳人,让他安心安全又心怡向往……那这个女子肯定就是他想要的蝶飞儿,蓦然回首,发现她才是他可以契合的丰富灵魂世界的另一个半球,无缝衔接,可以一起奔赴他们美好的未来…

    有位佳人,在谷一方…蓦然回首,她却在,蝴蝶谷灯火阑珊处。

    清晨的妙心庵,师父们做好早课,很安静,林小糊进去大殿后,又进入厢房,听到静缘与一个香客在说话:施主,万般带不走,只有业随身,你刚才忏悔的,我都听到…停手吧,积德行善…不然会触礁翻船的…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不要以为别人不知,人在做天在看,要敬畏天道…”

    林小糊一看那香客,很矮 ,长相一般。她好像是岛上大家都在谈起的银娘…

    高龄的林小糊不想靠近这种人,她摇摇头,自己无心听下去,她最近腿脚利索多了,她继续爬上后院台阶,向山上走去…想看看她种的新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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