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促织

    宣德二年的深秋。

    紫禁城内,几株百年老银杏树的叶子已然黄透。

    秋风乍起,卷起满地金黄,拂过雕龙画凤的汉白玉石阶,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太平气象。

    大明朝在这位年轻天子的治理下,加之顾延年于内阁中的运筹帷幄。

    国库充盈,边疆稳固。

    交趾那边,陈定远的水师封锁与边关的暗市收购。

    正如顾延年所料那般,将黎利叛军的粮草抽得干干净净。

    南疆的捷报频传,不费一兵一卒,交趾内部已然开始生乱。

    饿殍遍野的叛军正成群结队地向大明边关投诚。

    天下无事,这深宫里的岁月便显得有些悠长。

    御花园,千秋亭内。

    宣德帝朱瞻基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织锦的常服。

    他随意地盘腿坐在铺着西域绒毯的罗汉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细细的鼠须草。

    正聚精会神地撩拨着面前一只澄泥陶罐里的物事。

    “咬它!对,咬它的翅根!”

    朱瞻基双目放光,白净的面容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甚至连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陶罐之中,两只体态雄健的促织正斗得不可开交。

    其中一只通体乌黑,头大如斗,颚如生铁。

    每一次扑咬都凶猛异常,直逼得另一只青背促织连连后退。

    最终惨鸣一声,败下阵来。

    “好一个铁头大将军!果真是悍勇无双!”

    朱瞻基抚掌大笑,随手将那鼠须草扔在案上,眼中满是得胜的喜悦。

    立在罗汉床边的一名年轻宦官,见状立刻满脸堆笑地凑上前来。

    手里捧着一方温热的湿帕递给皇帝净手。

    这宦官生得面白无须,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机灵劲儿,正是如今在御前颇为得宠的王振。

    “万岁爷慧眼如炬!”

    王振尖着嗓子,谄媚地奉承道。

    “这只铁头乃是苏州知府遣人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贡品。说是苏州府的一位乡野奇人,在一处古墓的石缝里守了三天三夜才捉到的。”

    “这等神物,也只有沾了万岁爷的龙气,才能这般威风凛凛,战无不胜啊!”

    朱瞻基一边擦手,一边颇为受用地微微颔首。

    他自幼长于深宫与军营,登基后又日理万机。

    如今四海升平,这斗促织的雅好,便成了他疏解疲乏的最大乐趣。

    “这苏州知府倒是有些孝心。”

    朱瞻基端起茶盏,随口问道。

    “为了捉这只促织,底下人没少费心思吧?”

    “万岁爷恩泽四海,底下的臣子孝敬您那是天经地义的,哪里谈得上费心思。能博万岁爷一笑,便是他们天大的福分了。”

    王振察言观色,将话缝补得滴水不漏。

    正当君臣二人在这千秋亭内兴致盎然之时。

    亭外的青石小径上,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顾延年身披紫红色蟒袍,头戴乌纱,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中。

    步履从容地走入御花园。

    他身旁,还跟着满面愁容的内阁次辅杨士奇。

    杨士奇这几日心中甚是煎熬。

    皇帝沉迷斗促织之事,已在朝野间传得沸沸扬扬。

    几位御史甚至在私下里痛心疾首。

    准备拼着掉脑袋也要上疏死谏,痛斥皇帝玩物丧志。

    杨士奇身为顾命老臣,深知朱瞻基虽然聪慧,但脾气却极为刚烈。

    若是言官们直言犯上,只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无奈之下,他只能去建极殿寻了顾延年。

    指望着这位手段通天的首辅能劝阻一二。

    “微臣顾延年,杨士奇,叩见吾皇万岁。”

    两人在亭外驻足,躬身行礼。

    朱瞻基见是内阁的两位股肱之臣,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几分。

    他轻咳一声,示意王振将那澄泥陶罐收拢到一旁。

    “两位爱卿免礼,赐座。”

    朱瞻基正了正身子,

    “今日内阁可有要事奏报?”

    杨士奇刚落座,便欲言又止。

    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了案角的那只陶罐。

    顾延年却仿佛根本没察觉到那陶罐的存在,神色恬淡如水。

    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递。

    “回陛下,这是户部与工部联合呈送的折子。大运河临清至济宁段的疏浚工程已全线贯通。沿途商贾缴纳的过闸费,首月便收缴了白银四十五万两。”

    “户部已将这笔银两核对无误,一半用于河道日常修缮,一半拨入太仓。”

    顾延年语调平缓,将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大好消息娓娓道来。

    朱瞻基一听银子入库,心情大悦。

    “好!顾相的以商养工之策,果真是聚宝盆。杨卿,你这几日愁眉不展的,可是还有什么烦心事?”

    杨士奇被皇帝点名,咬了咬牙,索性站起身来,拱手道:

    “陛下,老臣……老臣斗胆进言。近日京师坊间传闻,陛下在宫中广集天下奇虫,日夜斗促织为乐。”

    “更有地方官员,为了逢迎上意,大肆摊派,搜刮名贵促织送入京城。”

    “老臣以为,此风断不可长。玩物丧志,恐伤圣明啊!”

    此言一出,千秋亭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王振缩了缩脖子,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朱瞻基面色一沉,重重地将茶盏顿在案上。

    那股属于帝王的凌厉威压瞬间弥漫开来。

    “杨士奇!你这老酸儒,管得也太宽了些!”

    朱瞻基冷声斥道,

    “朕日夜批阅奏折,治理这天下。如今四海升平,国库充盈。朕不过是在闲暇之时,玩几只虫子疏解心神,难道就成了昏君不成?”

    “那些言官御史是吃饱了撑的,还是觉得朕的刀不利了?!”

    杨士奇吓得连忙跪伏在地。

    额头触碰着冰冷的青石板,却依然硬着头皮道:

    “陛下息怒!老臣并非指责陛下,而是这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地方官员打着进贡促织的旗号,实则劳民伤财,百姓苦不堪言啊!”

    “一派胡言!”

    朱瞻基怒极反笑,指着一旁的王振道,

    “你问问王振,这只铁头促织,乃是苏州知府一片孝心送来的,何曾动用过国库一文钱?又何曾劳民伤财了?”

    王振连忙跪地附和。

    “万岁爷明鉴,杨阁老这是听信了外头的风言风语。底下的大人们都是自掏腰包,借着这小物件给万岁爷解闷的,绝无扰民之事。”

    杨士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振骂道:

    “你这阉贼,巧言令色,蒙蔽圣听!”

    眼看君臣之间便要陷入僵局。

    一直端坐如山的顾延年,此时却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这笑声在剑拔弩张的亭内显得分外突兀。

    朱瞻基转头看向顾延年,皱眉道:

    “顾相笑什么?莫非你也觉得朕玩物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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